作者:姜宇辉
2018-05-01·阅读时长6分钟
#温馨提示#
通过微信订阅本专栏的用户,建议下载中读App收听姜宇辉老师的讲课,App上可以控制音频进度条,为大家带来更好的收听体验。
刚刚大家听到的是Aphex Twin的著名专辑I Care Because You Do中的开始曲。
回归声音之世界,沉入最机械冰冷的电子声音之海。今天我们来集中探讨一次聪明舞曲。

首先,聪明舞曲这个名字就很让人生发遐想。Intelligent Dance Music(就简称IDM吧),直接译过来似乎应该是“人工智能舞曲”。但这么译的话,就让人有点儿摸不到头脑了。它到底是强调“人工智能”,还是更偏向舞曲呢?换句话说,它更想突出的是机器也能作曲,还是说作曲家可以借助机器的手段来辅助自己的创作呢?这是个纠结的问题,我们等下再说。
所以,IDM一般都不直接译成人工只能舞曲,而是更恰当地译成“聪明舞曲”。说这个译法恰当,因为它跟这个乐派本身的发展历史是有直接关系的。我自己几乎听过所有IDM的作品,但你要让我真的说清楚它的来龙去脉,还真有点儿犯难。其实一般的情况总是这样,大家听流行音乐,都不大关心它的起源、脉络、风格什么的,而基本上只关注它能否切中当下的现实,且能否具有衍生变化的能力。一句话,只要带感且多变,基本上都能成为成功的流行音乐的范式。
但你如果真想了解,就维基一下就可以了。上面说得还真仔细。但这一番历史考据真的有点太琐碎了。它把IDM的起源归到底特律Techno,Acid House,甚至碎拍(Breakbeat),氛围(ambient),这几乎已经穷尽了当时所有的电子舞曲类型了吧?那你还不如简单说,IDM起源于各种电子舞曲类型的杂交(hybrid)与综合。不过这个概括是不准确的。也许可以把这个描述套在别的乐派上面,但对于IDM,其实它的主要特征恰恰不是杂交,而正是“纯化(purify)”。它不是要在各种不同风格之间寻求平衡和“中道”,把乱七八糟的要素掺和在一起(那是New Age干的事情),而恰恰是要探寻一种最纯正的电子之声。最纯正,最纯粹,纯到让你一听到这个声音,就会马上蹦出一个念头:真***是Electronic!

所谓为啥它会被叫做“聪明舞曲”,就是因为它出现的一个主要动机就是想创造出一种“坐”在那里“听”的舞曲。没错,不是用来“跳”,而是用来“听”。不是边听边扭屁股,而是越听浑身越冷,越听头皮越麻那种感觉。换句通俗的话来说,越听你越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身体,而是变成了一部机器。每一个鼓点,每一段旋律,每一种模式(pattern),都想是在你的大脑里面运行的程序,让你越来越领悟到一个深刻的哲理:原来作为机器也可以这么嗨!
反过来一想,这件事情就很严重了。因为大家平时所体会的绝大多数快感都是来自你的那具皮囊,吃喝拉撒,饱暖淫欲,基本上都是围绕身体的功能而展开的。当然,也有比较高的精神需求(参考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吧),但那些都不是一般状况下能满足的,而且也不是绝大多数人轻易能实现的。但IDM的这种“机器性快感”似乎完全打开了快感的另一个渠道,或更准确说另一片天地。因为你离开了身体,也可以获得极为强烈的、欲罢不能的快感。
有人会反驳说,你听这个东西要用耳朵吧,要经过你的大脑皮层的过滤吧。这当然没错,但你要看这种快感主要的运作方向。它确实要动用身体的机能(什么活动不动用身体机能?你做到算术题不是还得摇头晃脑,咬咬铅笔头?),但问题是它的方向不是深入身体,而恰恰是要远离身体。一句话,对于身体来说,IDM制造的是一种离心的力量。它越来越让你体会到身体的“不必要性”。它就像是一阵水面的涟漪,虽然不能离开水体本身,但却越来越倾向于纯粹的表面的图形。让你动心的,不是水本身,而是涟漪的复杂形状。

所以Warp公司1992年出版第一张IDM音乐的合集《人工智能》的时候,似乎就集中体现了这家唱片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史蒂夫•贝克特(Steve Beckett)的一句名言:IDM就是要让音乐“钻进你的脑子里面,让你不再想跳舞!(get it into people's minds that you weren't supposed to dance to it)”。再进一步翻译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就是:IDM就是像程度、像病毒一样钻进你的大脑内部,对你的神经网络进行重组,让你越来越像机器!
所以IDM这个名字译成“聪明舞曲”还真是神来之笔,因为它真的就是让你越听越聪明的一种音乐,因为越听你就越像一部电脑。话说谁不想成为一部电脑呢?它可以连续运转,享受思想和计算的快感,又不用吃喝拉撒,也不用经受人间的各种情感之烦扰。
不过,也正是这个名字太过牛逼和高调,就让很多人受不了。比如,IDM的真正核心创作者之一Aphex Twin就很痞地说:凭什么你的音乐就聪明,别人的音乐就愚蠢?你这种自我标榜的态度特让人恶心你知道不?不过这家伙的话你还真不能当真。他有“电子时代的莫扎特”的美称,这两个金童还真是挺像的。除了取之不尽的才华之外(我收回这句话,因为Aphex Twin很早就江郎才尽了……不过,也许不厚道地说一句,也许莫扎特一直活下去的话,可能也会遭遇这样的瓶颈),还是一个共同点,就是在面对世界的时候,有一种纯真无畏的戏谑与嘲弄。Aphex Twin也和莫扎特一样,在看似天马行空、无忧无虑的表象之下,也有着最为深沉的绝望与残酷。你好好听听他的最伟大的专辑Come to Daddy就明白了。

与Aphex Twin相比,IDM另一个核心组合Autechre就显得沉稳得多。这一对组合的音乐将冰冷的机器美学推向了极致。然而,我们在这里并不想多谈美学,倒想最后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就是IDM这个标题中所体现出的机器与艺术之间的张力。
用电脑,用人工智能来辅助艺术的创作,这在晚近以来已经是一个司空见惯的现象了。但令人深思的却是这样一个现象。比如说,在视觉艺术领域,比如说绘画(设计)和电影,电脑的作用是决定性的,但大家却不会发明“人工智能设计”,“人工智能电影”这样的说法,大概还是觉得在这些艺术领域之中,电脑的作用虽然大,但最终还是要服务于人,服务于创作者的理念与想法吧。但恰恰是在声音的领域里面,却出现了一个纯而又纯的“人工智能音乐”的流派,而且大家都欣然标榜电脑所制造的机器美学和冰冷快感,好像就从来没觉得其中会有多大的问题。
你可以想想,当你听我们放过的这些曲子的时候,你真的很在乎创作者的艺术立场和美学原则吗?我如果不告诉你作曲家的名字,就把各种各样的IDM的舞曲放上一整夜,你可能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所有的曲子都不太有什么明显的风格,好像都是同一台电脑,同一个程序运算出来的不同效果而已。这在传统音乐之中是很罕见的情形。
就说贝多芬与莫扎特吧,大家都动用相同的乐器,遵循相同的乐理,但就是有一种东西把两个人区分开来,那就是“风格”,就是鲜明打上不同作曲家的个人烙印的那种东西。而恰恰是这个东西在IDM里面被最为彻底地抹去了。在IDM之中,主角是电脑,是程序,是算法,人算什么呢?顶多算是其中的一个因素或变量而已。所以大家现在都在热烈讨论什么人工智能啦,奇点来临啦,后人类状况啦,好像这是一件挺严重挺严肃的事情,但听听IDM你就明白了,机器没那么可怕,它可能恰恰是解放你的快感的另一种重要通道呢。

最后我们听一点不一样的IDM,就是Future Sound of London的宏伟专辑Lifeforms。我们听的也是开始曲Cascade(《瀑布》)。最后选这首也是因为,这个团,这张专辑虽然也是在IDM的范围里面,但却已经有所突破。标题就有深意,叫“生命形式”。也就说,其实IDM虽然最为彻底地清除了人的身体乃至人格,但并不意味着它就是彻底冰冷,僵死的,它也可以唤醒另外一种生命的形式,人工智能的生命,机器的生命,而这另外一种生命也许反倒是生命进化的下一个阶段呢?尼采不是说,人是注定要被超越的存在。那我就想说,IDM可能会是超人最喜欢的音乐类型了。聆听IDM,虽然不会让你飘飘欲仙,但却很可以让你为下一个进化阶段做好准备。全世界的人工智能,联合起来!

发表文章574篇 获得30个推荐 粉丝6725人
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