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是俄罗斯后摇天团Mooncake（月饼）的名作Rain in the Ashtray（《烟灰缸里的雨》）选自他们最好的专辑Lagrange Points（《拉格朗日点》）。选择月饼的曲子作为开篇，以后摇独有的太空氛围为契机，谈一点声音与太空之间的浪漫姻缘。

就说嫦娥奔月这个传说吧，里面有相思，有别离，但所有这些爱恨纠葛的情念又同时衬托出一种在广袤宇宙中的，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惆怅。这些情绪，也始终弥漫在各类太空类后摇的经典作品之中。举几个知名的团：除了月饼，还有宇航员（God is an Astronaut）、天空大爆炸（Explosions in the Sky）、月光水手（Moonlit Sailor、Pg. Lost，美元（The American Dollar、Hammock这样的团也会时不时散发出太空感。日本的一些团也很典型，比如Saisa，甚至Mono那种大气磅礴的交响后摇也极为强烈地表达出太空幻境。

当然，有人会说，后摇的太空感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因为它主要就是来自那种滥得不能再滥的带着浓重回响的吉他音色。这种音色最早源自英伦的indie pop，尤其是4AD（著名独立厂牌）的几支代表性乐队，如极地双子星Cocteau Twins，Lush。在Cocteau Twins刚出道的那些年，如此微妙空灵的吉他配上女主音的仙女般的声线，确实一时间让整个流行和摇滚乐坛惊叹天人下凡。但过了几十年之后，当你在无数后摇代表作中一遍遍地反复聆听着几乎完全一样的音色之时，是不是多少有点厌倦甚至反胃？

传播学里面有个词叫做谜因（meme），说的是一种观念或流行趋势以近乎病毒的方式蔓延，迅速侵占大众的无意识，而且还很难清除。声音文化里面也有一个词叫做ear worm（耳虫），比如一首流行音乐，本来你可能不太喜欢，但无论走到哪里它都在放，地铁上，巴士上，广播中。可能你回家了觉得消停一会儿，结果你小孩的手机里还在继续放。这一遍遍的重复就让这个声音牢牢印在你的耳鼓深处，神经网络的深层，洗也洗不掉，它在大脑里面开启了无限loop模式。记得《南方公园》里面有一集，说的就是Cartman被Alanis Morrisette的一首歌洗了脑，然而跪求小伙伴把他的脑子锯开，把里面的谜因虫子取出来。这还真不是夸张。其实后摇那种典型的太空音色也是这样一种病毒式谜因，让你像药物上瘾一般难以自拔。可能后摇听多了的朋友都有这感觉，哪怕你明明知道很多后摇乐手基本上都不会弹琴，很多后摇的曲子都没啥结构，很多后摇的所谓“意境”都只是同一种调调，但你就是欲罢不能。Hammock的一首曲子我已经无限looping好久了，它有一个非常深奥的名字，叫Kenotic，来自圣经的神学背景，可以译作“虚己”，“放空自己”（empty out），非常形象。后摇的吉他声响其实恰恰就是掏空你心灵中的一切，把你的耳朵和大脑当成是一个共鸣箱。

这可能说得有点过了，但确实很多人也都有相似的印象。有一次我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一哥们就在那里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用了30几页PPT批判后摇。说后摇是文艺青年的鸦片，它完全放弃了摇滚的抵抗精神，用软绵绵的音色，无限的重复，伪装的高潮来麻醉年轻人的神经，从而让他们隔绝于现实之外，放弃了任何积极的行动和介入的可能。老实说，我自己现在也越来越听不惯后摇了，而且我觉得后摇作为一种音乐类型，也已经早就寿终正寝（说的极端一点，我认为后摇在“乌龟”那个时代就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但是如此上纲上线的做法还是让人愤愤不平。我在这里不妨从太空感这个主题进行一点回应。

其实，如果从摇滚和流行乐的发展历程来看，后摇的太空感是极为特别的。虽然它的音色相当复古，但这种空间感巨大的声音与编曲、演出、文化等要素结合在一起，反而非常贴切地表达出我们所身处的这个时代的气息。说后摇是世纪之交的最为典型的声音气息，我觉得并不为过。你可以把它和之前的音乐类型做一些比较。

比如，在六七十年代的迷幻摇滚运动之中，太空也是一个鲜明的主题，像克里姆森国王（King Crimson），感恩至死（Grateful Dead），Yes等乐团，他们的词与曲，即便没有明确表达太空的主题，也大多散发着浓郁的太空氛围。别忘了，人类登月的元年——1969年，同时也是伍德斯托克摇滚音乐节的举办时间。这个重合大概不是偶然的。但回响起来，迷幻摇滚的太空感跟后摇还是有很大区别，除了音乐风格和政治文化背景，其实最大的差异就在于太空这个主题所营造的声音氛围是极为不同的。迷幻的太空感，虽然可能包裹了政治反抗的激进外衣，但骨子里却是对于现实的深深厌倦和失望，以及由此带来的逃离和逃避的欲望。很多迷幻摇滚听到最后，都有一种肉体羽化，凤凰涅槃的毁灭之感，这恐怕并不是偶然。所以，如果你想把逃避现实这个帽子扣到后摇头上，还是先好好复习一下流行音乐史。

太空感在流行音乐的下一个高潮当然是电子音乐。除了氛围音乐（ambient music）这样稍显冷僻的类型（但我们会专门讲一次），其实在电台和舞厅里播出的大量的电子舞曲都极为鲜明地表达出太空主题。像house, trance, chill out, 缓拍（downtempo）这样随处听得到的舞曲类别，都给你一种飘飘然的飞翔幻觉。和舒服，但当然，也很浅薄。但舞曲嘛，你还要求什么。也有一些编曲比较复杂，意境稍显深邃的曲子，比如球体乐队（The Orb），比如Biosphere，但这些大概就不是舞厅里能放的了，需要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聆听。不过，电子的太空感跟后摇仍然不同。一方面，你可以说它来自人类日益拓展的太空探索，从而表达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科技感和未来感。但另一方面，电子的音色本来就非常营造一种疏离冰冷的氛围，这又与太空那种广袤的远离人类的空间气息非常契合。

比较迷幻和电子音乐，可以发现后摇的太空感是极为特殊的。实际上，它并不像电子声响那般寒冷刺骨，也不像迷幻摇滚那般逃避现实。相反，后摇的太空音色是一种极为具有亲和力的音色，它平和，温暖，适合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生存状态。因为现如今，每一个人的个体性都已经非常鲜明强烈，大家已经不太可能如伍德斯托克音乐节那样聚在一起吃喝拉撒。在这样一个时代，后摇的声音就非常适合在彼此日渐疏离的孤独个体之间营造一种心灵之间的纽带和默契。它虽然强烈，但却不具有侵略性；它虽然营造空间，但却不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宇宙。虽然像月饼这样的乐团在演出的时候经常会把星空、银河系当成背景，但这些只是衬托，别忘了天空大爆炸的那张经典专辑叫做The Earth Is Not a Cold Dead Place（“地球不是冰冷的坟场”），这个标题恰恰表现出对大地，对我们生存的世界的深深的眷恋。

记得有个朋友说，她有次下班了之后就听着耳机里面的后摇曲子，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人流车流，一直到深夜。我想，这正是后摇的太空感的真实写照：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但我们又不得不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大地之上。或许，我们只是在等待着共同毁灭的那一天，但在那之前，让我们彼此温暖。

最后放一首Saisa的无限深情的曲子，也非常能呼应今天的内容：This Empty Space Returns Your Solitu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