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三联幸福课，我是訾非。上节中，我们一起聊了聊何为一个成熟的人。本节，我们要谈的话题是：一个成熟的人如何应对现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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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应对

爱情、事业和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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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谈成熟的人如何应对爱情、事业，家庭。我们知道，爱情、事业和家庭是人的一个基本的社会属性。成人，就意味着承担这份属性和责任，扮演社会角色。那么，与一个只是被迫地承担社会角色的人相比，成熟的人可能会做得更为恰当。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成年人，在文化和环境的压力下，勉强地扮演着并不擅长的社会角色。

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我在咨询工作里面会碰到很多这样的例子，一些男性，并不能走出家门去面对生存的现实和复杂的关系，而是躲在家里，漫无目的地过日子，或者假想着这个奇迹会发生。即使在家庭内部，他们也不能承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角色，不会沟通，也不愿意沟通。那么这样的男性，似乎在独立性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遭遇到了挫折，还不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人。我也接触过一些女性，甚至跟自己的孩子都很难建立情感的连接，待在比较自我封闭的世界里面。

爱情、事业和家庭是成人这个角色的要求。对于愿意承担他们的人来说，爱情、事业和家庭是礼物，也是挑战。对于不能承担它们的人来说，就是生命里头无法承担的重担。

所以，成熟，对于承担社会角色是非常有意义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忘了，成熟是一个心理属性，爱情、事业和家庭是一个社会属性，他们并不是理所当然相一致的。我们除了扮演最基本的社会角色，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的角色需要扮演，有其他的责任需要担当。所以康德曾经说：

“由于一种正当的厌倦而满怀忧郁地离开纷攘的世界，乃是高贵的。”

当一个成熟的人，面临一个持续挫败他的独立性发展的社会的时候，他一定会发出哈姆雷特式的疑问“to be or not to be”。有的时候，远离尘嚣，独立于世，反倒是对成熟的一种恰当的守护。

所以一个人选择入世，是在顺从和因循，还是出于勇为和担当，这个差别还是很大的，后者是出于成熟，前者可能就未必了。那么一个出世的人，是因恐惧和逃避，还是因为尊严和独守，这也是有区别的，后者是因为成熟，前者可能就不是了。如果你是一个出家人，比如说你去了龙泉寺，那你是会因为逃避生活，还是因为想要获得独立性，获得尊严，初衷不一样，那么结果也是不一样，那么，当然，反映出来的人格的成熟程度也不一样。所以不是说出世的人就一定成熟，或者更不成熟，入世的人就一定不成熟或更成熟。这要看人的发展阶段，他是否能做好不管是出世还是入世的事情，那么成熟的人格肯定是更有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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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面对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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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一个成熟的人如何面对选择呢？

我们说人格的成熟意味着，承认这个世界是不完美的，是变化无常的，他就会抛弃这样的信念，就是觉得要一劳永逸地去做出选择，然后保证成功。那么一个成熟的人，首先就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关键的选择，一旦选择了，然后就能一切都有保障了。他更相信持续的努力和不断的调整。对于那些人生中那些比较重大的选择，他是有勇气承担后果的。因为他并不认为人生就必须成功，必须达到顶峰。而是认为人要付出充分的努力，然后把结果交给命运。所以对选择的后果，不论好坏，他都是承认其可能性的。所以在这种心态下，他就不容易被选择的困难所纠缠。

人在不同的发展阶段，他做选择的依据是不一样的。未成年的时候，孩子做选择会参照大人的意见，相信权威。那么在他们涉世不深的时候，可以说这个方式是合理的，相信权威，参照大人的意见。随着年龄增大，比如说到了青春期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变得我行我素。他们对于权威和年长者的意见，可能会心存反叛，甚至会根据这个权威者的意见反着来作出选择。这种选择的方式跟小时候那些比较顺从权威意见的方式相比，其实本质上也还是受权威的影响。

其实反着做，也是可预期的，但是这种反叛，它其实也是一种获得独立的尝试，它是发展的一个阶段。那么过了这个阶段之后，人会变得更加独立，也更加能跟人沟通，所以这个时候，他做出来的选择是叫独立的选择。他不是顺着或者反着权威的意见来做出选择，而是根据实际情况，根据他的判断。但是，中间这个反叛阶段是不能跨越掉、抹杀掉的。所以，如果在一个文化里，培养人的顺从，而对人的反叛是不认可的，压制一个人的对权威的怀疑。那么，很可能，他到了成年，他都没有度过这个反叛的阶段，更谈不上发展出一个整合的独立的判断力和决断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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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大人的一面”

与“孩子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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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成年人如何调和自己身上“大人”和“孩子”的一面？心理学家温尼科特 （Donald. W. Winnicott）曾经说过，人格里孩子气的一面，或者说“本我”的一面里，蕴含着丰富的创造性。他认为成熟的人意味着有现实感，有理性，但是我们人格里面孩子气的一面如果被抹杀掉了，我们就会变得无趣，缺乏创造力，而且也不会跟孩子相处了。

如果我们注意观察生活，就会赞同温尼科特的说法，你会发现那些在学问、商业或者艺术等方面有创造力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甚至比同龄人平均而言，还要更不成熟一点。但是你也能发现这种更不成熟，也许只是表面的，你会观察到它们又比同龄人平均而言，更有勇气，更坚持，更有洞察力，在这些方面，他们比同龄人更成熟。所以，温尼科特认为，成熟的人格应该是把人性中的这两方面结合起来。

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Abraham Harold Maslow）也大量观察了最具有创造性的人。他总结说，在那些心理健康的人身上，人格的对立面消失了。脱离他人，还是与和他人融合，自私还是无私，接受还是反抗，认真还是随便，这些人格的，好像是两面的对立，在他们身上是被整合起来的。这些人是最社会化的，同时又最个人化的，最成熟，同时又不失孩子的天真。所以概括地说，一个心理健康的成年人，应该是把自己身上大人的一面和孩子的一面结合起来，互相促进。

另外，温尼科特提到，一个成年人身上，如果完全抹去了孩子气，他就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这对于他们承担父母的责任而言，又是一个阻碍了。人格里孩子的一面，在一个正常发展的人那里，也会促进他的自我成熟。缺少这一面，反而有可能使人的发展停滞。人在社会上承担的是他的社会角色，而不是变成社会机器。机器是按照事先设定的程序和规则来运作的，机器也不知道什么是个体的利益、他人的利益和群体的利益。

社会是发展变化的，人在发展变化的社会里承担责任，就肯定要面临很多没有先例可供参考的情境，需要摸索尝试，并且必须承担后果的不确定性。如果一个成年人缺乏想象力，不能够忍受不确定性，那么他在复杂多变的现实里，就会渐渐失去适应掌控和创造的能力。换句话说，一个人如果太成年人，那么他就始终只能用理智、用规则来应对他的工作和生活，他恰恰不能很好地去扮演成人的角色。

如果一个人不只是想做一个社会机器而已，那么，他就需要创造性地解决问题，他需要有想象力和尝试的冲动。没有想象力的生活，就是会按部就班，熟视无睹，在这样的生活里面，现实也会渐渐变得陈旧，变得没有多少价值。所以，人格的成长，其实永远要有孩子气的这一面。而且只有具有孩子气的这一面，他们才能更好地作为父母，引导孩子走向人格的发展和成熟。

在不成熟的成年人身上，大人和孩子的这两面是互相割裂或者相互冲突的。

比如说，作为咨询师，我发现在工作中经常能接到具有强迫性人格的来访者，他们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表现得非常老成。比如说，一个大一的男生谈个女朋友就会通盘考虑，通盘考虑对方的家庭出身、相貌、身材、能力和智力、性格，以及两个人毕业后能否在一个城市工作，等等，非常具体的条件。恨不得编一个问卷来去测量，打一个分。他在这个过程，试图把控两个人关系的节奏，用尽各种心思。这样的学生，让你觉得，他虽然不到20岁，就像个40岁的人，没有一个青年人应该有的那么一点孩子气。

但是，同样的，这样一个学生，到了40岁的时候，却像一个20岁的人。这个时候，他异性关系随便，婚姻濒临破裂，对单调重复的工作产生了很强烈的反感情绪。所以他的早熟，其实是对自身生命力的一个压制，是通过模仿他人，活在一个虚假的成熟里面。他的孩子的一面，在20多岁的时候被困在角落里，人到中年的时候，却开始发酵了。

在虚假的成熟者里面，还有另一种类型，他们在某些场合会把自己装扮成比较完美，符合某种社会角色的人，在另外一种环境下，就会变得很幼稚。比如说，一个成年人可以在社会上承担一份责任，能很好地扮演社会角色，事业有成，但在家庭生活里，却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而且这种孩子其实很幼稚的，不是那种有创造性的个体表现，能够把现实感结合进来的那种孩子气，也不是那种想象力。依然还是那种不能换位思考，以自我中心的那种幼儿的状态。这种幼稚，会导致家庭生活里面有很多矛盾，让其他的家庭成员感觉到绝望。

在咨询中，我们也会碰到另外一些案例，他们有学历，有不错的工作，在社会上承担一定的角色。但是这份角色，似乎并不能满足他们的雄心，他们从社会角色里退出来，可能去搞传销，去炒股，加入各式各样的邪教组织。当然，这里的炒股不是指像巴菲特那样作为一个事业，而是那种想要通过短期的投机，一下子在经济上翻身。他们这么做的时候，似乎满足了一种孩子气的全能和完美自我的幻想。另外一方面，又回避了现实。因为在现实里，不论一个人如何努力，获得超大的成功和实现完美的自我的可能性都很小。因为这是一个并不容易的路，但是遁入这样一些生活，比如传销，进入一些组织，他们可以在组织者所描绘的，像肥皂泡的成功一样的幻想里面来欺骗自己。

另外一方面，我们看到另外一些人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一架社会机器，除了完成工作要求之外，绝不肯在这方面有一丝一毫的思考或者努力。他们不会反思自己所做事情的价值或者对错，只是忠于执行上面下来的任务。

一个成年人整合身上大人的一面和孩子的一面，让这两方面互相有所注意，而不是互相隔离或者互相压制，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情。似乎每一种文化都刻意强调人格中这两方面中的一面。比如说，在维多利亚时代，弗洛伊德就观察到，欧洲人性格里，超我对本我的压制，成人对儿童的压制。当然，这是和当时高速发展的工业文明和保守的社会风气有关的。在中国的传统社会里，类似的孩子气，绝不是一个值得欣赏的人格，而老成持重才是做人的本分。但是到了后工业时代，年轻成了一个财富，对年少的缅怀，对青春的眷恋成了一种主流。

但是，不论传统社会鼓励一个人成人，还是当代社会鼓励一个人青春，成年人都是普遍不成熟的。传统社会里的人的不成熟，往往表现为观点陈腐，因循守旧，是那种契科夫小说里《套中人》主人公别里科夫的那种不成熟。后工业社会时代的不成熟，往往是耽于幻想，然而在现实面前，就一触即溃的那种人，是那种像村上春树作品里的那些人物。

整合大人的一面和孩子的一面，首先在内心里面，要让这两部分和解，而不是站在某一面反对另外一面。其次，就是这两者的合作。为了解决现实的问题，一个人是需要想象力的，需要突破框架思考的勇气。为了实现理想，实现他的想象力所得到的一些设想，这个人也要有勇气向现实采取必要的妥协，而且能够承受大量的挫折。所以说，没有永恒不变的现实，也没有无坚不摧的想象力，需要两者的结合。

好的，本节关于“一个成熟的人应该如何应对现实世界”的话题就先讲到这儿。下一节，我们要一起聊的话题是人为什么必须成熟，又如何走向成熟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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