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三联幸福课，我是徐凯文。这一讲的关键词是自恋。上一节，我们讲了什么是自恋，以及健康的自恋和病态的自恋有什么样的区别。本节，我们来说说：今天的中国也在经历一场自恋的流行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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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恋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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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音频课一开始，我也提到了，现在中国好像真的经历了一个自恋化的过程，比如，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化妆。当然了，把自己打理得干净好看一些，也是对他人的尊重。然而，化妆之后，开始出现普遍流行的整形。为什么会整成这样子呢？好像这是对美的价值的一种认可，似乎我们长得更像西方人，拥有蓝眼睛（使用美瞳），有一个高鼻子，才是美的表现。这里面，我认为有一个深层集体潜意识层面的认同问题。再接下来，我们又发现，科技发展很快，我们不需要化妆了，也不需要整容了，只要美图秀秀就可以。我们可以把自己的照片P瘦，把自己脸P小，等等。我们在朋友圈发各种各样的自拍，好像我们表现得越来越爱自己，越来越肯定自己，越来越喜欢自己。

但是，如果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在什么时候，我们更需要自恋呢？可能是我们自卑的时候，自恋受挫的时候。讲到这里，我想到自己的一个例子。在我读博士阶段，有一次，我跟我导师讨论一些研究问题，他对我的一些工作并不是很满意，于是我被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跟导师谈完了以后，我就感到很沮丧，很难受。我还清晰记得，我难受了以后，做了一件事情。我做了件什么事情呢？大家可能听到会觉得很好笑。我回到办公室，打开了网络，在百度上搜索“徐凯文”这个名字，我发现了很多网上对我肯定的言论。我看到“徐凯文课讲得特别好，也很有知识，治好了很多病人……”报道新闻稿之类的言辞，看到那些以后，我就舒服多了。

其实，自恋背后，尤其是病态的自恋、病理的自恋背后，大概存在着一种对自己的不认同的补偿，甚至是一种自卑的心理，我们待会儿会谈到更多。这是第一个层面。

第二个层面，实际上，自恋是西方文化个体主义的一个现象，这种现象从从古希腊就开始了。

现代西方的个体主义越来越极端以后，它就会表现出对社会和道德，这些价值观的漠视。“我不关心公众利益，我不光关心国家，我不关心社会，我只关心自己，只关心自己的私人领域，我关心自己的健康，我关心自己的物质利益，我要保护自己的物质利益，我不要烦恼。我要一天到晚都很开心，如果开心不了的话，我就吸毒。我工作为了收入，为了假期，我并不享受工作，我也不喜欢工作……”我们好像没有了远大的抱负和理想，我们生活就变得越来越浅薄、浮躁，以自我为中心。

最近这些年，这样的现象对中国人的影响也越来越大，甚至于，我觉得对中国人心理健康的影响，也会越来越大。我这里说一个简单的数据，在过去的二三十年当中，中国人整体的精神障碍患病率，从（1993年的）1.12%增加到（2005年的）17.5%（数据来源：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前执行主任、世界卫生组织精神卫生处顾问费立鹏于2009年在《柳叶刀》上发表的一篇论文），这是一个飞速的、巨大的增长，这个增长背后，我觉得，有价值观、人生价值意义的认识层面的问题。

在过去的40年当中，我们经历了经济的迅速发展，物质文明的发展，科技的发展，这是巨大的社会进步。但是，另外一方面，我们也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文明冲突。我不知道大家是否知道“进食障碍”，从一个精神科医生的角度，从心理学角度来看，为了美而节食，节食到了厌食症的程度，厌食症到了死亡的程度，就可被称为“进食障碍”。

实际上，这样一些文化也是从西方过来的。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开始觉得一个女孩非要瘦成什么样子才好？这样一些观念，与其说它是与生俱来的，还不如说，它产生于对西方文化的认同。所以这种文化认同的冲突和混乱，也是导致出现越来越多的自恋问题的一个重要原因。很多时候自恋背后可能是对自我不满意，自我否定、贬低，自我不认同的一种补偿性的反应。所以自我的迷失也导致了“空心病”的问题。但是，中国人的自恋和西方有什么不同呢？我没有做过系统的研究，我只是谈一下自己的观察和想法。

首先，我觉得这里面有文化价值观冲突的因素。之前我谈到，我们对西方文化的模仿和认同，是因为我们觉得自己不够好，常认为长得像西方人才叫英俊才叫好看，如果是典型的中国人，好像就不好看。比如，黑头发不好看，所以人们一定要染成各种颜色。

除了文化价值观冲突的原因，我觉得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影响了“自恋”的产生，这就是独生子女政策，虽然这两年这个政策已经成为历史。独生子女政策带来一种非常不一样的自恋。这些独生子女，他们就是家里的“小太阳”，他们从小得到的都是周围大人的赞许甚至崇拜，比如，因为他是三代单传独苗。这个时候周围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和态度也影响着这人对自己的判断，因此，形成另外一种类型的自恋。尽管这样，我觉得前面谈到的一些现象，随着历史的发展和进程，也都会逐步地发生改变。

所以，我想做一个大胆的预言，这样一些自恋的问题，甚至集体层面的自卑问题和自我否定，接下来可能随着中国社会的发展、中国文化的复兴，渐渐地消散，我们会重新回归到对自己本民族文化和基因的认同上，这样心理层面的自恋问题可能会随之减轻和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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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层面上

自恋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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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想跟大家系统地讨论一下，我们为什么会自恋？

我这里面主要说的是过度的自恋，甚至是病理性的自恋。我们失去了什么，会让我们如此喜欢自己？在我看来，自恋主要来自于两个层面：一个是社会层面，一个是个体层面。

个体又来自于两个可能性，一个是因为人经历的创伤和挫败，还有一个是人产生了幻象。接下来，我们来逐步讨论社会层面和个体层面的自恋问题。

从社会层面来看，自恋是因为什么产生的呢？我认为，是出于一种普遍化的虚无价值观和社会信仰，是个人主义过度发展的表现。简单一点，从西方文化的发展角度来说，在过去的一两百年当中，西方社会的发展，实际上是一个去神权化的过程，自恋，就产生于这样一个过程。宗教和神，对西方人的精神世界影响越来越小，所以人们从崇拜神和宗教、崇拜上帝，转而崇拜自己，如果大家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可以去读尼采的著作。所谓有超意志的个人意志的人，和文化的虚无主义，实际上是跟精神世界上的缺失是有关系的。

 ▲[德]弗里德里希·尼采 著《悲剧的诞生》

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

所以当我们不再崇拜神的时候，我们就需要崇拜人。人，很多时候在个人主义文化下面，又往往集中于自我的崇拜。也就是说，这种自恋的出现是填补自己精神层面的空虚，这是一个普遍的社会现象，只要你是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人，大多数都会受到这些影响。尤其是在过去的近100年当中，全球化过程实际上也是美国化的过程，美国的文化席卷整个世界。在这个过程当中，所谓物质主义、消费主义、享乐主义这些价值观，越来越成为所谓主流的或者说巨大影响力的价值观。

这个时候，满足自己的需要，以自我为中心，满足个人自己的需要，成为我们自恋的重要根源。以上是从社会层面上来分析自恋产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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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层面上

自恋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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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个人的角度来讲，我觉得自恋有两个主要的来源。

第一个就是：创伤。我前面也提到了，自恋背后可能是自卑，人们为什么会自卑呢？是因为人们受过创伤和挫折，经历过被否定、贬低、伤害、践踏，人们没有得到爱，所以人们不得不自己爱自己，自己肯定自己。

我周围的人或者一些来访者，他们都经历过前面这些问题。所以当你发现你生活中有一个非常自恋的人，那么他自恋的一个原因很可能是：他大概经历过一些你没有经历过的创伤和痛苦。比如，他从小被寄养在别人的家里，没有得到来自家庭父母之间的爱，所以他不得不爱自己。我举个例子，曾经有一个来访者，他表现出非常强的自恋倾向，这种自恋倾向使他的人际关系、婚姻关系、和孩子的关系，还有和同事的关系都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所以他来寻求帮助。

其实自恋者来寻求帮助是蛮少的，他是一个比较例外的例子，因为自恋者往往自我感觉良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问题都是别人的。我跟他有非常深入的交流，建立了很好的咨询关系。当我看到他表现了那么强的自恋，甚至表现出自卑了以后，我请他谈了谈他的成长经历。结果，正如我们从理论上所预料的那样，这个来访者有非常严重的创伤经历。

由于一些政治和文化的因素，他从小被寄养在农村。又因他父母都不在身边，所以他被小伙伴们霸凌伤害，险些被虐待致死，好几次都九死一生。当他长大了以后，回到父母身边，因为没有从小没有跟父母一起生活，而且他的父母也有自身的一些问题，所以他父母对他没有充分的肯定和爱，甚至剥夺了他很多学习和成长的机会。

所以，经历了这样一些事情之后，他失去对所有人的信任，唯一能信任的就是自己。又因为他不断地被否定和贬低，所以他必须要不断肯定自己，才能够让自己有信心活下去，甚至于，这就是他活下去的重要动力。当然这里边有非常积极的部分，那就是，他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为了让自己能够发自内心地自我肯定，所以他非常努力地工作创业，取得了很大的现实中的成就。

讲到这里，我觉得也可以说说另外一个美国人的例子。在很大程度上来讲，如果乔布斯没有一出生就被自己父母抛弃，他就算有这样商业的天才和天分，他也未必能够有之后巨大的事业成就。他早期的创伤和被父母抛弃的经历，造成他内心的不安全感和自卑，进而对人不信任，这些都是迫使他拼命工作，努力创造更多的财富，拼命地证明自己的重要的动力。

▲[美] 沃尔特·艾萨克森 著 《史蒂夫·乔布斯传》

中信出版社2014年修订版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一个人所经历的创伤和情感，内心的感受，它们都是非理性的，对人的影响和支配作用远大于理性的作用。所以人经历创伤会有这样的动力，会使人表现出强烈的自恋。越是自恋的人可能实际上是越自卑的，越是需要控制他人的，内心越是缺乏控制感。

第二个原因是：幻想。什么叫幻想呢？一个人，他总是得到周围人的肯定，以至于他相信自己就是那么好，那么优秀。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单纯地赞扬一个人，不足以产生真正的自尊和健康的自恋。这是什么意思呢？拼命地夸一个孩子，他不一定就能心理健康、拥有健康的自恋，不一定能够产生真正的自尊。健康的自恋和自尊，需要来自于现实中的成功和发自内心的自我肯定。所以，如果是非现实的，可能造成内心的幻象。

我的博士论文研究了监狱里犯人的心理。我印象非常深刻，有一个犯人，他因为严重的违纪，产生了自我惩罚的行为。他表现出的行为很疯狂，所以当时这个监狱警察请我去对他进行评估。他有什么疯狂的行为呢？他在监狱里把自己拉的粪便吃进去。这是个很可怕的一个情况，一个人疯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去吃这样的东西。我和他访谈的时候，我发现他并不是疯了。

他告诉我，他是家里三代单传的独苗，从小到大，所有他的亲人，都会完全满足他的愿望。所以他从小不知道界限，不知道规则，不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不可以做，因此，为所欲为。等他渐渐长大上学了，就不断闯祸，不断出状况，甚至出现违法犯罪的行为。每一次出了问题，他的家人都想尽办法把他捞出来，让他避免惩罚，所以他一直没有学会规则在什么地方。最后他的祸越闯越大了。他觉得他有这样特权，就算伤害了别人，就算违法犯罪，最后总能够得到原谅，总能够得到某种豁免。因此，他产生了这样一种幻想：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最后，他的犯罪情况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他父母花尽钱财，找遍关系都没有办法救他。没有办法获得豁免了以后，他把他的爷爷和他父亲活活气死。进了监狱以后，他才开始反思自己从小到大做了那么多对不起父母家人的事情，是自己一手把最爱自己的爷爷和父母给逼死的，于是他开始有自我惩罚的这种念头。他用吃自己的粪便来进行自我惩罚，因为他不这样做，不足以让自己觉得应对自己愧疚。

因此，如果我们无条件地满足自己孩子的所有愿望，而从来不告诉他们，要适应社会规则，要理解他人的需求的时，也会造成孩子这样的一种自恋。这种自恋实际上同样是非常有害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会害自己。这种自恋的丧失，可能会导致我称之为“空心病”的问题。

为什么人们会有“空心病”？为什么人们会抑郁？为什么现在精神障碍的患病率越来越高，人们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对自己不满意。我们智商越来越丰富，但是内心越来越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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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恋的新形态：

空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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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我接触的一些空心青少年，他们都有强烈的自我厌恶。他们没有表现出自恋，相反的，他们表现得非常直接不喜欢自己，讨厌自己。而这样的一些青少年，他们又恰恰是社会精英阶层，知识分子阶层，父母亲都很优秀，家境非常优越，学习非常优秀。作为青少年，他们在世俗的意义上是非常成功的，但是他们内心当中极其自我厌恶和自我否定，这种自我厌恶和否定可以严重到抑郁，甚至自杀的程度。

原因是什么呢？在我看来，这又是心理的一种新的表现形态。他们做的那些事情，比如拼命努力学习，是了为什么呢？为了一个好的分数。“因为好分数，周围人都满意了，觉得我是好学生、好孩子，我满足了他人的需求，但是我知道，我做这件事情本身没有意义，我都在重复劳动，我没有任何创造，没有新的知识，我只是一遍遍重复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而已。我现在无论是做科研也好，还是做其他事情也好，做的这些事情，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自己都觉得这些事情是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在我们的教育体系当中，在我们的这样一种社会环境当中，让我们的孩子，让我们自己，去做一些自己认为是高尚的、美好的事情。

而当我们做的那些事情，我们自己都觉得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称赞肯定的时候，我们会因此讨厌自己。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人的健康自恋，要建立在一个人在做有价值和意义的事情上，跟他的价值观匹配。而其实人与人之间，这种价值观的差别是很小的。

比如说我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我能够养育自己的孩子，我能够帮助自己的家人，我作为医生我能够救病人的命，我作为一个老师，我能够教会学生知识，而且能够教会学生成为一个优秀的美好的人，等等。我做的那些事情，我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是对的、好的，那个时候我也会喜欢自己。

以上所讨论的这些，大概是我们作为现代人，会出现这些自恋问题的由浅入深，各种各样的主要原因。

本节内容，就先讲到这儿。下一节，我们就要聊一聊：我们已经在这样的一个自恋的时代，我们应该如何更好地评价自己和爱自己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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