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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童年 | 从别人的故事里如何读到自己?

作者:殷健灵

2018-09-19·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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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别人的故事里如何读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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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三联幸福课,我是殷健灵。上一节,我们讲了“你有勇气重返童年吗?”在本节中,我们要聊的话题是:如何倾听别人的故事,然后从故事里读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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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童年”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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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童年,意味着什么呢?我们可以从别人的故事里读到自己,那里有人生的源头,那里也有重新出发的路标

多年为孩子写作的经历告诉我一点,时代变更,但人的心灵和情感永恒。对于孩子而言,文学存在的意义,是让他们从中看到自己、纷繁复杂的世界,以及即将展开的人生。人世并不美好,但文学和其他艺术一样,可以让人栖居,从中找到心灵依傍,找到狠恶中的柔软、黑暗中的光明。我之所以做“访问童年”,目的也在于此。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访问了不同年龄的人,年龄跨度将近一个世纪,最年长的96岁,最小的12岁。他们生活在中国的不同地域,他们的童年小史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近一百年的时代变迁。他们的故事会颠覆我们的一个基本认知,童年不仅纯真无暇,混沌无知,童年同样敏感脆弱、复杂多变、危机四伏。童年独立生长,可终究敌不过时代洪流、社会文化、家庭环境的裹挟和影响。倘若人生犹如危崖上的一棵树,童年便是根,在夹缝中求生存,靠着露水阳光以及自身的力量长成枝繁叶茂。

我相信,一个人的记忆力也许会减退,但是,灵魂会记住一切该记住的。因此,我只选取来自真实的灵魂和生命体验的故事。作为倾听者和记录者,我无意指点时代命运,只是从“人”出发,从个体出发,去探究那些困扰我们的问题,尽管我也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但我相信,寻求答案的过程也是通往真实的自我并且最终达成人生圆满的过程。我们将从别人的故事里读到自己,那里有人生的源头,那里也有重新出发的路标。

今天,我和大家分享其中的两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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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关于父亲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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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的主人公来自一位八十多岁的学者, 跟我讲述他一生寻找父亲的故事。

他说:不同的人对童年有着不同的认识。有的人对童年毫无感觉;有的人一生都处在对童年的不断认识和发现中,直到生命终结。

对他影响最大的,是父亲;但他最陌生的,也是父亲。他几乎和父亲一辈子都没有什么交往。因为在他半岁时,父亲就走了,参加革命了,自此杳无音信。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他没有父亲,这是永远都摆脱不了的。他因为没有父亲而感到自卑、不安全。他永远不知道父亲在哪。他的童年时代,伴随着各种对父亲的想象和念想,也因为没有父亲,他受到各种歧视。但他一直相信父亲在,父亲爱他。对父亲的想念,一直支撑着他和妈妈,度过了艰难岁月。

后来,中国解放了。突然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客人,直接找到爷爷奶奶,来人走后,爷爷奶奶偷偷跟他说:“你爸爸回来了。咱们要去见你爸爸一趟,别告诉你妈。”

为什么不告诉他妈妈?因为父亲已经在延安结婚了。他和爷爷奶奶瞒着妈妈,偷偷去了一个高级宾馆,一进门,他奶奶就哭了,说不出话来。房间里还有个女的。父亲见着他说:“叫妈妈 。”那个女的摆摆手,说:“不要,叫同志就行。”见到父亲的同时,他也见到了后妈。他当时就想,他没希望了。再之后,在外地的父亲来了封信,说组织上规定,共产党员不能有两个妻子,要和他妈妈离婚。

他的妈妈起初不同意,说我死了也是你家的人,可最终还是同意了。带着他一起,去和父亲办了离婚。而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童年他的梦仿佛都结束了,突然地在情感上对父亲疏离了,对于他,父亲完全成了一个陌生人。

可是,他和父亲的缘分并没有结束。后来迫于生计,他去到东北当大官的父亲那里生活,因为家里的压力,他也不能够和父亲住在一起,只能够在学校寄宿。父亲的家,并不是他的家。他病了,也得不到父亲的照料。他反倒是从喜欢他的老师身上找到父亲的影子,获得父爱的替代。可是,血缘这样东西,真的是很难改变的。他和父亲的性格很像,说话都是轻言慢语的,连爱好也一样,喜欢文学,喜欢诗歌。他成人后,出了第一本书,父亲特别自豪,给了他很大的鼓励。

一些年以后,他也当了爸爸。父亲当着他的面对孙辈说:“对他(指我)我什么帮助也没有,他是靠个人奋斗起来的。”父亲的话里有愧疚。那时,父亲得了癌症,住院了。父亲给儿子和孙辈写信,却不署他母亲的名字。父亲在信里写:“出院后,我要来你们那里,带上你奶奶,去城里逛一逛。”

大家都盼着这一天。但是不久,父亲就去世了。

“活了大半生”,这位学者说,“我性格的养成,和这样的童年经历有关,我只能在孤独中寻找心灵寄托。我很小的时候,对大自然就很敏感,我想,树有年轮,树的一生就是人的一生,记忆就是人的生命的年轮。”

他没有抱怨,说,生活和命运是如此安排的,我只能顺从。“我妈妈心平气和地顺从,我有什么不能顺从的呢?”他后来也理解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是无可奈何,“即便在他没能力照顾我的时候,也在默默地关心我。”

人永远都得寻找一个精神寄托。怎么找到?不同的人有不同路径。至于这位学者,把自己对人生的感觉一点一点写下来,那就是寄托,是安慰。

▲ 图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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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二:关于母亲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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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讲一个关于母爱的故事。

主人公是一位70后的公务员。她三岁的时候,妈妈就过世了,患的是乳腺癌。对她来说,妈妈只活在照片上,对她没有任何记忆。六岁那年,她有了新妈妈。想到要有新妈妈,她满心欢喜。她对新妈妈的渴望,等同于对从未拥有过的母爱的渴望。

新妈妈带来了两个哥哥,和她、她的姐姐,以及她的爸爸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她上一年级时,两个哥哥还在老家,没有接来,家里只有父亲、新妈妈、姐姐和她。那是一段最像“家”的时光。新妈妈经常跟她和姐姐说说笑笑,还给她做新衣服,帮她洗澡、梳头。从来没有人给她梳过头,新妈妈的动作轻轻柔柔,新妈妈的手在她的头发上拂过,她在心里甜蜜地想:这就是妈妈的手啊。那是她真正的感受到母爱。

第二年秋天,两个哥哥来了。大哥上高中,二哥上初中。家里的空间挤了,却也其乐融融。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家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怪怪的。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她吃了一碗泡饭,觉得没吃饱,又去厨房里盛了一碗。继母正在厨房里洗碗,斜睨了她一眼,用一种很陌生的口气说:“你人小,要吃两碗。哥哥个子那么高,也吃两碗。” 继母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很轻,也很奇怪。

当时的她呆立在那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抬起头,目光和继母的眼神轻轻碰了一下,不由地打了个哆嗦。继母的目光冷冷的,和外面的天气一样冷。

从此,她便生活在这样冰冷的目光里。她的生活改变了。继母不再说笑,每到吃饭,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异样,阴冷得让她害怕。她不敢多吃一碗饭,多吃一块肉。每到吃饭,都战战兢兢。同时,她和姐姐都要忍受继母的各种数落,还有继母和父亲的冷战。当这种奇怪而阴郁的气氛在家里开始弥漫时,她上二年级,姐姐上五年级。从此,她的家成了一个密闭的闷罐子,透不进光,也透不进空气。

即便如此,她和姐姐依旧害怕继母和父亲离婚。她觉得,如果父亲和继母离婚,比她从小就没有妈妈更可怕。本来,他们这种家庭组合在别人眼里就不正常,离婚就更奇怪了。她害怕自己和别人不同。那个年代成长的人,习惯了自己必须和别人“一样”,这是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不能另类,不能出格,得按照别人既定的模式生活。人人都把自己装在了“套子”里。

多年以后,长大后的她问父亲:你们那时候为什么总是冷战?父亲说,说到底是因为经济问题。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她和姐姐唯一逃脱的方式就是看书。她和姐姐不约而同地觉得,只有钻进书里的世界才能排解现实生活中的不快乐。

她的姐姐曾经反抗过继母和哥哥们的嘲讽和歧视,但抗拒的结果是雪上加霜。而性格温顺的她不知道该如何抗拒,她习惯了继母的目光,冰冷的、不屑的。她矮小,继母和两个哥哥都个子细高,他们总是垂下眼睛俯视她,她习惯了在他们的威慑之下,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但她也从不把心里的委屈告诉父亲。她怕因此惹继母生气,怕她和父亲离婚。

这位主人公讲述了一个让人难忘的细节。1984年,她上初一了,正是继母执教的那所中学。她属于成绩好的学生,作文也写得好,语文老师和继母在同一个教研室。渐渐地,她发现继母对待她的态度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在吃的方面克扣她,抱怨少了,也不再斜睨她了。有一天课间,她在学校的楼梯上和继母迎面相遇。她下楼,继母上楼,一不小心就照面了。她抬起头,不得已地对继母笑了笑,继母也对她笑了笑。在家里,继母从来没有给过她这样的笑容。好像做梦,她有些恍惚,这是继母留给她的难得的温馨记忆。

尽管学生时代她是优等生,但她永远逃脱不了自卑。因为一直被继母取笑“身长腿短,大腿粗,个子矮”,她在继母时不时的打压中建立着对自己的认知。         

她上高二时,大哥结婚,搬出去单住了。父亲和继母也有了老来伴的感觉,大哥一家每周末回来吃饭,父亲和继母两人总会有说有笑地烧上一大桌菜。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继母去上海出差,在淮海路的妇女用品商店给她买了件黄黑格子的外套。她上高三时,有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父亲在家里给继母烫头发、染头发,继母安静地微闭着眼睛,父亲的动作很仔细很轻。眼前的场景让我想到了四个字:相濡以沫。当时她想,这大概才是正常家庭应该有的样子吧。

她也盼望着,自己和继母之间能建立起正常的母女关系。继母给她的童年带来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怨恨从来没有消解过,她从来没有原谅过她。但是有时她也会觉得继母可怜。可是,眼看她就要胜利了,继母却不战自败,退出了两个人的舞台。

高考前不久,继母突然病倒了。父亲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诊断说是肺癌,并且已经转移到大脑了。继母从住院到去世只有短短一个月。

高考复习的间隙,她在医院里陪夜。那一晚,她昏昏欲睡,把手搭在床上。朦胧中,感觉继母从昏睡中醒来,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又抬起手,捋了一下她垂下的刘海。这是她的记忆里,继母对她的唯一一次温存的抚触。不久,继母就昏迷了,再也没有醒来。

而她,永远失去了与继母和解的机会。同时,也失去了和童年的自己和解的机会。

▲ 图 视觉中国

我们倾听别人的故事,多少少少可以看到自己。

以上两个故事,分别来自父亲和母亲,来自缺损的父爱和母爱。父亲,母亲、原生家庭,从根本上决定了我们的人生底色,幼年和童年时的我们从他人那里获得对自己的认知,成年后我们也曾试图去消解和弥补童年时的亏欠和遗憾,但往往,你想要去努力时,机会却不存在了。

第二个故事中的她,后来,曾无数次假设,假如继母没有过世,她读了大学,结了婚,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她和继母也许会像其他正常的母女那样交流,会有共同的日常话题,说说家长里短。她还看清了一点——她是父亲的女儿,继母是父亲的妻子,她们一直在争夺父亲。但是,继母再也不能给她消解怨恨的机会,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她再也没有机会问继母:为什么小时候的我那么招你嫌恶?再也没有机会告诉继母:其实你也心情不好,你也充满怨愤,因为你也缺乏爱。可是,再也没有如果……

因为特殊的童年经历,她对自己形成了不准确的自我认知:不好看,矮小,笨,但实际上别人眼里的她:灵秀、聪慧、能干。那恐怕她需要花一生去修改她对自己的错误认知。那么,假如生活或者命运无法改变,该拿什么来抵御童年之痛

下一节,我们来聊聊:我们应该拿什么来抵御童年之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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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

殷健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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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儿童文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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