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三联幸福课，我是姜宇辉。这一讲的关键词是：失落。

这一讲的第一节，我们要聊的话题是：失落，是心理症候还是哲学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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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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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看过一部很感人的电影，它改编自东野圭吾的小说，叫做《祈祷落幕时》，小说本身就很感人了，电影拍出来就更加催泪。我记得看到结尾，真的有一种潸然泪下的感觉。我提到这个电影，是因为里面有一个场景跟我们今天要谈的主题，即“失落”，有着紧密的联系。

▲日本电影《祈祷落幕时》海报，改编自东野圭吾小说，2018年

电影进行到一半时，电影中有一个情节：一个小女孩不小心，失手杀死了要性侵她的男子，然后他爸爸别无选择，必须隐姓埋名去为她承担这个罪恶的结果，所以，此时就面临着一场生离死别：爸爸跟女儿抱在一起，非常痛苦，两个人都泪水涟涟，然后充满着绝望地告别。之后这个爸爸就一狠心抛下了女儿，从走道的另外一头逃出去了，消失了。然后女儿就在那里绝望地呼喊说：爸爸能不能回来？我还等着你。这个时候，爸爸就从走道另一边跑回来了，然后他们又抱在一起。但是，他们不论抱在一起是一分钟还是一个小时，他们必须要分别。因为他们在一起就是死路一条。最后，爸爸再次消失在走道的钟点消失在黑夜之中。

我觉得这是非常有说服力的一个场景。我想用这个场景来引出我们今天的主题：我们的人生，其实就是一次次地面临失去。我们失去自己的朋友，我们失去自己的亲人，我们甚至失去自己的健康，甚至最终要失去自己的生命。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觉得人生并不是一场征服，并不是你不断地去获取胜利的过程。相反人生就是一场不断地失去。你失去所有，最后你面临终极的虚无跟死亡。在这场失去之中，没有谁是赢家，所有的人都是loser。

电影名叫《祈祷落幕时》，但电影的最后，大家看到的是女儿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这是非常痛苦的一个场景，但正是这样一种痛苦而极端的终结，他们却实现了一种终极的幸福。因为只有通过这样的杀戮，他们才能够团圆，才能够圆满。所以，什么叫做祈祷？落幕时就是他们都在祈祷着，让死亡快点来临吧，让虚无快点剥夺我们的生命，因为在虚无的、终结的地方，在无所失去的地方，你才能够拥有一切，才能够得到终极的幸福。

所以，“失去”到底是一种单纯的心理痛苦体验，还是说，它可以导向更为深刻的哲学思索？

哲学对失落，对一些心理问题的见解跟心理学有着很大的区别，甚至可以说有相当大的差异。这里当然不是强调哲学有什么优先性或者拥有高高在上的地位，而是说，当我们从哲学的角度去考察“失去”的问题的时候，确实要采取一些新鲜的视角跟见解。那么根据哲学的阐释，“失去”是有一些不同的特征的。

当你从哲学的角度去讲一个问题，首先你要把它的概念或者问题诠释清楚。因此，我想在这里区分三点。比如，我们要区分一下到底幸福、快乐、失落，它们的意思是什么？它们在哲学史上或者说它们在我们生活里，有哪些不同的含义？这些含义你要区分清楚，你不能上来就说“我要学习快乐，我要追求快乐”。所以这里首先要进行澄清和阐释的工作。

其次，仅仅阐释一个概念，说明一个问题，还是不足够的。哲学非常重要的一个功能，还是在于批判和质疑。这点非常重要。可能大家听了很多其他的心理学课程，它们大多数都在描述一个事实或者总结一些规律。但是从哲学的角度来说，仅仅陈述一个现象还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要基于这些事实进行一些反省，而且是批判性的，是质疑性的。我们要拎出一些常识的见解，从哲学的角度进行非常深刻的辩驳。这是我们要做的一个重要的工作。

比如，下面我可能会质疑陈嘉映老师的一些观点，虽然陈嘉映老师是我非常好的导师，但是我可能要质疑一下他对“幸福的平庸”的见解。其后，我们还会进行其他的一些辩驳。从这个地方开始，我们进一步地去追问：人生到底应不应该以幸福为目的，怎么样去追求幸福。

那么除了以上两点之外，我们还应该去进行一些积极的建构。这门课程其实并不仅仅在于阐释，也不仅仅是批判，它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启示。前面我们做的可能很多都是“破”的工作，但是从“破”的基础上，我们应该进行一些建设性的工作。就是我们讲了半天，并不能仅仅是批判别人的观点，或者说并不仅仅是阐释一些现成的一些理论，相反，最终要给大家一些启示，一些insight，一些洞见，然后由此能够让你去反省自己的人生，去打开一些新鲜的见解。

所以我们在这一讲里面，我们基本的方式就是少用论证，不去讲那些太多的哲学概念和辩证哲学史的东西。多讲一些例子，我将会涉及，比如像弗洛伊德、海德格尔、萨特，他们的一些主要思想。我主要围绕三篇重点文本（三个故事）来引出一些道理，希望能给大家一些生动、新鲜的启示。但这并不仅仅是读一些哲学的文本，云里雾里地让大家获得一些好像不清楚的哲学的思路。相反，我希望能给大家提供一些真正鲜活的生动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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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和心理学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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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来首先谈一下哲学和心理学，它们真正的区别在哪里？

我觉得心理学是需要实证和观察的，换句话说，它可能是临床的。我们现在一般把心理学放在科学的范畴里，甚至是自然科学那一类。它需要收集很多的资料，要进行很多实地的观察，甚至它要采取一些非常客观的，甚至是医学方面的一些治疗手段。

哲学并不强调那些需要进行实证和搜查的一些规律。但是哲学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反省自己，内省自己，用一个词来说，它就叫做：反躬自问。心理学可能描绘的是人类心理的事实，它采取的是一种外部的观察方法。但哲学是自省的，是人对自身的一种体验，一种反省，一种洞见。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心理学和哲学有着很大的区别。心理学，最终要建立的是心理的规律，那是通过各种各样的观察，总结出来的心理规律。这是心理学的方法。它最重要的是，能够建设心理健康的一些标准。这些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让你达到一种心理健康的状态。你还要治疗你的心理疾病，要克服你各种各样的心理缺陷。

但是哲学不一样。哲学的最终目的可能不是要给你治病。相反，它要揭示的是你生存的真相，它要展示的是人类生存里面的根本问题，甚至根本的困难和困境。这两件事情是不一样。心理学家可能最终要的是：当你离开实验室或者心理诊疗室的时候，你要恢复和达到健康的一个标准。

但是，当你听完一个哲学讲座的时候，你离开讲座的一个教室，或者当你走到讲座外面的生活里，你会觉得很痛苦，你会觉得甚至比以前更加的痛苦，更加悲观。为什么？因为你看到了人生里面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一些你必须要去直面的问题，不得不去面对的一些困境。

心理学家可以给你治病，可以让你快乐，可以让你幸福。但是哲学可能真的是治不了你的病，也许只会让你更痛苦，因为哲学让你看到了真相，而真相往往是不快乐的，是不幸福的。

那么为什么还要去用哲学的方式去洞察心理的问题？

我觉得一个非常重要的意义就在于：你了解了真相，这就是一个起点，它可以促进你去行动，去反省去选择。它也许可以帮你导向更好的人生，但是它也可以给你打开不同的可能。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哲学和心理学可以有一种相互的对话，甚至相互的配合。因为心理学可以给你提供很多切实的方法、途径和工具。这些东西都可以丰富哲学家给你提供的那些洞见，那些领悟。这两个东西结合在一起，我觉得是比较完美的。

大家可能听了很多哲学的讲座，阅读了很多哲学的文本，你会觉得你对这个世界的真相或者真理有了一些领悟，但是真正的怎么样把它落实在人生的践行里面，它可能会有一些问题。而且哲学家不会关注，怎么样去真正地去指导你的人生。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心理学的很多规律和方法，甚至它们的测量方式，治疗的方式，确实能够给我们提供非常好的一些补充和延伸。所以，我们这个基本的起点，就是去区分哲学跟心理学的差异。但是，最后，我们要强调这二者是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

大家以前听到的心理学的内容，跟我们这讲里面提出的哲学观点、哲学立场，是可以去融洽的，它们汇合在一起给大家提供一种合力。所以，就让我们从一个非常根本的问题来开始。

我们这个系列的课程主题叫做“学会幸福”。我觉得这个题目是很有意思的，因为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学习，甚至你要花费十多个小时的时间去学习，那就说明这件事情其实是不容易的。对不对？你想想，我们要动用哲学家、心理学家、各种各样的专家，还包括我这样的心理学外行汉来给大家讲课。那就说明你要花费很多时间去理解、去学习。这件事情是不容易实现的，不容易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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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是人生的最高目的

也是最高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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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准备课程的时候也听了陈嘉映老师的开篇词，我觉得非常精彩。但是，里面有一个观点，我可能要保留一些自己的意见。他说：幸福人人想要，但如果只是追求幸福，是否就太平庸了。这件事情，我觉得需要反思一下，因为我觉得幸福确实是人人想要的，但是并不是人人想要的，它就是平庸的。它也可能只是一个平凡的目的，平凡的一个标准。但是如果我们把幸福仅仅当成是一个平庸的，甚至平凡的现象，可能是把幸福降到过低的层次上面去了。从哲学史上来说，幸福可能恰恰是最难得的一件事情，甚至是你整个生命里面最难的一个事情。

西方哲学史上，比如说，古希腊哲学有两位伟大的哲学家，一位叫做柏拉图，一位叫做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说过一句非常有名的话，他说，幸福是人生的最高目的，也是最高的善。你会发现这句话里面有三个关键词：一个是“最高”，一个是“目的”，一个是“善”。你把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其实幸福哪是你想的那样，对不对？

▲ [古希腊] 亚里士多德 著 《尼各马可伦理学》 商务艺术馆2017年版

从哲学的角度来看，幸福是人生里最高最难的东西了。我们先说幸福，它是最高的，说明了什么呢？首先，它是最普遍的，它是所有的人，只要你是人，只要你还在这个地球上生活，只要你还追求着自己的生命，你就应当去追求的东西。它是最高的目的，所有的人类都应该去向往的一个理想。

但是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它是最高的，所以它也是最艰难的，最痛苦的。大家可以想象爬一座山，从山底一点点爬到顶峰，像尼采那样的去攀登着波浪风。那么在这个时候你会发现，其实当你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你觉得你已经很痛苦了，很累了，但是你还要仰望山峰的顶点。幸福就在山的最高处，又何尝是一件简单的容易的事情？所以反过来说，幸福它是一个最高的目的，那么它也就意味着它贯穿你一生的过程和追求，它不是你在人生的一个片刻或者一个瞬间能够得到的那种快乐，或者说那种享受，相反它是你从生到死的，贯穿一生的修行，贯穿一生的创造、追求、实现的过程。

所以单纯说幸福是不是平庸，平凡是不是简单，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因为这件事情是要你通过一生的过程，整个生命的时间来历练、来体证的。

亚里士多德把幸福跟“善”（goodness）联系在一起，但是要实现“善”这个目的，它并不是简单的，并不是只有感觉、只有体验就够了。从哲学的角度来说，它需要你有终极的领悟，它需要你把“知、情、意”等各种各样综合的能力都结合在一起。它是一个思想的过程，它是一个体验的过程，它同时也是一个坚定意志的过程。

如果这样考察，你会发现，其实概括起来，我们可以说，幸福的人生首先是有意义的，又因为它是有目的的，所以你要向着一个目的不断地追求、探索。

其次，幸福的人生，应该是清楚明白的。因为在追求的过程中，你并不仅仅是感受、体验，你还要思索、反省、选择，之后把这些东西跟你的实践和行动结合在一起。

所以这课程虽然要讲将近一个小时，但在这一个小时里，我都想反复重复这样一句话：活得明白才是真正的幸福。这是人生幸福的真正标准，而这样一个标准实际上是非常难以达到的，它是我们贯穿一生要去追求的一个理想。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应该把幸福和快乐区分一下。我们可以说快乐是易得的，而幸福是难觅的。比如说，你现在回首你的人生有几个瞬间，有几件事情你真正敢说是幸福的呢？所以我觉得快乐真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对不对？你哪怕是喝一杯咖啡，或者今天天气非常好，你在街上遛个弯，都是快乐。但是幸福是非常难得的。所以我觉得陈嘉映老师说“幸福是一件很平庸的事情”，可能会有一些低估了幸福的难度，或者说拉低了幸福的高度。

那么，我可能又要进行第二个质疑了。陈老师有个界定，他说幸福就是低期待值的人生，不要把期待放得很高，一旦你放得很高，你就会觉得你人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痛苦，因为期待越高，失落也就越大。或者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爬得越高，摔得也就越惨。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根据我们刚才从哲学，尤其从亚里士多德那里得出的观点，如果你把幸福跟低期待值结合在一起，也确实是拉低了幸福的高度。因为幸福是难得的，所以它是可贵的。因为它是可贵的，所以它才值得你用一生去追求。因为它是难得的，所以它才需要你不断地去付出努力。也正是在不断付出努力的过程里，它才能够去激活你的生命，它才能够不断地引领你去选择、去行动。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你一定要说幸福是低期待值，我觉得这是低估了幸福的难度，而且并不仅仅是低估难度，相反，是对幸福的一种根源性的误解。

不过，我觉得陈嘉映老师还提出了另外一个要点，幸福作为一个主题，它确实总是和失去和失落（lost）关联在一起的。我为什么要说幸福是一种低期待值的人生，因为你会觉得，当你把这个目标定得越高或者越远的时候，你的失落，你的失去感也就越来越大。所以幸福感越强，同时对应的是失落感越大。所以这两个东西——幸福和失落，总是在你的人生里交织在一起。而且它们是没有办法被彻底分开，它们是两个相互关联的，两位一体。

所以很多人就会觉得，与其去追寻那么高远的幸福，比如说最高的“善”、终极的目的，还不如把人生的目的定得低一点。用台湾的话来说，如果去追求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的幸福，为什么不追求一点“小确幸”，小小的、确定的幸福呢？这个恰恰也是在接下来的环节里，我想去回答的一个问题。

好的，本节内容就先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再来聊一聊：失落，到底是匮乏之欲，还是超越之力？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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