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辛德勇。上一节中，我们讲了长安城最初产生和发展的交通地理的条件，在这一节中，我们要讲的是隋唐时期长安城的基本的布局形态和它产生、建立的基本情况。用一句形象的话来讲，就是杨家的人怎样建起了李家的城。

隋文帝为何要建新的长安城？

隋文帝统一全国，结束了长期分裂动乱的局面。在这之后，隋文帝像之前的秦和西汉时期一样，仍然把都城设在了长安。所谓的长安城，起初沿承的是北周时期旧都城的城址，而北周时期的长安城沿承的是西汉时期长安城老城址。

在经历了西汉末年、东汉末年和魏晋南北朝期间无数次的战争动乱之后，西汉长安城这座老城总趋势是日益凋敝残破。虽然在这期间有许多政权在这里建都，但是这些政权的恢复和建设都是非常有限的，根本无法再现当年的繁华。

到建立隋朝的杨家人来到这里居住的时候，这座从西汉时期就有的老城，因为经历的时间过久，已经破败不堪了，城中的宫殿已经腐朽得很厉害，供水、排水严重不畅，经常造成城市的污水聚在一处无法外泄。这样还使得城市的很多生活用水遭受了比较严重的污染，用当时的话说就是呈现了一种“咸卤”的状态。

▲隋文帝画像

在这样一座残破的城市里，要是在原址上重新做修复工作，具体的工程措施是相当复杂的，施工难度也相当大。比较起来，还不如另建一座新都城会更加容易一些。

另一方面，汉长安城老城的整体布局相对来说也显得比较狭促窘迫，和隋朝这样一个全国性的统一大帝国对比很不相称。于是隋文帝就想到建立一座新的都城，借此展示一种统一王朝的大帝国气象。

当初汉朝人兴建长安城的时候，是把具体的城址选择在龙首原北坡，龙首原又叫作龙首山，在现代西安城的西北方向，是一条横亘东西的高坡。汉长安城中比较重要的宫殿像未央宫、长乐宫，都在这条东西横亘的高坡上，可以俯视全城。

这样两座高高在上的宫室，显然是可以利用龙首原的地势来凸显帝王的威仪，它会给全城居民，或者说整个西汉王朝的子民造成一种威慑。今天我们看北京的故宫，当你由那种平地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进入大殿的时候，一定也会体会到这一点。这是相同的——通过一种地势造成了皇帝对小民的一种威慑感，龙首原就可以起到这样一种作用。

还有，这样一来就可以控制住全城的制高点，有利于城市和帝王本身的安全防卫。但是历史总是不断的向前发展的，对于杨家建立的隋朝来说，龙首山北面的汉长安城周边，范围已经显得不够开阔，如果继续在这里是难以进一步扩大城市的规模，这样一来就很有必要另外选择一个新的位置来建立隋朝的都城。

隋文帝这个时候重建新都，主要原因是由汉长安城老城址本身的条件不足所造成的，和城址所处的整体环境没有关系。这个整体的环境就是在上一节里我们谈到的关中整个的军事条件、经济条件和因这座城址产生的交通条件。汉长安城所在位置是在灞河的西边、渭河的南面这个小的区位，从交通、军事、经济等因素看，仍然是整个关中地区之内建立都城的最佳位置。汉长安城是建在龙首原的北侧，而龙首原的南侧地形更加开阔，从南山（今秦岭）引水进城比较方便，足以在这里兴建一座规模更大的都邑，所以隋朝就把新都的位置选择在了这里。

隋朝的新都是在隋文帝开皇二年（582年）六月下诏书动工修建的。这项工程的具体设计和监督建造的人是当时的太子左庶子（门下坊的主官）宇文恺。整个工程的进度是很快的，在当年年底，大部分工程基本完工。

由于隋文帝在北周的时候曾经受封为大兴郡公，所以他就命名这座新建的都城为大兴城，同时把大兴城里的宫城命名为大兴宫，宫城的正殿命名为大兴殿，大兴殿外边的正门也被命名为大兴门。这座新都所在的县，原来叫作万年县，这个时候也改名为大兴县，新设立的禁苑命名为大兴苑。城里还有寺院被命名为大兴善寺。像这样到处用“大兴”来命名，除了这种纪念性的意义之外，隋文帝大概还希望通过这样的一个举动来表征隋朝的国运永兴不衰。

▲含光门门道北侧遗址，印证西安城墙在隋唐皇城基址之上建造

到了第二年三月，隋再正式把都城由原来的汉代以来的长安城旧城迁入新建的大兴城。这座大兴城的建设是完全按照督造这座都城的宇文恺的总体规划设计施工的。现在看来，宇文恺是一位十分杰出的建筑设计家。他把都城的平面布局规划得十分规整，整个城市由三大部分构成：外郭城、宫城和皇城。

外郭城的形状接近方形，东西宽度略大于南北长度，东西宽是9千多米，南北长8千多米，城垣是35.5公里。由于城墙过长，新都城修建的时间又比较仓促，所以完工初期大兴城的城墙不是很高，以后又陆续加高修筑过几次，见于文献记载的这些重新加高增固城墙的措施有大业九年（613年），大业末年，唐高宗永徽五年（654年）有过两次，唐玄宗开元十八年（730年）还有过一次，前后一共有过五次增高加固城墙的行为。

这座都城按照它内部的功能被划成三个大的部分，这就是刚才提到的外郭城、宫城和皇城。在宇文凯最初规划的平面设计中，宫城和皇城都是被包裹在外郭城当中，这种局面，我们下边会讲到发生了一定的变化。

▲隋大兴城示意图

隋朝大兴城的具体规划

我们先来看大兴城的外郭城，在它的南面、东面和西面各自开了三座城门，这种情况到了唐代一直没有改变。北面开设了两座城门，这两座城门都是在宫城的西侧，靠西面的一座叫做光华门，靠东面的一座叫做华林门。进入唐朝以后，为了回避武后祖父的名讳，华林门改成了芳林门。在外郭城的内部靠近北墙的中央部分是宫城，宫城的南面紧连着的就是皇城。在宫城和皇城的东西两侧，距离外郭城的东墙和西墙之间还有很大的空间。

在宫城和皇城的南面，距离外郭城的南墙的空间更大，更加宽敞，这些区域就都是我们一般谈的外郭城区域。宇文恺在外郭城这个区域之内，总共设置了14条东西向的街道，11条南北向的街道，由这些东西向和南北向的街道把整个外郭城的城区分成了排列规整的坊和市。这些坊和市，以全城的南北中轴线朱雀大街作为一个界限，两侧是相互对称的。这条朱雀大街正对着北面的皇城的南门的正门叫作朱雀门。

整个外郭城全城一共有109个坊（注：因各种原因，后来坊的数量有变化）。这些坊又叫作里，也可以统称为里坊，每个坊都有特定的坊名，如兴道坊、开化坊、善和坊、通化坊等等。这些坊，做一个不太确切的比方，有点像现在我们城市里封闭的居民小区。唐代的这些坊也是封闭的，至少在唐代中期以前是有非常明确的宵禁制度，到了特定的时间（晚上）坊门就要关闭，朝廷有专门的人在坊门做类似保安警卫这样的职守工作，控制行人出入；到了早晨特定时间，坊门又打开了，属于一种封闭管理的居民区的性质。

朱雀大街的西边有55个坊。朱雀大街的东边，因为城市的东南角有著名的曲江池，被曲江池占据了整整一个坊的面积，所以朱雀街的东边比西边少了一个坊，只有54个坊。除此之外，在朱雀街的东侧和西侧这两侧的区域里，还分别用了两个坊的面积，修筑了用于交易的市，分别称作东市和西市。每个坊的四面有坊墙，通过这些坊墙把这个区域和其他区域隔离开，但是在坊墙的外边就是那些纵横分布的道路，通过固定的坊门来出入各个坊里。实际上在里边居住的除了一般的居民之外，还有朝廷的各个等级的官吏。这样一种管理形式，向上追溯到汉代甚至更早的秦代，都可以看到。在文献里可以经常见到，汉代的每一个里都是和唐代这个坊里或者里坊是一样的，它有固定的坊门，有专人管理，有规定的开门和关门时间。除了坊之外的东市和西市是集中设置商业店铺的商业区。

宫城（即隋文帝命名的大兴宫）是皇帝起居和处理朝政的场所。宫城的内部分成东、中、西三大部分。靠中间的部分是供皇帝寝居和临朝处理政务的地方，狭义的大兴宫或者宫城指的就是中间这一部分。东部就是所谓东宫，是皇太子居住的地方。西边称作掖庭宫，是普通宫女的住所。在宫城的南面就直接连通到皇城，北面有门出城。出了城之后，就进入了城墙北面的皇家苑囿，也就是大兴苑。

大兴城里的皇城是在宫城的南面，实际上它就是朝廷各个部门的办公大院。不管是隋代还是我们接下来要讲到的唐代，朝廷主要的各个职能部门都设在这个办公大院里边。

除此之外，还有祖庙和社稷坛，它们按照《周礼·考工记》“左祖右社”的说法（所谓“祖”就是祖庙，“社”就是社稷坛），分别被排列在皇城南墙里的东侧和西侧。

为了解决宫廷和城内居民的生活用水以及园林绿化用水，宇文恺为大兴城里设计了一些渠道，比如永安渠、清明渠、龙首渠和曲江池水等等，这些引水的渠道流贯了外郭城、皇城、宫城和大兴苑。

著名的曲江池本来是一处天然的水泊，秦汉时期开始就把天然的水泊进行了开凿修整，开辟成为一个游览的胜地。隋代的时候，宇文恺进一步对它进行了疏凿整治，使曲江池占去了城内地势最高的东南角这块的一个坊的面积。一方面曲江池可以作为水库来调剂整个大兴城里水的供应；另一方面它为城市开辟了一块风景区，所以朝廷在这里修建了很多离宫别馆，供帝王和权贵门在这里游赏。由于隋文帝很忌讳曲江池的“曲”字，于是根据曲江池有很多芙蓉的特点，把它改名为芙蓉池，同时把曲江池旁边的园林馆舍也命名为芙蓉园。

▲当代曲江池夜景照（视觉中国供图）

在城墙北面的大兴苑，它的西面从汉长安城的旧城的城址开始，实际上把汉长安城包括在了大兴苑的范围之内，向东一直截止到灞河和浐河的岸边，向北一直到了渭河的岸边，南边就是到了大兴城外郭城的北墙墙下。

大兴苑的设置，主要目的是为了供帝王们游玩。我们想一想，北京或者苏州的很多园林，后花园都是在宅子后边设置的，这个大兴苑是在宫城的后边，和我们看到这些普通有钱人的后花园其实是一样的位置关系。

但是除了供帝王游玩之外，这个大兴苑对保证大兴城的安全，特别是宫城的安全，也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这是因为大兴城的宫城的北墙，也就是外郭城的北墙，外面没有其他依托可以作为防卫，但是它所在的龙首原又是一个制高点。如果没有一定的设施或者可以采取一定的方法把龙首原这个制高点很好地控制下来，对宫城不是一个很安全的因素，很容易被人利用地势对宫城造成威胁。把宫城北面这一块高地划到苑囿之后，就可以充分地利用北面的渭水和东面的灞水这个有利的自然条件来修筑苑墙，把大兴苑里的宫城很好地护卫起来，在安全上能起到很好的防护作用。

大兴城的地势特点

大兴城所选择的位置虽然地形很开阔，但它不像汉长安城那样平坦，由于面积很大，整个城区范围内是起伏不平的，有许多高岗和高坡。后人附会《易经》乾卦之数，把它归纳说从朱雀门向南一直到大兴城南墙这样一条中轴线上有六条高坡，认为这是宇文恺特意在九二的位置上设置宫殿“以当帝王之居”，在九三的位置上（即皇城的位置）设置百司以“应君子之数”。“九五贵位，不欲常人居之”， 于是在所谓九五的高坡上设置了著名的玄都观和大兴善寺，用来镇住这块风水宝地。

事实上，虽然宇文恺规划大兴城的时候，一定程度上对地形的起伏是有所考虑的，但他总的设计思想是完全把整个城市作为一个平面来考虑，也就是说他没有过多地关注地形的高低起伏，不然他就不会把大兴城建造成这样一种非常规整的对称的几何形状。

刻意追求平面布局形式上的美观，必然会妨碍对地形的合理利用。大兴城的情况实际也就是这样。比如说在作为帝王之居的大兴宫，今天海拔410米的等高线是从大兴宫的东北角向西南角呈对角线的形式通过，这也就是说一半宫城是在海拔410米到415米之间，另一半是在海拔405米到410米之间。可是整个大兴城的109个坊，却有80个坊左右都是在海拔410米以上，其中海拔在415米以上的坊有40多个，这样看起来宫城所在的所谓“九二之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因为它海拔高度并不高。如果和城东南角最高的那一片海拔在430米以上的高地比较起来，宫城的位置就更加逊色了。

正因为这样，唐高宗以后的皇帝基本上就不居住在大兴城的宫城里，原因就是它地势低下潮湿，所以说太极宫（原为大兴宫，唐朝改称为太极宫）的位置在地形的利用和选择上来说是不够理想的。

如果我们再看看朝廷的各个办事机构所在的“九三之位”的情况就更不妙了。这个地区正是大兴城全城当中地势最低洼的区域，紧挨着皇城南面的兴道坊，它在唐玄宗开元八年（720年）的时候，曾经因为一场大雨把这一个坊里500多家全部淹没了。由此我们可以想见，这个区域低洼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虽然在“九五贵位”上的玄都观和大兴善寺确实是宇文恺刻意安排的，但是从整个大兴城内佛寺和道观的总的分布情况来看，却看不出在高低地形区域之间有什么明显的差别，宇文恺显然没有在地势高低的利用上花费太多的心思。

大兴城布局规划的最大的特点就是平面形式上的整齐对称，但是在这种平面布局形式上的严整的对称性之下，我们还可以看到大兴城内的一部分建制是呈现出一种重西轻东的方位观念，整个平面形态位置的选择上更加偏重西侧而轻视东侧。

隋文帝非常崇信佛教，在迁入新都大兴城的时候，曾经指令朝廷做了120所寺院的匾额，宣布只要有人愿意出钱出力，就可以领取佛寺的匾额自己建造寺院。于是各种信仰佛教的权臣、贵戚、富商等人就陆续捐出自己的宅第或重新买地，竞相兴建了一批佛寺。到隋炀帝大业初年，这120个寺院的匾额已经被全部领走。

▲隋炀帝画像

在隋代大兴城中，这120所寺院现在还有110多所可以确定名称和在大兴城中所处的位置。从我们看到的情况，这些寺院在长安城内的总体分布趋势如果以纵贯全城的南北中轴线朱雀大街为界，把全城划分成东西两个部分，分布趋势是西部要远比东部密集。

其实不仅是佛寺，在隋代的大兴城中，当朝的达官贵人选择住宅的时候也是有比较多的人更偏好居住于城市的西部，比如说当时的“左仆射齐国公高颎”，他的住宅就在外郭城的西侧、北头第一座城门开远门之南的熙光坊内。高颎不仅在隋文帝篡位之初，就操持政柄，是前后“当朝执政将二十年”（出自《隋书·高颎传》）的重臣，他的权位是满朝几乎没有人能比的。更加重要的，他还是主持兴建大兴城的总负责人（即“新都大监”），整个大兴城的规划有很多是由他最后确定。以他这样在朝廷中的尊贵的地位和他新建大兴城过程中所负责的责任，他在大兴城中选择住宅时应该是具有很大的特权和优势。可是他却把自己的住宅就选择了最靠城市西部的一个位置。从他对住宅的选择，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具有很强的标志性意义的住宅选择的观念。

其他重要的人物，比如像我们大家熟知的后来唐高祖李渊，在隋朝的时候受封唐国公。李渊当时在隋代大兴城里的住宅，也是在朱雀大街以西的第二列坊里一个叫作通义坊的西南角上。

我们从高颎、李渊他们住宅位置的选择上都可以看到一种强烈的指标性意义，就是这些有地位有身份的贵人更愿意选择在城市的西部，而不是在东部居住。

这样的观念不是偶然的，它是有一个悠久的历史传承的。比如在西汉都城长安城里，我们就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这种观念的历史渊源。汉长安城中最重要的皇帝居住的宫殿未央宫，就是设置在全城的西南角上。这种情况我们看后来的一些城市是完全不同的。它更加偏重选择在城市西侧，这样的选择是因为当时人们普遍以为“西者为上”或“尊长在西”。就是有这样一种观念来促使他们做出在城市西部建造这些朝廷重要的宫殿或住宅的选择。我们在北魏洛阳的平面布局中，仍然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况。北魏洛阳城里是把贴近外郭城西部边缘的南北方向的两列里坊，每一列15个，两列就是30个，全部划定为皇族的居住区，我们在著名的《洛阳伽蓝记》里看到，当时把这两列坊叫作“王子坊”。 

北魏洛阳城就已经有的这种重西轻东的布局形势，正好可以很好地向我们表明，在隋代大兴城中这些权贵的宅地都是集中在大兴城的西部。它同样是汉代以来的“尊长在西”这个观念在社会上的一种自然延续。这种布局的观念在中国古代都城中被彻底消退，是已经到了唐代中期以后。自此，朝廷官员的住宅开始集中到了长安城的东部。

本节的内容我们就先讲到这里，在这一节中所涉及到的内容和图片，大家可以在我们的文稿当中看到。

在下一节中，我再向大家介绍大唐的都城长安，它在隋朝的基础上又有了哪些新的发展和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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