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辛德勇。在上一节，我们讲述了长安城在隋代兴建之初的基本布局状况，下面我们就能真正地走入大唐长安，具体看一看这座世界大帝都在隋朝旧都的基础上又有了哪些发展和变化。

隋末李渊在太原起兵之后，首先就直取都城大兴。在这之后就延承着隋人的旧规，把都城确定在了这里，并且把大兴城更名为长安城，于是就有了大唐长安。

李渊在攻克大兴城的时候进军是很顺利的，对城市没有造成太大的破坏，所以唐代初年的长安城，其城市建制基本上都是承用前朝旧规，并无多少新的改作，只是把大兴宫、大兴殿、大兴门分别改成了太极宫、太极殿、太极门，大兴县也改回了原来的旧名万年县，大兴苑改称为禁苑。

▲ 唐高祖画像立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馆藏

唐长安城的大变化

从唐太宗时期开始，长安城陆续发生了一些较大的变化。

第一个较大的变化就是大明宫的修建。大明宫修建在宫城东侧的北郭墙外，这里正好是在龙首原上，高爽清凉，可以弥补太极宫地势比较低下的缺憾。

这座大明宫最初是从唐太宗贞观八年（634年）开始兴建，当时李世民为了给太上皇李渊避暑，修建了一座规模不大的离宫，称作永安宫。到第二年就把永安宫改名为大明宫。后来再到高宗龙朔二年（662年），因为高宗皇帝患有风湿病，嫌太极宫过于低下潮湿，且宫城里边的宫室、宫殿也比较破敝，于是他就想进一步兴工，大规模扩建大明宫，并且把宫城的名字改成蓬莱宫。在咸亨元年（670年）又改名为含元宫，没过多久又重新改名为大明宫，此后这个宫名就确定下来了。

▲ 唐太宗画像立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馆藏

唐高宗扩建之后的大明宫，规模和太极宫（原大兴宫）不相上下，也就是说和宇文恺最初在大兴城里设计的宫城相比，规模差不多，但是建筑的气魄却大大超过太极宫，整个建筑显得更加宏壮。

所以唐代从高宗以后，除了唐玄宗以外的历朝皇帝大多都是以大明宫作为主要的宫寝，只是在举行一些特殊的重大典礼时，才按照朝廷礼制的要求到太极宫中走过场。

随着皇帝住所的迁徙，太极宫的一些附属建筑也被转到了大明宫内，比如大明宫里虽然没有专门设置皇太子居住的东宫，但是设有一个专门的院落叫作少阳院，专门供太子起居，实际上相当于太极宫的东宫。由于大明宫在太极宫的东面，所以又把太极宫和大明宫两个宫城相互对应称为“西内”和“东内”，也就是把原来的太极宫称作西内，把新修的大明宫称作东内。这里所说的“内”是指皇帝居住的地方。

▲大明宫遗址（张雷 摄）

唐代长安城的第二大变化是唐玄宗修建兴庆宫。唐玄宗李隆基原来居住在长安城东墙下的隆庆坊，在他登基之后为了回避其名字中的“隆”字，所以把隆庆坊改名为兴庆坊，开元二年（714年）时又改建为兴庆宫。这座兴庆宫最初只占有原来兴庆坊一坊之地，到开元十四年（726年）时又向外扩展，侵占了兴庆坊北面永嘉坊的一半，以及西面胜业坊的一部分。到天宝十二年（753年）时又一次兴工，对兴庆宫的墙垣做了一次大规模的修筑。

可以想见，兴庆宫虽然是位于外郭城普通居民居住的一个坊里，但是它的墙已经不是普通的坊墙所能比。唐玄宗从开元十六年（728年）以后，基本上就是在这座兴庆宫当中居处。由于它位于西内太极宫和东内大明宫的南面，所以又把这座兴庆宫称作“南内”。兴庆宫在唐玄宗一朝兴盛于一时，后来就冷落了。

兴庆宫里分别引入龙首渠的渠水，汇注形成了一座龙池，这座龙池是长安城中仅次于曲江池的一座大水池。唐玄宗当上皇帝之后，留在他所谓“龙潜旧宅”兴庆坊里不走，把这里改建成为主要的宫殿，可能是舍不得这座龙池带来的游赏之景。龙池东面有一座著名的亭——沉香亭，相传就是唐玄宗对倾国美人、赏名花的地方。

唐长安城坊市形态的变化

随着大兴宫、大明宫和兴庆宫的修建以及其他一些实际情况，宇文恺过于理想化设置的城市街道坊市平面布局，已不能适应实际的社会需要，唐长安城的坊市形态陆续发生了一些变化。

第一个变化，大明宫的正门丹凤门本来是开在外郭城的北墙，南面正对的坊叫作翊善坊。这个翊善坊就像一个影壁墙，堵住了大明宫的正门丹凤门。因此只好把翊善坊和它南面的永昌坊从中一分为二，硬劈出一条道，一直通到皇城延喜门和外郭城东面北边第一门通化门之间的东西干道上。如此就比原来多出了两个坊，原来两个坊被劈成了四个坊。

▲唐代墓室壁画，描绘了唐代宫女的生活情景

陕西乾县乾陵永泰公主墓出土

第二个变化是兴庆宫扩建以后占去了永嘉、胜业两坊的一部分，开元二十年（732年）在兴庆宫西南角修筑了花萼相辉楼和勤政务本楼。为了拓展楼下的地面开辟广场，又拆毁了与它相邻的东市东北角和道政坊的西北角。这样就进一步打破了原来 “畦分棋布”、整齐如一的街坊布局形式。

第三个变化，在唐玄宗先天年间，城东北角的永福坊被修建到了禁苑内，把整个坊和禁苑连接起来，作为专供皇子王孙居住的宅院，当时人称之为“十六王宅”。这样的改建就阻断了沿着东墙和北墙下边伸向城市东北角的顺城街道，同样也改变了城市的整个平面布局形态。

第四个变化是到了唐宣宗时，为更加便利地从曲江池去往北面相隔四个坊的新昌坊的青龙寺，就干脆把曲江池到新昌坊之间的升道、广德、立政、敦化四个里坊，全部一分为二，从中间又开出了一条道路。

至此，这样我们就看到到宇文恺最初苦心规划的这种宫室街坊的布局，已经大为改观了。

另外，在外郭城北面的芳林门和光化门中间，在唐代又开了一座景耀门，这也应该是一项比较大的城市布局变化。

由于过于刻意地追求平面布局形式的壮观和完美，长安城中的设计还存在其他一些问题，比如沿着外郭城南墙的四排坊里，除了城东南角的曲江池附近因为被开辟成为游览的风景胜地，比较繁华，其他的城市南边四排坊里都很少有人居住。相关文献记载此处景色是“烟火不接”，“耕垦种植，阡陌相望”，没有什么人居住，于是都被开辟成田地种庄稼了。

长安城的人口主要是集中在整个城区的北侧，特别是以东西两市周围地区最为繁华，人口最为集中。与东市西北犄角相对的崇仁坊里，坊北街正对着皇城的景风门，距离尚书省的选院比较接近，同时又和东市相连接，它南边平康坊还是长安城里妓女比较集中的地方，所以这些选人（参加科举考试的人）进入京城的时候往往都在崇仁坊休息、居住，所以在整个长安城中是最为繁华的。文献记载此处“工贾辐凑，遂倾两市，昼夜喧呼，灯火不绝”，就是有一些手工业加工的人和商人集中在此，集中和繁华的程度超过了东市和西市，商业很繁华，很多人都在这里活动。

长安城的城门和街道

长安城外郭城北墙的各个门都是通向禁苑内部，而城里的居民出城进城使用的门是东门、西门和南门。

在东门、西门和南门总共有九座城门。这九座城门里除了南边正中间的那座城门叫作明德门，有五个门道除此之外都是有三个门道。这些门道里最中间的一个门道很少使用，很可能是皇帝出行才能使用，城里的居民在出入城门的时候一般是走两边的门道。按照唐朝政府规定的交通规则是叫“左入右出”：从左侧门道进城，从右侧门道出城。这样的规定就可以防止行人在城门造成拥堵，同时也方便治安管理。这是城内交通出入的规定方面很重要一项措施。

▲西安古城墙

长安城的街道宽度，根据交通需要的不同被分作几个等级。

第一级是连通几座主要城门的街道。除了东西两侧最靠南边的延兴门和延平门两座城门，由于城南侧居民很少，使用频率相对比较低，很少有行人在这里出入，所以道路的宽度是比较平常的，没有特别宽。和东西南三面其他几座城门相对的街道，宽度都在100米以上。

皇城的朱雀门（皇城南边的正门）到外郭城南面的正门明德门之间的大道，就是我前面反复提到的朱雀大街，宽度最宽，达到150米左右。把这条朱雀大街修建得这么宽，一方面是从平面布局形式上可以突出朱雀大街作为全城中轴线的作用，从政治象征意义上看这样一种布局可以强化皇权的中心地位，因为这条大街向北一直贯穿到宫城的朝廷正殿；另一方面也有实用价值，因为隋唐两代都在明德门的外边设有一个圜丘。所谓圜丘就相当于后世俗称的天坛，它是皇帝祭天时所使用的。由于皇帝登坛祭天的时候，仪仗规模非常浩大，一般宽度的街道很难承受，所以也有实际的必要把朱雀大街修建得非常宽大，可以从宫城的正殿出来，通过皇城一直走到外郭城的城门出去，然后就到达了圜丘。圜丘实际上是今天我们能够看到的隋唐时期建筑遗址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遗迹。

第二级的道路是城中的其他大多数街道，一般宽度是在40米—74米左右。

第三级街道是顺着四面城墙下延伸的四条道路，这些道路一般的宽度在2.5米以内。这四条道路一侧是城墙，所以不像其他道路那样两面都有居民，行人自然也稀少得多，所以没有必要把它设计得很宽，只是一条比较窄的道路。

长安城内街道的两旁，大多都挖有水沟用来排除路面的积水，但是城内的地面都是很细的黄土。这些黄土稍微遇到一点雨水就会泥泞不堪。晴天的时候，车马一旦通过时就满天飞尘。排水沟对这一点也无济于事，它不能解决晴天的时候尘土飞扬的情况。所以为了保持路面的干燥清洁，唐玄宗天宝三年（744年）以后，在市内一些主要街道路面上铺设了河沙。这些河沙是从长城东面的浐河运来。为了防止这些铺在路面上的河沙散逸，在道路的两旁筑有一个很低矮的土垣或者土墙，就是以版筑的形式建起一道堤墙（书面语写作“路缘石”或“道崖”），这和我们现代城市道路边上的马路牙子是有点相似的，可以控制住路面的河沙。

当时人是把铺设沙子的路面称作“沙堤”，它和河边修筑的堤坝有点相似，通过版筑形式使得路面高出一块，所以叫“沙堤”。唐代的诗人张继写过一首诗《沙堤行》，称之为“长安大街沙为堤，风吹无尘雨无泥”（此处口误，原诗为‘早风无尘雨无泥’），就描述了唐代长安城为保路面整洁采取的这种特殊措施。

隋唐长安城的寺院道观

隋唐两代都是中国佛教、道教比较兴盛的时期。我们前面已经谈到了，隋文帝就特别崇信佛教，所以在最初修建大兴城时就在城里建造了隋代的120所寺院。除此之外，后来的长安城还兴建了不少道观。

这些寺院和道观大部分都散布在城里的各个里坊，在宫城中也设有专门的佛堂或道坛。东西两市还有专门让善男信女们放生的水池，名为放生池。在放生池边修建有专门用来供奉佛像的佛堂。此外，在外郭城之外还建有一些寺院，比如说城市东面的通化门外边有著名的寺院叫章敬寺，在春明门外有镇国寺等等。

长安城中的寺院或道观，有些规模很大，一些特别大的寺院或者道观有时会占有整整一个坊的面积，比如保宁坊里有一座昊天观就是这样的。靖善坊里的大兴善寺在隋代初建时就占据了一半的坊地，在唐代总章二年（669年）以后又进一步扩建，最终占满了整整一个坊的面积。

在长安城中虽然寺院、道观林立，但是对城市建筑景观的影响并不是很大，这主要是因为当时的寺观的建筑和平面布局形式，与这些达官贵人们的住宅并没有很大的差别。长安城里，很多寺院或道观都是由这些王公显贵们捐出了自己的住宅来改建。

▲大雁塔（视觉中国供图）

能够体现寺院或者道观特色的建筑主要是塔，特别是佛寺里的塔。长安城里边最有名的佛塔就应该是西南角的和平、永阳两座坊里的寺院，分别有一个大庄严寺塔和大总持寺塔。从文献记载中可以看到，这两座佛塔的建筑制度完全相同，也就是说高度、宽度、形状是按照同样的设计建造。塔身是由木质的材料建造的，按照中国当时的长度单位计量是有330尺，当时记载的占地面积叫周回120步，都是由宇文恺按照他的整体规划对城市里最初设置时就建造的。宇文恺这种设置是想通过这两座高塔来弥补城西南角地势比较低洼的缺憾，这就使得整个城市的布局特别是和东南角曲江池高地有一种补救和平衡的作用。

除此之外，还有现在我们大家熟知的保存到今天的慈恩寺塔（即大雁塔），还有荐福寺塔（即小雁塔），这两座塔也是当时比较著名的佛塔。顺便提一句，大雁塔和唐代的建筑形制和面貌已经有巨大差距了，但是小雁塔基本上还是唐代的旧貌。

▲唐代小雁塔身处现代长安城（视觉中国供图）

长安城的坊市

长安城中，坊的面积大小不一，从隋初最初设计的时候就被分为五级。

其中面积较小的两级的坊都是在皇城的南边，东西各开有一个坊门。除此之外，其余的坊都是在东南西北四面各开一个坊门，有四个坊门。小坊两个坊门，大坊四个坊门。每个坊内连接两个相对坊门之间有通道，这就是坊里的主要街道。那些两个坊门的小坊就只有一条东西横贯的道路，而四个坊门的大坊就是有两条垂直交叉的十字道路。坊内除了小坊的横街或大坊的十字街以外，还有一些更小的街道被称为“巷”或“曲”，

唐代中期以后，由于大明宫和兴庆宫的吸引作用等原因，在长安城的东部逐渐形成了居住相对比较密集的官僚住宅区。与此相对应，在长安城的西部就形成了西域商人和下层庶民住宅分布相对比较集中的区域。我们对比一下隋初大兴城的设计，可以看到已经极大改变了隋大兴城最初建城时人们在居处空间上“以西为贵”的观念。这是中国古代城市空间观念的一项重大变化。

唐朝对居民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每个晚上坊门和市门都随着城门同时关闭，禁止行人上街，到拂晓时再次开门，然后人们才可以上街活动。

隋初设计大兴城的时候只有东西两市，两个市的四面各开两座市的门，市内的街道通过对应的各市门之间连接起来，构成一个井字形的道路结构。东西两市里店铺非常多，可以用“邸店林立”来表示。货物也非常多，各类的商品几乎是一应俱全，比如东市里的商业门类，按照当时的划分就有220行。和东市相比，西市的商业交易活动更加繁荣。

▲大唐西市复原沙盘（张雷 摄）

在唐代中期后，东市周围的坊内大多数都被高官勋贵所占据，所以普通的商人特别是大量的西域胡商只好集中在西市周围。唐朝政府在东西两市分别设有叫作“市署”和“平准署”的管理机构来负责管理市场和物价，所以两市虽然很繁杂，但仍然是井然有序。

除了东市和西市之外，唐朝还曾在其他一些地方设置过集中交易的场所，比如在城南的安善坊，唐高宗就用这一个坊的面积和它南面大业坊半个坊的地方，设置了一个是叫作“口马牛驴之肆”，这是用来卖牲口的地方。这个市被称作“中市”，但相对来说这一带人口居住的人已经比较稀少，并不是很方便交易，所以没有使用多久，就把相应的交易改到东市进行，因此这个中市并没有维持很长时间。到了武则天末年的时候，朝廷正式宣布废掉唐高宗时期设置的这个中市，并把这里改成一个教弩场，用于威远军士兵的军事训练。后来唐玄宗天宝八年（749年）在安善坊又设置了一个“南市”，由于同样的原因，这个南市也没有发挥太大作用，很快就被自然地放弃掉了。

▲大唐西市博物馆展出的天平（张雷 摄）

唐代的一些官僚贵戚们除了在城内有豪华的宅院之外，还有很多人在城外近郊的一些风景秀丽的地方建有别墅。别墅分布最集中的地方是城南沿着樊川这一带，其次是在城市的东边、在灞河和浐河两个河流附近，以及在蓝田附近的辋川。王维很有名的辋川别居就是在这里。所谓别居，是别墅的另一种说法。这种川明水秀的风光陶冶孕育了一大批文人墨客的灵性，王维的田园诗、山水画和辋川的一种闲适生活与景色具有密不可分的联系，这种田园诗和山水画对后来整个中国相应的文化项目都有深远影响。王维很受人称道的清源寺壁画，描摹的就是他所居住的辋川一带的山水。

整个隋大兴城即后来唐长安城的规划和建筑，充分体现了封建社会兴盛时期的宏大气魄。它的形制不仅对后世有深远的影响，而且在当时就已经被隋唐王朝周边的一些地方政权或域外邻国所仿效，比如说东北地区的渤海国上京城和日本的平城京、平安京，都是模仿隋大兴城、唐长安城的平面布局形式而建造出来的著名古代都城。

讲到这里，本讲关于隋唐时期长安城的内容就结束了。在本讲的最后我准备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进一步延伸阅读，进一步了解关于隋唐时期长安城的情况和内容。我是辛德勇，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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