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我们为什么爱唐朝”，我是张大春。在上一节里边，我们聊到了妓女段七娘，如何把李白的一首七言绝句《望庐山瀑布》改成用伊州曲的形式来唱，让28个字的原文变成了118个字的歌调。

学者任半塘在《唐声诗》这本书里，就曾经针对这种情况作出推论：“此种或割或续之事，疑多出于当时乐工歌伎之手，但求一时谐声了事，不计其余，遂滋舛耳。”乐工选用诗人杂诗，不过是“以实曲谱而已，其选用也，在文艺方面并无所用心”，又谓：“乐工歌不歌，与诗之工拙无关。”“如果某一首诗在整个体式上不合近体，那么就割取其中符合近体的部分来歌唱。”当时选诗入乐的标准是“合音律”，“结果所选十首均为七律，可以看出，近体（律诗和绝句）的形式是最合音律的”。

▲《唐声诗》（全二册）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6-6

长短句的萌芽

不过，我个人比较重视的，正是像段七娘这样的角色在改变歌唱或是活泼曲式的前提之下，如何使得日后的“长短句”（也就是词）开始萌芽。

乐工歌妓在词体的形成上，究竟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呢？

用上文之中的段七娘为例，可以看出：把齐言诗变为长短句的实现者就是乐工歌妓，他们为了配合也许并不整齐的旋律，而将原本字数整齐的五七言诗乐具做趁、垫、割裂、填补的功夫，使之合调。因而后来胡适在《词的起源》中说：“我疑心依曲拍作长短句的歌调，这个风气，是起于民间，起于乐工歌妓。”在长短句尚未兴起之前，无论什么人所作的诗，或古体歌行，或近体律绝，没有不可以入曲者，只是怎么配合，如何入乐，这个权柄却是操持在乐工手中。举例来说：七言绝句只有四句二十八字，始终只用这四句二十八字来唱曲，必然是不够应用的，于是乐工歌妓音声人之流，便不得不谋求救济的方法。

据此可以推测，所谓的救济之法，一是把原本固定的词句改变得参差错落；另一个法子是重复歌唱，使字句有低回往复、缠绵缭绕的趣味。我们大致上可以相信：民间乐工歌妓的编制、演奏演唱，决定了曲子辞的基本风格和体制；中唐以后文人曲子辞的创作高潮，正是由于妓女作为演唱者，而演唱者对于创作又有一定程度的介入，这是歌者事其所事的变化，当然也是乐工歌妓和文人密切交往甚至合作而成就的。

然而，乐工歌妓的活动，虽然多在民间，其养成与培育，甚至有计划地利用，则在宫廷。唐代设立的教坊，其本亦就是教习歌乐，许多出身下阶层人家的女子进入教坊的目的不过是求取一技之长，维持生计。

▲唐 三彩骆驼载乐俑

陕西历史博物馆供图

然而，寖假以渐，即使是社会上层的妇女子弟，有那喜爱歌舞、学习歌乐的也很常见。宋人笔记《云溪友议》就曾经记载：善于唱《杨柳枝》的周德华快要来到洛阳之前，许多豪门大户的女弟子就抢着入其门下，追随求学。从这一点上看，歌妓的门第似乎不会造成他们赢得士大夫尊重的障碍，而音乐、歌舞已经确实成为当时上层社会极为看重的一门艺术了。不仅娼优要学歌习舞，士大夫之家让闺中女子“学音声，弄丝竹”。

如果从宫廷提倡歌乐来看，可能还过于单纯，我认为从唐玄宗扩大教坊规模开始，还有更进一步值得玩味的设计。

散乐人与宫廷斗争

首先要解释一个名词：散乐人。

当玄宗还没有即位、甚至还不是太子的时候，他的哥哥宁王（李宪[679—742年]，原名李成器，唐睿宗李旦长子，文明元年立为皇太子，后让位于三弟李隆基）在自己临淄王的王府之中有两班“散乐人”。他们原本是各藩邸的王子们平日从四方招募而来的乐师、舞者，有些还是流落到京师的异邦之奴。承平无事之际，凡能歌奏、角抵、跳铃、掷剑、透梯、戏绳、缘杆、甚至会几手奇巧变怪、逗人发噱的幻术杂技，也都收容下来，苟有所需，就差遣他们操办些杂事。未料诛除韦氏与安乐公主这一仗，也就是史称“唐隆之变”的一役，却也有这样一批人出上了死力。

这些人多半是西北边外来的异族子弟，大多蓬头突鬓、窄袖革甲，着短后衣，非夷非夏、似兵似民，且进退无节，敌友莫辨。这群人平日在秋天十月、十一月里，不只呼啸往返，有的还裸露形体，手持巨铛大壶，引水浇灌衢路，甚至互相泼洒，欢踊踏舞，口中不停地喊：“莫──遮！”“莫──遮！”这是胡语的寒冷之意。

北朝以来，西北外蕃的风俗如此，中土之人称作“泼寒胡戏”，或是“泼寒胡”、“乞寒舞”，也叫“浑脱舞”、“苏摩遮”。原本是由康、安等昭武九姓的胡人传入。每年十月、十一月始行之，年年如仪。大抵西域燥热，秋末乞寒而事群舞，乞求天神降下雪雨霜风，润泽牧草。在祈禳的时候，男女裸形露体，载歌载舞，以冷水彼此倾倒，和之以羯鼓、琵琶、五弦、箜篌等器乐，确实是一场又一场的粲然欢会。此风此俗，输入中原，很快地便在各城市之区流行起来。

▲唐 残彩绘相扑俑

陕西历史博物馆供图

然而，看在中原的士大夫眼中，却简直是败坏体统的事。早在中宗景龙二年，已有幷州清源县的县尉吕元泰上书奏请禁罢。

可是唐中宗（李显[656—710年]，原名李哲，唐朝第四位皇帝，唐高宗李治第七子，武则天第三子，683—684年、705—710年两度在位）性情坦易，喜欢活泼的生活与趣味，全然不以吕元泰那套经天纬地的大道理为然，竟不理会。睿宗即位，右拾遗韩朝宗（686—750年）和中书令张说（667—731年）先后上书，请禁此俗，以为：“裸体跳足，圣德何观；挥水投泥，失容斯甚！”皇帝也仍止唯唯而已，给韩朝宗安置了一个美官，算是杜其呶呶之口了。

直到开元元年，李隆基奄有天下，总揽朝纲，就在当年秋后十月初七，突如其来地下了一道《禁断腊月乞寒敕》，这封敕书，实是许国公苏颋（670—727年）的手笔：

腊月乞寒，外蕃所出，渐渍成俗，因循已久，至使乘肥衣轻，竞矜胡服，阗城溢陌，深玷华风。朕思革颓弊，返淳朴，《书》不云乎：“不作无益害有益，功迺成；不贵异物贱用物，人迺足。”况妨于政要，败紊礼经，习而行之，将何以训？自今以后，即宜禁断。

禁断敕命出自爱好且精通音律的开元天子的意志，颇不寻常；其中，却埋藏着一套思虑与谋略。原来，敕书中自有痛切斥责的对象，就是那些“乘肥衣轻”的贵盛之家，无论皇室或大臣，正是他们竞相仿习胡人衣妆风俗，败坏了华夏的文教礼仪。

后人从他接二连三的诏令可以看出：此一“禁断”，非但不是轻鄙律吕音声之道，反而要善加掌握、控制以及利用他们的技艺。毕竟，他曾经那样密切地与这群乐工、伶人比肩携手，从吐息之间感知彼辈的効死之忱。他们不只是乐人，更是贴身的甲士，犹如他的曾祖太宗皇帝当年在显德殿亲率亲操的三百宫禁铁卫。究实论之，从平定韦后安乐公主和太平公主两次宫廷异动的实战之中，他当然能够体会到，这一群散乐人竟是一支以一敌百的可畏劲旅。

▲电视剧《大明宫词》中的太平公主（陈红 饰）

三道敕令

到了开元二年八月七日，第二道《禁断女乐敕》又颁布下来，文章中的大道理说得更多，语气也更强硬：

朕方大变浇讹，用清淄蠹，眷兹女乐，事切骄淫，伤风害政，莫斯为甚，既违令式，尤宜禁断。自今以后不得更然，仍令御史金吾，严加捉搦。如有犯者，先罪长官，务令杜绝，以称朕意。

较诸前敕，这篇文字更长，说教更多，而所着意的现象，则是“广场角抵，长袖从风，聚而观之，浸以为俗”十六字。这是从《禁断腊月乞寒敕》延伸而来，表现出帝王更坚决的意志：基于音乐演奏能够唤起的情感既丰沛、又强大，在群庶密集之地，往往令观者不能自已，若以之为号召，广聚徒众，却是当局者绝不能容忍的行为。

皇帝的说词看来的确与吕元泰、韩朝宗等人没有太大的差异。可是，对照起李隆基一向嗜音律、好声歌的个性与才调看来，把公开演奏、悦人耳目的娱乐说成“事切骄淫，伤风害政”，这就显得有些言不由衷了。这里面，还埋藏着皇帝深刻的心术。

同年十月六日，第三道敕书接着昭告天下。这道敕书较前二封简略得多、也清晰得多，明确地提到了“散乐”：

散乐巡村，特宜禁断。如有犯者，并容止主人及村正，决三十。所由官附考奏。其散乐人仍递送本贯入重役。

这话什么意思呢？我们先说到这里，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里边看到。下一节我们就要聊聊，散乐人究竟如何被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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