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阎逸
2019-02-14·阅读时长13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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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27日,杰出的捷克钢琴家伊万·莫拉维茨(Ivan Moravec)在布拉格辞世,享年85岁。在古典音乐世界里,莫拉维茨的名气要远远低于他的艺术成就,以至于有太多的乐迷长时间都在与他错过,而从一开始就聆听他的,无疑是有耳福的。事实上,由于最初的疾病和后来的政治原因,莫拉维茨一生都在远离公众,作为“钢琴家的钢琴家”,他更像是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即使他在那些极为动人的录音片段中所弹奏出的抒情表达,也并不能帮助我们去更好地了解他的内心。莫拉维茨从不无限制地扩充曲目,也从不在大厂牌灌录唱片,更从不大开演奏会,很多人都看过电影《莫扎特传》,但很少有人知道其中两段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来自莫拉维茨的弹奏,这或许是他唯一一次“偏离”自己的轨迹。

莫拉维茨的演奏富于诗意和光泽,他以迷人甚至是具有神秘感的音色、清澈纯净的风格、以及高贵温暖的浪漫气息而著称,他被认为是20世纪诠释肖邦最好的钢琴家之一,尽管他只演奏了肖邦作品的一部分。莫拉维茨的曲目范围非常狭窄,除了肖邦,贝多芬的几首奏鸣曲与协奏曲,德彪西的部分钢琴曲,勃拉姆斯的两首协奏曲及少量小品,舒曼的协奏曲,莫扎特的协奏曲与奏鸣曲,再加上几首弗朗克,一点点的拉威尔,以及一些捷克作曲家如德沃夏克、斯美塔纳和雅纳切克的钢琴曲,这大概便是莫拉维茨演奏的全部曲目了,他的录音也是如此。与钢琴家阿什肯纳吉那卷帙浩繁的百科全书式曲目相比,莫拉维茨绝对是“少即是多”的典范,虽然他曾因为对古典保留曲目过于保守的诠释而饱受指责,但他的确打开了我们的想象空间,他在演奏时非常注重想象力的延续,并将这种想象力直接转到听者身上,“当我完成一次录音时,我都能发现应该如何才能使演奏的效果更加完美——这些使得我不断努力。我最好的朋友就是我的那些唱片的听众,他们经常将唱片进行比较,来看看我对作品的诠释是否在进步。”而音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花非花,还是只是花?莫拉维茨没有谈论过这个问题,或许我们只有通过聆听才能找到答案,但在这个充满复制者与仿写者的时代,所有深邃的注释者都已经或正在离去,剩下的,只是听者耳中与音乐有关或无关的感受。
1930年11月9日,莫拉维茨生于布拉格,父亲是律师,同时是歌唱家和业余钢琴家,他最初接受的教育是普契尼和瓦格纳的歌剧,而不是钢琴。这似乎可以解释为什么很多年后,他用歌唱的方法来理解旋律的处理,并藉此处理细微的音色变化。莫拉维茨的童年生活一直不为人所注意,我们大抵只知道他7岁时曾跟随鲁道夫·菲尔库什尼(Rudolf Firkusny)老师的库尔兹(Vilém Kurz)学习,后来又被库尔兹推荐给埃尔娜·格伦菲尔德(Erna Grünfeld)夫人,埃尔娜是奥地利钢琴家阿尔弗雷德·格伦菲尔德(Alfred Grünfeld)的侄女,她是莫拉维茨整个童年时代的钢琴教师。当时莫拉维茨并没有练习弹奏很多作品,对于那时的他来说,弹钢琴只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并没有形成一种真正的职业上的兴趣,直到11岁时,他也只是每天练习两个小时。但这与他在10岁时因滑雪摔倒而导致的颈部和脊柱损伤有着直接的联系,事实上,由于失去了最佳的治疗时机,以及限于当时的医疗技术,这种伤痛一直伴随着他,并最终蔓延至双手。1945年,15岁的莫拉维茨进入布拉格音乐学校开始系统地学习钢琴,16岁上布拉格广播电台演奏,18岁时,他赢得了音乐学校的一等奖。1950年,莫拉维茨进入布拉格音乐学院,跟随库尔兹的女儿伊洛娜·斯特帕诺娃(Ilona ŠtěpánováKurzová)学习。在18至24岁这段时间,莫拉维茨的双臂神经开始发炎,并一直延伸到上脊椎骨,这迫使他要在数年后才能正式展开其职业演奏家的生涯,那个时期莫拉维茨虽然没有想到过要离开音乐领域,但他认为他此生将会作为一名音乐教师,而不是演奏者。很多年后,莫拉维茨在约瑟夫·霍洛维茨(Joseph Horowitz)的一个访谈中这样说:“逐渐地,我的双手恢复了正常,但我弹奏钢琴的方法和风格也随之改变了,不再是像莱谢蒂茨基(Leschetizky)那样高高抬起手指,那种方式我发现并没有什么意义。我更觉得弹奏时手指仅仅是作为媒介物——只是用手指高高举起敲击琴键,而不是利用手臂的力量时,我想如果他们改变这种演奏方法,演奏的效果可能会更好……通常,我用手臂的重量来制造音色,如果你只用指头,音色是绝对做不出来的……若有机会让钢琴发出混合的、长长的声响,我会这么做。很难说我从音色里求得什么,也许不同的混合声响,可以让我受到不同的空间感。”
1956年,康复后的莫拉维茨在捷克、波兰、匈牙利、意大利等地相继举办音乐会。1957年,在第一次听到意大利钢琴家米凯兰杰利的演奏时,莫拉维茨激动不已,他在米凯兰杰利的音乐里获得了一种启示:那种完美的演奏技巧和灿烂美妙的音色才是他想要的。于是,他给米凯兰杰利写了封信,请他来听听自己的演奏。当他弹奏完肖邦的《f小调叙事曲》后,米凯兰杰利只说了一句——真的棒极了,然后在一张纸上写道:“我已经听过了年轻的钢琴演奏家伊万·莫拉维茨的演奏,我非常欣赏他的才华,同时我邀请他参加我夏季在意大利阿雷佐(Arezzo)的演出。”这张纸开辟了莫拉维茨音乐生涯的新天地,一直到1958年,他都在跟随米凯兰杰利学习,除了演奏技巧,莫拉维茨更多地继承了一种完美主义风格和精致优美的音色。米凯兰杰利曾因下雨感到琴声潮湿而取消音乐会,多年后的莫拉维茨则因琴的状态不好而取消演出,在这种情况下,莫拉维茨会陪同调琴师进行调校。“我喜欢参与调琴师的工作,把琴调到最佳状态。”莫拉维茨说:“可是如果调音师束手无策,我会把我带的所有工具拿出来,亲自动手,以达我想要的标准。我并不是一个专业技师,可是我以调整音准和修理一些细部问题。例如我发现反射簧失去弹性,我就有治它的办法。你想想,为什么要为此牺牲我的演奏效果?”实际上,除了舞台,在莫拉维茨不同时期、不同唱片公司、不同场地的录音中,他的弹奏始终都具有一种美妙的音色,原因就是他用来弹奏的钢琴都经过他不厌其烦的物理调整,必须要达到内心想要的声音为止。“如果一个键音色较暗,你可以用砂纸将琴锤打磨光滑,从而提高该键的音量。我的一些同事并不在乎音色的均衡性,但是我却很在意。”

米凯兰杰利
1959年,莫拉维茨在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的首次演出为他赢得了《时代》和《每日电讯报》的高度赞扬,随后他去了美国,在那里他为“鉴赏家协会”公司(Connoisseur Society)录制了一系列深受音乐评论界好评的唱片。1964年,著名指挥家乔治·塞尔(George Szell)邀请莫拉维茨与他的克利夫兰乐团一同演出贝多芬第四号钢琴协奏曲,从此展开他的国际舞台生涯。但这个经历对莫拉维茨来说并不愉快,严苛冷峻的塞尔不满意他那种浪漫风格的弹法,对他经常施以脸色,莫拉维茨在回忆中说:“塞尔对待乐团成员及我的态度,是任何音乐家都难以接受的。”1968年,首度与纽约爱乐合作演出。1969年,莫拉维茨开始在布拉格音乐学院执教,并在欧美各地开设大师班,随后,开始在伦敦、巴黎、罗马、莫斯科、旧金山等地巡回演出。由于曾身受权威箝制之害,莫拉维茨经常告诫他的学生必须要坚持自我的风格,要有想象力,不要人云亦云地成为与他人雷同的炫技者。
莫拉维茨的演奏融入了钢琴的灵魂,在这一点上,他追寻的是音乐自身的精髓,是剔除了那些预先设定好了的权威性阐释的反现实,他认为如果一个钢琴家能深入聆听到清晰、强烈的音乐形象,那么他便能通过双手来触摸和阅读这些。1982年,在接受多尔舒克(Bob Doerschuk)采访时,莫拉维茨曾这样描述他的演奏态度:“在舞台上最完美的精神状态,就是要把钢琴弹奏得仿佛是你在聆听别人的弹奏。你必须要超越你正在弹钢琴这件事,这样,你的技术、钢琴、甚至你自己犯的错误都不会干扰到你。我相信在这种心境下,台上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佳绩产生,如果一切进行得很顺畅,没有太强的自我心理压力(这会减少自然灵感的产生)的话。如果演奏者准备得非常周到,身体没什么病痛,而台下咳嗽干扰也不多;那么一些演奏家身上不曾发生过的事,会像夜空中突现的小闪电般降临。每个演奏者都常期盼这种情况。”关于演奏的自由度,莫拉维茨这样说:“这有一百万种以上的可能性。我常常警惕自己:你是否用了太多了的弹性速度?我甚至会用节拍器来纠正自己,毕竟,你在追求高雅情感的同时还要注意全曲的一致性。”实际上,莫拉维茨从不迷恋表面技术上的演奏效果,他的演奏永远都与他的音乐概念深深地结合在一起,这些概念是思考性和内省式的,是被重新定义过的心灵的呼吸,他的细节性弹奏清晰地呈现出了很多大师没有表达出来的东西。

莫拉维茨获得的奖项与荣誉不是很多,而且总是姗姗来迟,这与他取得的艺术成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与鲜明的反差。2000年,捷克总统哈维尔授予莫拉维茨功勋奖章,同年获得捷克最负盛名的查理四世奖。2002年获得戛纳古典音乐(Cannes Classical Awards)终身成就奖。2010年,美国纽约时报在庆祝肖邦二百周年的活动中,将莫拉维茨1965年录制的肖邦《夜曲》选为最经典的演绎。“选择自己的最爱”,评论家史蒂夫·史密斯(Steve Smith)说:“他的音乐将带给你一丝不苟的诠释、广阔的想象和情感上的拥抱,那种非凡的活力像宝石一样珍贵。”而早在30年前,音乐评论家著名乐评家哈洛德·勋伯格在听完莫拉维茨的一场独奏会后已经写下了这样的文字:“莫拉维茨使用一种出奇的温暖音色,永远把持着如歌的旋律线,而演奏中也维持着严整的结构性。这是一场引人入胜的独奏会,演奏者非常具有自己的主见,充满张力、诗意与精致的音色。这在满街机关枪式钢琴家的现代,真是件难能可贵的事。”这段话与其说是对莫拉维茨的高度赞赏与评价,不如说是对20世纪钢琴鼎盛时期的深深怀念与留恋,对时间来说,能有人为流逝留存其声,无疑是十分幸运的,新时代即是过去。
莫拉维茨的唱片不多,大多出自一些不为国内乐迷所知的小厂牌,但每张唱片的录音质量极高,听起来就如同在现场一样,如1989年在 DORIAN录音的《肖邦》(DOR-90140),里面收录了四首诙谐曲、两首练习曲和四首玛祖卡舞曲,诗意盎然的浪漫演奏充满理性的思考,不同类型的乐曲精确地表现出不同的特色,而且恰到好处,没有丝毫的精力过剩和拖泥带水,该壮美就壮美,该颓废就颓废。1992至1993年录音的舒曼与勃拉姆斯第1号钢琴协奏曲(DOR-90172)是附带掌声的音乐会现场实况录音,音乐的美感被表现得淋漓尽致,钢琴琶音与木管的对话,美到无以复加。德国厂牌HANSSLER出过两张莫拉维茨演奏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唱片: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第二十与二十三号(CD98.142)和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第二十四与二十五号(CD98.955),这两个录音就是电影《莫扎特传》中所采用的配乐版本,非常悦耳动听,钢琴的音色美丽剔透,总体来说,这两张唱片表达了一个浪漫的莫扎特,即使孤寂也凄美得令人动容。
ELEKTRA NONESU与VAI发行的莫拉维茨一系列唱片
都堪称经典,是他在20世纪60年代为“鉴赏家协会”录制的,其中包括最著名的《肖邦:19首夜曲》(Elektra Nonesuch979233-2),有评论家说:“即使莫拉维茨只录制了这两张唱片,依然有资格被称为伟大的钢琴家。”这款录音是可以与鲁宾斯坦相媲美、甚至是完全超越的绝佳版本。的确,它太美了,美不胜收,美到不忍碰触,以至会让人误以为美是一种虚幻,但那种宽阔静默之美至今无人超越。《肖邦:二十四首前奏曲,第一号诙谐曲,船歌》(VAIA1039)和《肖邦:四首叙事曲,五首马祖卡舞曲》(VAIA1092),同样令人心醉,莫拉维茨将肖邦的二十四首前奏曲、弹成了人生,甜酸苦辣,痴笑癫狂,种种况味尽在其中。如果你的音响设备允许,我们甚至能够听出他惊人手指的运动,华丽灿然的音色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感怀。
贝多芬的钢琴协奏曲与奏鸣曲,莫拉维茨录制的不多,但在温婉抒情的层面上,他的录音也是独树一帜。贝多芬:第四号协奏曲,第二十七号奏鸣曲(VAIA1021)充满了款款深情,细致的弹法小心呵护着唯美的意境,但没有矫揉造作。这张唱片所表现的不是很多人心中那个理想的贝多芬。莫拉维茨演奏贝多芬第四号钢琴协奏曲同样充满浪漫色彩,他在美国的首演也是这个曲目,对于保守的乔治·塞尔来说,这样的弹法是不能接受的,但对于听者来说,另一个向度上的贝多芬有时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触发。在VAIA,莫拉维茨还有一张莫扎特、勃拉姆斯与贝多芬的钢琴曲选辑(VAIA1096),勃拉姆斯的两首间奏曲(Op.117 No.2与Op.118 No.2)被弹得极其平静,莫扎特的《c小调幻想曲》跌宕起伏,而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却洁净素雅得令人欢喜。另一张法国钢琴曲选辑也出自VAIA,其中收录了弗朗克的前奏、歌咏与赋格,拉威尔的小奏鸣曲,以及德彪西的八首前奏曲和“为钢琴”组曲等作品,在这张专辑中,莫拉维茨再次证明了他与老师米凯兰杰利一样有着迷恋音色的癖好,前奏曲的光影摇曳和色彩层次,耀眼到让人无法逼视。莫拉维茨另一张肖邦的录音出自VOX BOX(CDX5103),其中收有幻想波兰舞曲、第一号波兰舞曲、五首马祖卡舞曲和三首圆舞曲。幻想波兰舞曲散文般的松散结构和并不动听的旋律,被莫拉维茨重新加以解析整合,从中挖掘出无穷的诗意。
实际上,上面提到的这些唱片在国内并不常见,唯一可以经常见到的Philips1998年出版的那套具有里程碑意义的《20世纪伟大钢琴家》系列,这套录音共100卷,200张CD,收有74位钢琴家的代表性录音。在众多耀眼的名字中,这张《莫拉维茨专辑》(456910-2)显得并不起眼,但你只要听过就会知道它有多么重要,将这张唱片的曲目与前面所述的各个小厂牌唱片相对照,可以发现它们都是选自那里,或许莫拉维茨最好的演奏都被选进来了,基本上可以代表他的艺术成就,Philips官网上说,莫拉维茨的“每张唱片本身就是一件美的事物,如同中国明代瓷器一般精致和美丽”,是的,像明代瓷器般散发着淡淡的精致的光辉,将时间的语境带入到聆听的每个角落,那种变奏式处理弹出了相隔天涯,弹出了静谧和挽歌的气息。

对于莫拉维茨我们知之甚少,只能通过现存的录音来进入他设定的精神空间,听着听着会发现,我们原来都是自己的陌生人,就像音乐是莫拉维茨沟通自我的唯一途径一样,我们同样需要听一听时间那最初的话语!伊万·莫拉维茨走了,我们下一个该去听谁?那唯一的,抒情的,不带有传奇色彩的,钢琴的主人或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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