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永志。欢迎和我一起进入《了不起的世界文明》。这一讲，我将带大家去探寻匈奴龙城的前世今生。

我本人从事中蒙合作考古多年，从今年开始算起已经将近十三年了。从事匈奴的专门考古这项工作，我们从2014年挖匈奴的和日门塔拉三连城开始一直到现在。去年我们还进入蒙古国，对三连城遗址进行了深度的考古发掘。由于我所从事的工作和中国历史上古代匈奴民族有直接的关系，所以我们在蒙古国的考古发掘项目中，重点也是对匈奴的这个古代民族遗留下来的文物古迹进行了深层次的考古发掘和研究。

匈奴人的起源

匈奴这个民族，最早见诸于中国的史书，以三部史学著作最为著名。第一部是《史记》，《史记·匈奴列传》里对匈奴的具体情况有过相应的介绍；第二部是《汉书·匈奴传》，对匈奴有关的历史也做了具体描述；第三部就是南朝范晔撰写的《后汉书·南匈奴列传》。这三部史学巨著对匈奴的历史，特别是对它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上都有过具体的描述。

匈奴这个民族在蒙古高原活跃了300余年。那么它在蒙古高原究竟留下了哪些重要的文物古迹？它的历史如何？社会经济形态如何？这一直是人们猜测和探寻的一个重要课题。下面我将就古代匈奴族的历史做一个简单的描述。

关于匈奴人的起源，在《史记·匈奴列传》的开篇说得非常清楚，它直接将匈奴族人归结为"夏后氏之苗裔"。实际上是直接指出了匈奴族和中原民族之间的关系。

▲《史记》等著作为匈奴的来源提供了重要资料

有关匈奴人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史书中记载的獯鬻、獫狁、狄等诸北方游牧民族。现在有关匈奴人究竟来源于这里记载的哪一个民族，学术界目前还没有统一定论，但是至少从大的方向上讲，它应当是和这些中国史书上记载的北方这些活跃的游牧民族有直接的关系。

匈奴人与中原王朝的关系

匈奴人在秦汉阶段建立了非常强大的汗国，匈奴汗国的建立对秦汉时期的中原王朝造成了非常大的威胁。因为匈奴人强大之后，经常南下侵扰秦汉王朝的边境地区，有时劫掠中原地区的财富，导致匈奴和中原的秦汉王朝发生了对抗，甚至是战争。当然这里边也有相互友好往来的另一方面。

▲匈奴版图

汉王朝对匈奴一开始采取了和亲的政策，后来随着汉王朝势力的强大，他们感觉到自己有能力攻击、击退匈奴人的侵扰。在这种情况下，汉王朝发生了一系列攻伐匈奴人的战争，特别是在历史上有很多秦汉朝大将北击匈奴的记载。比如我们经常听到的蒙恬、卫青、霍去病，还有窦宪等等，这些著名的军事将领，曾经率领军队对盘踞在蒙古高原上的匈奴人进行了反击，甚至一度打到匈奴人的腹地、政治中心单于庭或者是我们所说的龙城这个地方。

匈奴人之所以和汉王朝发生这一系列和亲或者是攻伐的关系，最重要的就是它的经济形态和中原秦汉王朝的经济形态不一致，实际上是两种经济形态上的冲突。

匈奴人生活在蒙古高原，蒙古高原的自然环境是草原，特别是在北纬40度-50度之间这个区域，自古以来这一代就是草甸草原，或者是其他草原形态。在草原地理环境中生活的匈奴人，自然而然是以畜牧为主，以放牧为主。

▲草原奔马

这种经济形态最显著的一个特点，根据史书的记载，是居无常处、四时迁徙、逐水草迁徙，实际上是典型的游牧经济形态。这种经济形态的弱点是物质资源的短缺，日常生活用品的短缺。游牧经济有一个最本质的特点，就是顺应自然，从大自然中获取生活资料。而农耕经济最重要的一个特点是主动地开发自然来获取生产资料，这是二者最本质的区别。这两种经济生产方式其实是不一样的。由于这两种不同的生业方式，导致了匈奴人和中原的汉王朝有生活方式上的差异性，这种差异性势必导致一些人类群体之间的冲突。比如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北方草原地区干旱、干燥、寒冷，容易发生干旱、雪灾等自然灾害。干旱和雪灾造成了的生活资料的丧失，比如他们养的牛和羊基本上受干旱或雪灾的威胁，有时会大批死掉。匈奴人失去这些生活资料之后，势必觊觎物产丰富的中原地区，这就导致了匈奴人每逢自然灾害严重的时候，就会南下和中央王朝发生激烈的冲突。

自从秦汉以来，匈奴人强大之后，和中原王朝的冲突不断加剧，而且是一次比一次剧烈。最明显的就是在汉高祖这个时期（公元前201年），他们曾经南下，把汉高祖刘邦围在白登（山西大同地区）这个地方，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事件）。汉王朝当时受制于匈奴人的武力上的威胁，曾经采取了和亲的政策，最初的和亲政策实际上是这样的一个历史背景。后来随着汉王朝国力的增强，武力的强大，对北边的匈奴人进行反击，并一举消除了北部边疆的隐患。匈奴人和汉朝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一种状况。

匈奴人的政治形态

匈奴人的生活方式以游牧为主，四时迁徙、居无常处，导致了它的社会政治形态、经济结构都具有自身的特点。居无常处、四时迁徙的生活特点，致使它形成了一种部落联盟式的集合体。这种部落联盟就需要一个非常强大的政治中心来进行驾驭。所以说匈奴的政治形态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以单于为首领的统治方式。

单于实际上是它最高的行政和军事长官。特别是在匈奴冒顿单于时期，这个时期匈奴的势力非常强大，由于他们居无常处的这种游动性比较强的生活特点，他们必须要实行一种有效的分而治之的政治手段，所以就产生了左贤王、右贤王，南单于和北单于这样的部落首领名号。这种左右翼制和前中后的行政管理模式，对后来历史影响较大，比如说现在的蒙古草原地区，特别是在内蒙古地区，曾经有很多以左和右、以前和后为方向的行政区划，比如现在说的左旗、右旗、前旗、后旗、中旗类似这样的行政建置。其实左右前后这样的一种行政区划的划分，最早应当是来源于匈奴时期的这种左右翼制，这是古代游牧民族的行政管理和区划的一个重要特点。

匈奴人以单于为最高统治首领的这样一种政权体制，势必也会导致单于和单于之间容易发生分裂、矛盾或战争。围绕着单于王权的确立和争夺问题，也曾经发生了一些单于和单于之间争夺王位的战争。

在单于里，冒顿单于、老上单于，是单于当中地位最高的，势力最强的，是最高的部落首领。主要的统治方式是将自己的封地，或者是能够远距离控制的区域，又进行分封或者是委托其他单于进行管理，那么实际上也就是大单于和小单于之间的关系。在这里表现最明显的，比如说是左贤王、右贤王，贤王是他的封号，那么反过头来，左贤王实际上也是左边的单于，右贤王实际上是右边的单于，这是左右翼制管理的基本模式，也可以这样理解。

鄂尔多斯青铜器

我们既然能够找得见匈奴单于遗留下来的一些重要城市遗址。同样我们在中国的蒙古草原这一带，也发现了一些和匈奴人有直接关系的遗物。这个遗物主要是以带有“野兽”风格的鄂尔多斯青铜器为代表。在内蒙古的鄂尔多斯地区，我们发现了很多带有野兽风格的青铜牌饰。这些野兽风格的青铜牌饰实际上是最早和阿尔泰北麓地区的斯基泰文化有着一定的关系，与代表阿尔泰地区早期文明的文化有直接的关系。我们通称的“野兽风”，实际上都是和阿尔泰地区的早期考古学文化是有直接的关系的。

▲虎噬羊纹青铜饰牌

恰恰在内蒙古的鄂尔多斯地区，我们发现了很多这样的带有野兽风格的金属牌饰。所谓野兽风格，指的是这个牌饰上面的纹样、造型，基本上是以草原地区或者是其他地区生存的凶猛的野兽为题材而做出的图案。比如说有虎、有豹、有鹰，还有一些老虎吃羊、老虎吃其他动物这样内容的牌饰。实际上更多地反映了草原上弱肉强食的内容。这类东西我们统称为“野兽风”。我们发现的匈奴的遗物，大部分是以这种野兽风格的牌饰为主。

我们在鄂尔多斯地区发现了很多这样题材内容的青铜牌饰，我们现在学术界统称为“鄂尔多斯青铜器”。在鄂尔多斯青铜器当中，最重要的发现就是在鄂尔多斯地区的霍洛柴登这个地方，发现的一个用金子做的王冠。这个王冠整体特征是王冠的顶部是鹰的形象。鹰的造型非常生动，鹰嘴是用绿松石来做的，鹰的其他部位也是纹样雕琢得非常细腻、生动。鹰的底下架着的是两圈用金子做的帽圈。从帽圈的开头到帽圈的尾部，也是全部用这种虎或者是豹的纹样来制作出来的。那么整体和冠顶的鹰结合成了一个非常完整的王冠形象。

▲鹰冠金顶饰

这样一种形象，其实通体透视着刚才讲到的野兽风格的一种文化因素。这也是鄂尔多斯青铜器最重要的一个文化上的特点。和我刚才讲到的和鄂尔多斯青铜牌饰上所表现来的野兽风格是相一致的。我们根据它的装饰纹样特点，特别是这种野兽风格的装饰特点，把它初步归为属于匈奴王、匈奴单于的遗留物。这就是我们现在内蒙古博物院馆藏的匈奴王冠的具体情况。

牌饰最重要的就是装饰在衣服、其他使用物品上的装饰物。更多的比如说装饰在带饰上，比如带挂，或者是还有一些其他的手里拿的工具上的装饰物件，比如兵器上装饰的东西，类似于刀、斧的柄，或者是它的尾端所装饰的东西，基本上有这些野兽风格的装饰内容。除了凶猛动物的内容以外，像生活当中经常遇到的比如大角鹿、北山羊，还有羊马等其他动物的图案。像鹿的图案也经常会发现。这就是这些牌饰的具体装饰特点。

在阿尔泰地区本身产金子。阿尔泰语系是北方游牧民族使用的语言范畴，比如现在的蒙古语管金子也叫“阿尔泰”，阿尔泰地区就是产金子的地方。这地方金属冶炼非常发达。中国北方蒙古草原地区发现的这些金属的牌饰和金属制品，其实是都和阿尔泰地区的古文化有直接的关系。阿尔泰地区存在着一些早期的考古学文化，比如现在我们通称早期青铜时代的的切木尔切克文化、塞种文化，还有一些其他中亚地区的考古学文化，这在阿尔泰地区也有所体现。

这些文化里最重要的手工业生产技术，由于受阿尔泰地区金属冶炼技术的影响，变成了它的物质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么在内蒙古的鄂尔多斯地区发现了类似于这样风格的金属装饰品，也就是我们通称的鄂尔多斯青铜器，实际上是直接反映了古代的草原丝绸之路东西文化交流的真实状况。也就是说，在早期匈奴时期，或者是更早的时间段，比如春秋战国匈奴民族开始形成这个阶段，实际上东西文化的交流已经可以见到端倪，最重要的就是从鄂尔多斯青铜器上可以看到一些影子。

匈奴遗物与东西文化的交流

再比如我们现在发现的鄂尔多斯青铜器，它的题材来历、金属冶炼技术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我们可以从阿尔泰地区找到源头。通过它的源头，看到鄂尔多斯青铜器的形态，我们可以看到在前匈奴时期东西文化交流的真实状况。

金属器上的格里芬这个形象在内蒙地区我们发现得相对比较晚一些。在北魏这个阶段，在北方游牧民族的牌饰、装饰品当中，更多地发现格里芬这样动物的形象。在早期匈奴阶段，其实格里芬的形象在内蒙古地区还是不十分多见的。

同一个时空框架下的不同游牧部落，或者是不同的游牧民族，它的文化交流肯定是有的。而且这种文化交流是一种互动的形态，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如果是从时间演变的序列上、在历史发展的横纵向时空轴来讲，历史毕竟是发展的。

▲草原金属遗物的发现能为我们揭示东西文化的交流过程

前匈奴阶段这个民族，应当是和獯鬻、獫狁有直接的关系。后匈奴这个阶段，是匈奴受到汉王朝的沉重打击之后，匈奴帝国开始解体。一部分匈奴人西迁到中亚和欧洲地区，一部分匈奴人南下归附于汉王朝，还有一部分匈奴人可能是留在本地蒙古高原地区。

匈奴帝国瓦解之后，匈奴的去向，目前根据史书的记载，无外乎是有这么三种情况。一种是南下附汉，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南匈奴这个匈奴群体。中国的史书当中曾经对南匈奴附汉有过非常多的记载，比如更多地归结到鲜卑这个后来产生的民族中的拓跋鲜卑，中国的学者认为大部分都是匈奴人的后裔，融入到鲜卑这个民族当中来了。那么还有一部分可能就留在蒙古高原，演变成其他后来的民族。有一部分西迁，我们知道著名的阿提拉曾经打到欧洲地区，实际上对罗马帝国造成了非常大的威胁。欧洲人曾经一度称之为“上帝之鞭”，对欧洲的历史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实际上罗马帝国的衰败和分裂，应当是和匈奴人的西进、和阿提拉有直接的关系。

目前学术界曾经对匈奴人流落到中亚和欧洲地区的这一部分群体的走向，也有诸多的猜测。现在学术界最直接的、最明显的一种猜测，是认为现在的匈牙利就是西迁的这部分匈奴人的后裔，这是学术界的一种说法。

我们对这样的一种学术观点进行了深层次的研究。比如我们内蒙古博物院和匈牙利的国家博物馆曾经进行过馆际之间的交流，他们也向我们讲述了在匈牙利地区发掘的一些古代墓葬当中，发现了和蒙古高原的匈奴墓葬出土的遗物相类似的遗存和遗物。

他们认为这些遗存和遗物应当是和西迁的匈奴人有直接的关系。所以他们也一直和我们内蒙古博物院、中国的博物馆来探讨西迁的匈奴人所遗留下来的东西究竟和原匈奴人所遗留下来的东西有哪些差异性、有哪些共同点。

实际上是通过这样的一种对比研究，来探讨匈奴人在流动的过程中，它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上的变迁情况。具体的发现我看过一些图片，这些图片上实际是也有些非常形象化的牌饰，还有一些工具上的装饰。我觉得这些东西从装饰风格上还确确实实和早期匈奴活跃在蒙古高原上所遗留下来的遗物的装饰风格相一致。

▲金饰牌

我所说的是前匈奴指的是匈奴的名号没正式出现之前。你比如说我现在说的是獫狁、獯鬻等类似这样的民族，可以说是前匈奴。中国的匈奴学者，比如说马利清女士曾经写过一个前匈奴的学术专著，也就是她的博士论文。

匈奴时期的文化遗存，除了我们在考古调查中发现的以外，其实是在蒙古高原还发现有很多，特别是有关匈奴时期遗留下来的大型的墓葬群落。

游牧文明

以上是匈奴人它在政治上的最重要的特点。那么在经济上最重要的特点就是游动，四时迁徙、居无常处。这种游动的最本质特征，就是尽最大地限度来攫取自然资源、利用自然资源。首先它是游动的、是动态的。在这种情况下，城市对它来讲只是象征性的一种东西，不像中原的农耕文明的城市，它是供人们居住，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形态。在游牧民族居无常处的这种经济生活方式下的城市，更多是象征性的，象征着某一种身份地位或者是王权。在一定程度上，如果从城市这个概念上讲的话，它也是一种游牧文明的文明形态的表现方式。这就是涉及到匈奴人的经济生活方式，导致了它的文明形态是怎么样的。

我们说游牧民族四时迁徙，同样它也是游牧文明的一种体现，特别是它保护自然、利用自然的观念，实际上是游牧文明的核心。匈奴人在这一点上和其他后来的游牧民族一样，实际上最早在蒙古高原就把这种游牧文明的形态固化下来，这是它对中国历史的一大贡献。

▲草原上，牧民和牛群在一起

我们说游牧文明，什么是游牧文明？从匈奴人开始建立汗国之后，它实际上是把中国的北方蒙古高原的这种游牧文明，提升到了一个非常高的高度，最重要的就是把游牧文化的这种经济形态固化下来，一直到今天。这就是匈奴人在经济上最显著特点。

涉及到匈奴人遗留下来的这些重要的文物古迹，这目前也是我们需要探寻的一个问题。匈奴人非常强大，从秦汉开始一直到东汉，都在中国的历史上留下了丰厚的历史印记。这些历史印记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今天能不能看到匈奴人活动遗留下来的文物古迹？实际上这也是我们全世界的考古学者或者是历史学家，也是中国的考古学者和历史学家在孜孜不倦追求探寻着的一个重大课题。

本节内容就讲到这里。 本节音频中涉及到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到文稿中进行查看。下一节我将为大家介绍如何从汉代摩崖石刻中找寻失踪2000年的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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