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永志。欢迎和我一起进入《了不起的世界文明》。上一节我们说了如何从新发现汉代摩崖石刻中寻找失踪2000年的龙城。这节我们将要为大家讲一讲，传说中的匈奴龙城为何并不是给老百姓住的。

和日门塔拉三连城遗址的重要发现

从2017年开始到2018年，我们的考古发掘逐渐取得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收获。首先通过考古试掘，我们发现这五个建筑台基实际上都是特定的一个建筑遗存。它们有共同之处，就是当中大型的建筑台基，基本上呈方形。唯一不同的是，我们发掘的第一个城，西城这块是长方形，大致是20米x30米左右的范围。中城居中的大型建筑台基，我们发掘完毕之后，发现这个建筑台基它基础是40米见方。顶部叠收呈菱形结构，顶端边长是30米左右，通高近3米.这个建筑台基是呈方形的。整体上看，它是属于菱柱体的形状，建筑台基顶部非常平，有踩踏痕迹，有人类活动留下来的这种层层的踩踏面。

▲ 中城中心土台，应为建筑台基

在踩踏面上，我们发现了当时遗留下来的一个重要遗物，就是一具羊头。羊头摆放得非常齐整，四只羊腿分两批次放在头的两侧，蹄和嘴的方向都是一致的，摆放得非常整齐，平平整整地放在菱柱体顶端的踩踏面上。

在菱柱体的周边地区，我们发现了一米见方左右的巨大柱洞，这个柱洞围绕着菱柱体环绕分布。我们初步算了一下，围绕着分布的柱体一共有36个木柱的拄洞，在它顶端还围绕着还有一部分这样的放柱子的拄洞，在拄洞的底端还发现有类似于柱础之类的东西，因为拄洞底端都是拿石头砌得平平整整的，也就是相当于柱础。而且每个拄洞和拄洞之间基本上是等距离的。

这样一种结构分布，从这个建筑结构中我们可以看到它的建筑样式，应当是周边环绕着很多大型立柱、带有廊道式的大型建筑。那么同样，我们发掘的西城的居中的建筑台基的结构也是这样，也就是说，这个城市中最大的建筑台基的形制和规模体量应当是基本上接近的。那么由此我们可以判断，这种大型的建筑台基比较特殊、又具有相对规划齐整的建筑方式，其实是有特定功能的。

三连城的功能

我们结合在中城建筑台基上发现的羊头骨来判断，感觉到它的祭祀性功能非常强。因为游牧民族是万物有灵论的倡导者，他们认为万物皆有灵性，这是他们的原始宗教信仰。现在的游牧民族，特别是蒙古民族的祭祀敖包活动当中，经常会发现摆得一溜一溜的牛头和羊头，现在还在用这种方式来祭祀。这是游牧民族祭祀的一种特点。

▲ 何日门塔拉三连城遗址发现的羊骨

因为他们的财产就是牛和羊。宰杀完牛和羊之后，需要对自己认为有神灵的地方，有特殊信仰的地方进行祭祀。牺牲用牛头、羊头还有羊蹄，这自然而然象征着财富拥有，这是他们祭祀的主要内容。

所以由此我们可以推断，祭祀羊头的发现其实给我们指明了这个建筑的功能。第一因为它形式整齐划一，第二又有祭祀性的遗物，它的功能显然是和祭祀活动有关系。由此结合《史记.匈奴列传》《汉书·匈奴传》《后汉书·南匈奴列传》里边记载的有关匈奴"龙城""单于庭"的相关记载，我们初步判断，这可能就是这些史书里记载的匈奴"龙城"所在。

特别是《后汉书·南匈奴列传》中记载，说匈奴单于有"三龙祠"。这个三龙祠结合《后汉书·南匈奴列传》的记载，提到匈奴人的习俗，这样讲“匈奴俗，岁有三龙祠，常以正月、五月、九月（戊日）祭天神。”。三龙祠其实是记载了匈奴人在春夏秋三个不同的季节祭祀于该城的具体情况。我想三连城这是不是和《后汉书·南匈奴列传》当中的三龙祠应当是有直接的关系？这只是一个初步推断。

关于匈奴人的城市祭祀情况，同样也和单于庭的记载有关系。因为匈奴人每逢重大政治事件的发生，重大祭祀时间节点等一些重要事项时，经常会到"龙城"或是一些固定场所来进行祭祀，协商或者是商讨军国大事。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可以把和日门塔拉三连城的城市功能和它的性质来进行进一步推断。

首先，这三个城市的建筑台基，城市规模，城市所处的方位的重要性，都指向了这个城应当是匈奴的重要的政治中心所在。

为何确定三连城属于匈奴时期？

那么有的学者可能反过来会问，你怎么能够确定和日门塔拉三连城是匈奴时期的城？这也是我需要跟大家解释的一个重要内容。

因为和日门塔拉三连城这种城市规模，这样一种建筑布局，在蒙古草原其他地区也有所发现。但是从规模上讲，从单体的城市遗址的体量上讲，从整体三个城加一块的城市体量上讲，它其实是规模最大的。而其他地区发现的小型的匈奴时期的城，也基本上是属于这样的一种形制结构。这是我们的一种推断，因为其他的类似于这样的城，蒙古国的考古学者曾经进行过考古发掘，城里边出土了相应的有代表性的匈奴遗物。由此断定它是匈奴时期的城，这是一个主要的依据。

第二个论据，是我们在和日门塔拉三连城的西城建筑台基上，发现了一座墓葬。我们对墓葬出土的遗物进行了年代的测定，我们做了碳14。我们发现埋在西城建筑台基顶部的墓葬的时代，是属于北魏这个历史阶段，属于公元335到公元535年左右的时间范围。那么恰恰这个时间段正是北魏时期。

▲ 三连城中发现的墓葬

如果按照中国的历史编年来推算的话，秦汉魏，我们发现的西城的建筑台基的墓葬年代恰恰是属于北魏时期。北魏时期将建筑台基打破了，然后修建了墓葬，说明建筑台基的年代一定早于北魏时期。早于北魏时期它的时间下限就卡住了，它的下限最早只能到北魏这个历史阶段，恰恰把秦汉这个历史期间覆盖住了。这样的话我们就把它的年代下限确定了。建筑台基它的下限到不了北魏，自然而然就是秦汉历史阶段的建筑遗迹。这是一个我们经过科学的年代测定卡出来的时代。

所以说，我们揭开了和日门塔拉三连城这个城市的年代的谜团，它应当是少于北魏这个历史阶段的城市遗址。那么自然而然它就是秦汉历史阶段的城市遗址。我们同时对城市的建筑结构又进行类比推断，它的城市布局、功能和蒙古国其他地区发现的匈奴时期的城市布局和功能基本上是接近的，只有规模上的差异性。这是另一个证据。

那么第三个证据，我们在城市遗址考古发掘中出土了一些陶片等遗物。尽管发现得非常少，但是陶片的风格和纹样特点恰恰和蒙古国境内发现的匈奴时期的陶器纹样特点是相一致的。

▲ 遗址中发现了少量的陶片

这三个证据就无可替代地指明了和日门塔拉三连城遗址是属于匈奴时期。在年代上我们就通过这样的三个证据把它确定了。

为何说三连城就是“龙城”

既然是匈奴时期，那它又是匈奴时期什么样功能的城市遗址？结合我刚才讲到的，根据它的城市建筑规模和城市建筑特点，结合其他的辅证材料，我们初步认定，它应当是匈奴时期的政治中心所在，是匈奴人举行重大政治军事经济活动的场所。

再根据城市的规模，特别是在蒙古国境内发现的匈奴时期城市遗址当中规模最大的一个城。说明当然是属它最为重要了，那么推断这个城是匈奴人的政治中心，这个逻辑推理是顺理成章的,合情合理的.所以据此我们判断和日门塔拉这个城市遗址极有可能就是匈奴时期的，在《史记》《汉书》《后汉书》里记载的匈奴"单于庭"或者是"龙城"所在。

同样我们还找出了一些其他证据。我们发现了城市遗址当中这些大型的建筑柱洞里残存的一些木屑，有火烧过的痕迹。是不是和史书里面记载的“焚老上之龙庭”有直接的关系？我想这也是推断的一个重要理由。

根据上述考古发掘的和日门塔拉三连城的实际情况看，从城市的规模上讲，它是匈奴时期蒙古国境内发现的最大的城市遗址。从单体的城市遗址来讲，其中西城的周长是1700多米，中城是1680米左右，只有东城规模相对小一点是1100米。这种规模在蒙古国境内，特别是在现存匈奴时期的城市遗址当中，属于最大的，还不算三个城加一块的城市体量。

最重要的，我们通过城内建筑基址的考古发掘，根据建筑基址的规模形制特点、发现的遗物上来看，它带有明显的祭祀特点。那么这些祭祀性的特点，和匈奴人的春夏秋三季祭祀、三龙祠应当有直接的关系。

第三个重要的依据，就是它所处的地理环境恰恰是蒙古高原的腹地，是东西和南北文化交流的一个重要枢纽所在。它周边的环境，是山水地貌最优美、水草最丰美的地方。如果建首都、建统治中心的话，当然是选择最好的地理环境来建，这是一个常理。

▲ 三连城的地理位置

所以,结合以上这三点，我们有理由来推断，和日门塔拉三连城遗址就是匈奴时期的龙城遗址,也是匈奴的"单于庭"所在

左中右的行政建制

在蒙古高原这样不同的城市连在一起，这种现象也有，而且是有很多，但是这样规模的城市遗址不多。这也是和刚才我所讲到的，和匈奴的游牧政治形态是有直接的关系。比如它分左中右这种行政建制，是不是和这三个城连在一块，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这也是我们的一个推断。

因为它要分封领地，它要有不同档次的统治者。匈奴人左右翼概念的提出，居中这个城市是不是匈奴最为重要的政治中心？它两侧的城市是不是左右翼统治者居住的城市，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既能够保留各有封地，各有自己的地盘，又能够形成一种联动的集合的政治团体，我想这是游牧最重要的联盟制的政治特点。那么想当然它城市的分布，应当也有这样的特点。和日门塔拉三连城的城市结构恰恰符合游牧社会的政治体制。

实际上，这是不同的部落联盟之间的一种组合，一种政治形态。其中选势力最强的作为盟主，实际上是匈奴人的政治核心。通俗上讲，也是一种不同部落之间的联盟。这种联盟在利益趋向一致的时候，会形成一个非常强大的共同体；在利益一旦不一致的时候，就会很容易瓦解松散。那么恰恰这几个城聚在一起的这种城市的建筑模式，其实也是和游牧民族特殊的政治形态有直接的关系。

发掘的工作与生活

在蒙古草原地带进行考古发掘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因为它的气候的限制非常强。这个地方属于一种非常干燥的大陆性气候。多风、多雨、多沙是一个很大的特点，最重要的就是它夏季时间非常短。比如它的气候变化，有时候在9月中旬就会下雪，我们在调查的过程中，在9月15号左右就下了一米多深的雪，我们曾经遇到过。另外，如果不进入夏天的话，土地、草场不解冻的话，我们无法从事考古发掘工作，正确地揭露这些文物遗址，有很大的局限性。

▲ 冬天的考古难以进行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得要选择在气候相对比较温暖的季节，进行考古发掘。这也是在中国北方从事考古发掘工作最显著的特点，也就是冬天我们不能干考古发掘野外工作。蒙古国的气候环境特别恶劣。冬天的话雪都非常大，也无法从事考古发掘和调查工作。

我们在考古发掘的过程中其实就住在发掘现场。在那里现在也是游牧的一种生活方式，到了夏季，当地的居民都游动到河边水草丰美的地方来进行居住。而且居住的房屋都是移动式的蒙古包，没有像我们中原这样固定的房屋。用砖、石建筑的房屋，草原上基本没有这样的建筑，极少。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居住只能是入乡随俗，也是搭建一些蒙古包。像我们的驻地就曾经搭建过五座蒙古包，这五座蒙古包其中包括有厨房、吃饭、居住生活的地方，也有我们整理文物资料的场所，都在蒙古包里边。

▲ 蒙古包是草原上的居所

在工地吃饭也是自己做，在当地我们一个星期选择一定的时间节点，到附近的城镇去购买生活用品、吃的东西，但是大部分吃的还是牛羊肉比较多。因为当地还是盛产牛羊，牛羊肉也非常便宜。我们生活当中不免就是天天吃这些肉食品和奶食品。

三连城中人居住在哪儿？

对于蒙古国和日门塔拉三连城，我们在发掘的过程中也经常思考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城市除了这些大型的建筑台基以外，其他地方会不会有人类居住的痕迹？我们也对城市遗址进行了局部的考古勘探和探查。后来发现除了城内这五座建筑台基以外，大部分都是平平的空地。这个城市最重要的功能是围绕着这五个建筑台基来进行的。

▲ 空旷的城址

那么既然是个城市，其他地方会不会住人？根据游牧民族的生活特点、生活习俗，他们到现在居住的还是毡帐。比如乌孙公主曾经作诗，写道“穹庐为室兮旃为墙”，“ 旃”为墙指的就是毡帐，它的墙就是拿毡子做的，实际上就是毡帐。乌孙公主说的“穹庐为室兮旃为墙”，实际上就是现在的移动的蒙古包。而我们现在蒙古族还在使用这种移动的居住性的房屋。这种移动性的居住性房屋最重要的一种特点就是移动起来方便，便于腾挪。符合四时迁徙、逐水草迁徙的生活方式，非常方便。

同样，如果大家为了举行仪式、特殊的活动，全部聚集到这个城市当中来，他们生活居住的房屋同样也应当是便于移动的。可能举行仪式的对象就是这种特殊功用固定的的大型建筑台基是，但是城内人生活居住的房屋肯定是移动的毡帐。

所以，不排除在这个城市当中举行大型活动的时候，这些活动的群体居住的就是移动的毡帐，可能驻扎在这城里边。等到城市的功能履行完毕之后，可能远离这个城市，或者是挪到别的地方去、挪到原来生活的地方去了。同样这些毡帐就撤走了，自然而然在这个城市遗址当中不会留下居住的痕迹。

▲ 可移动的蒙古包是草原住民的房屋

这就是北方草原地区所有城市遗存的一个共同的建筑特点。在蒙古草原上的城市，固定式的建筑很少，大部分都是空旷的，其实就是迎合了游牧民族四时迁徙、移动性强的这种生活特点和习惯，实际上是驻扎毡帐的空旷地带。

同样，我们在草原地带其它地区发现的大型城市遗址当中，也会有这样的特点，城市当中除了有固定房屋遗址以外，每一个城市遗址中都会留一块空地，空地上什么样的建筑遗迹都没有。我们当时也猜测，为什么在中国北方少数民族或者是游牧民族建立的城市当中都会有这种现象？一种解释就是游牧民族的生活习俗导致的结果。

▲ 这是道布德勒斯城址，也能看到大片的空地

比如，在辽代的契丹人建的辽上京城市遗址中，它的皇城内就有很大一块空地，这个空地什么建筑也没有。那么有的学者就猜测建筑空地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没有房屋？实际上就是供契丹的王公贵族驻扎毡帐的地方。到了元朝的元上都遗址，我们内蒙古自治区的唯一一处世界文化遗产，是元世祖忽必烈建的都城。在这个城市遗址的东关厢，和一些特定范围之内，也都有这样一片空地。这个空地上同样也没有任何建筑遗迹。那么它是干什么用的？实际上也就是供这些蒙古王公贵族驻扎毡帐用的地方。

由此类推，在蒙古草原上，特别是蒙古国境内发现的这些草原城市遗址，一般情况下，它这种居住性的遗迹遗留得都非常少，大部分显得比较空旷。这是游牧民族居住的城市特点。

草原城市的城垣规模都非常低矮，不是高墙大瓦那种建筑结构。它的城垣不是我们想象那种非常高大的，它是很低的。比如和日门塔拉三连城，它是三个城连在一起的规模很大，但是从城墙本身来讲，它就是2米到3米左右，其实就是1.5米、2米左右的一种壕堑式的城墙。

言外之意就是说，它的城市防御功能是很弱的，没有防御功能。因为城市中高大的城墙主要是为了防御。在这种游牧的经济生产方式、松散的政治形态，一种联盟式、集合式的团体中，它用于战争防御的功能实际上是很弱的。这就是蒙古草原城市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城墙低矮，城市防御功能几乎没有，充其量是一个象征性的城市。

好的，本讲内容就到这里，在本讲的最后我也提供一份书单，以供大家延伸阅读，也欢迎大家在课程评论区与我互动。我是陈永志，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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