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柴焕波，很高兴和大家分享我们在孟加拉国的考古收获。

说到孟加拉，很多人都会想到印度的大诗人泰戈尔，他就是孟加拉人，他用孟加拉语写作，现在印度的加尔各答和孟加拉国的谢丽达（Shelidah），都有他的故居。青年朋友可能更多地知道孟加拉虎，它出没的松达班（Sundarban），现在是孟加拉国的一处世界自然遗产。我今天要讲的，是我们在孟加拉国考古的故事。

先介绍一下这个国家。孟加拉国位于印度次大陆的东端，原来是印度的一部分，1947年成为东巴基斯坦，1971年独立为孟加拉人民共和国，人口一亿多，是中国在南亚的友好邻邦。

中国伟大的僧人法显、玄奘都曾出访此地

中国和孟加拉国有着悠久的交往历史，中国伟大的僧人法显（335～422年）、玄奘（600～664年）都曾经访问过孟加拉。明代以后，中国对外交往的文献中，孟加拉（文献中作“朋加剌”“榜葛剌”等）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明朝政府还在孟加拉国的吉大港设立官厂，成为郑和船队的基地。孟加拉国是“一带一路”沿线的重要国家。

▲ 孟加拉国位置图

佛教起源：恒河中游

我今天要说的，是一个佛教考古遗址，所以，首先我介绍一些佛教的相关背景。

我们知道，原始佛教起源于恒河中游。公元1世纪开始，贵霜帝国统治着印度河流域。因为这个地方处在欧亚丝绸之路上，也就是现在的瓜达尔港经过巴基斯坦到中亚、中国这条路，所以这条路上的经济是空前的繁荣。佛教在这个地方也非常兴盛，修造了许多寺庙，还有很多佛像，我们熟悉的犍陀罗的造相也就是在这块出来的。

在贵霜皇迦腻色伽的时候，大概在1世纪到2世纪，在克什米尔这个地方组织了佛教的第四次大集结，所以我们汉族地区的佛教，也就是称为北传佛教，就是以这个地方作为源头传播过来的。那么在中国的佛教史上，摄论、地论、后来的唯识宗等等，源头就是在这个地方。中国、日本国际上的学者研究的中亚学敦煌学，也是在这条线上面。玄奘取经以后，我们汉族地区的佛教经典，大乘佛教经典基本上就齐备了，大规模的取经活动也少了，尤其是后来我们禅宗一枝独秀，在禅宗寺庙里佛像、佛殿都取消了，那你还取什么经？

玄奘去印度是在近日王时候，也就是七世纪，他走以后，印度再一次陷入了分裂格局状态。到8世纪末的时候，印度出现了三个比较大的国家，各自割据一方。其中在东边这一块，也就是现在的比哈尔-孟加拉这块地方是波罗、旃陀罗这些王朝，因为这些地方本来就是佛教的起源地，是佛陀的故乡，所以统治者自然要利用这些资源。所以在这个地方佛教一直比较昌盛，那么其他地方已经是印度教的地盘了。

从8世纪到12世纪将近500年时间里，佛教又有新的发展，这就是佛教史上的金刚乘阶段。金刚乘跟斯里兰卡那一带的南传佛教、跟中国汉族地区的北传佛教都不一样。它主要跟我们中国发生关系的是西藏地区，我后面再详细说。

毗诃罗普尔：三代王朝都城

我们要说的毗诃罗普尔是孟加拉国历史上的一个地名，据学者的考证，这个地方是孟加拉三代王朝的都城所在（旃陀罗（Chandra，公元900-1050年）、跋摩（Varmana，公元1080一1150年）和犀那（Sena，公元1100-1230年））。它的位置在首都达卡东南方（蒙希甘杰(Monshiganj)县），距达卡市区约34公里。

▲ 毗诃罗普尔位置图

长期以来，这一带经常出土佛教和印度教的石雕、砖雕、铭文石刻、铜币、木船等珍贵文物，成为世界上许多博物馆的收藏品。当地村民在开挖池塘和房屋地基时，也经常发现古代的砖墙和遗物。

虽然有这么多的线索，但这个地区的考古工作却一直没有开展。早在1913年，当时的达卡博物馆馆长试图进行考古发掘，但没有成功。将近一个世纪之后，2010年的时候，当地一个叫阿格拉什—毗诃罗普尔（Agrashar Vikrampura）的基金会启动了这件事，他们邀请叫欧提亚·欧耐斯恩（Oitihya Onneswan）考古研究中心，在这个地区开展了考古工作，他们发现了拉库罗普尔（Raghurampur）遗址，又在一个叫纳提什瓦（Nateshwar）的村子，发现了一处遗迹，里面有密集的古砖，这就是今天要说的的“纳提什瓦遗址”。

由于意识到这个考古遗址的规模很大，工作时间也会很长，他们没有力量做下去，基金会通过孟加拉国总理外交事务顾问利慈维（Rizvi）教授，找了中国驻孟加拉国大使馆，希望得到中国的资金和技术的援助。

他们为什么找中国？不找印度、韩国、法国？这些国家与孟加拉国都有传统的考古合作项目，中国一直是没有的。

阿底峡：西藏家喻户晓的尊者

这里就要说到阿底峡这个人。大家知道，阿底峡(982—1054)是孟加拉国历史上的一位佛教大师，他被藏王迎请到西藏，创立了噶当派，成为现在达赖、班禅系统格鲁派佛教的源头，是西藏家喻户晓的尊者。而阿底峡的出生地金刚瑜伽村（Bairajogini），就在毗诃罗普尔古城之内。

▲ 阿底峡尊者

阿底峡在西藏圆寂后，安葬在拉萨附近的聂塘寺。1963年，当时孟加拉国的一位佛教长老向周恩来总理提出，希望将阿底峡尊者的部分灵骨迎回国内，周总理欣然同意，现在阿底峡的部分灵骨就供奉在达卡的法王寺。这件事情与中国是有渊源的，所以，这个地方的考古发掘，他们自然想到了中国。

“恒河之沙”的灵感闪现

中国驻孟加拉国大使馆非常重视这件事，立即找国内联系。当时文化参赞的秘书黄磊是从湖南省博物馆借调过去的，所以第一时间向湖南省文物局作了汇报，局里想到让我去，是因为我有过援藏经历，搞过佛教考古。

那是2014年3月份吧，我突然接到这个任务，对那边的情况一点不了解，上网查一下，得到的印象是比较贫穷、环境也比较差，这个项目到底接不接，我心里没底，所以提出先到那边看一看。

2014年4月17日至22日，在中国驻孟大使馆的安排下，湖南省文物局组织代表团访问了孟加拉国，实地考察了毗诃罗普尔古城和纳提什瓦遗址，在这次访问中，有几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让我最后下了决心。

首先，我初到工地，刚从车上下来，头一眼就看巨大的果实从树干上直接长出来，后来知道它叫波罗蜜，还发现蔬菜长得好，花菜很大很大，说明土地非常肥沃。在农业社会，这里是一个孕育古代文明的富庶之地，现在的落后，是因为工业化进程落伍了。印度文明要早于华夏文明，因为它的环境太好了。那次我在工地，我拿手铲刮了一下地层剖面，手一触摸到了那里的泥土，有个词就蹦出来了，“恒河之沙”，这是我们佛经中经常出现的词汇。自汉迄唐，中国一直是向印度学习，过去我读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开篇第一卷，说的都是恒河流域的历史地理，因为佛教是当时中国最主要的意识形态！后来，宋明理学是因为接受了印度佛教文明的精髓而趋向博大，没有几百年佛教的洗礼，中华文明就没有后来的大格局。孟加拉地区是印度佛教文明的发祥地，佛教在此经历了原始、部派、大乘、金刚乘各个不同的阶段，我一个中国人，能够在这里进行考古发掘，本身就是无比珍贵的机会。

第二，我到工地后，就找地图，查这个地方的地理位置，发现这个古城处于恒河和贾木纳河(在印度称布拉马布特拉河，在中国称雅鲁藏布江)的交汇之地，必定是个大城。事情也巧了，第二天，我们参观了达卡国家博物馆，我发现大量的石雕像、木雕像标签上，在出土地点这一栏，反复出现同一个地名“蒙希甘杰（Monshiganj）”，正是毗诃罗普尔古城现在的地名，这等于在告诉我，我们要发掘的遗址，将会是何等的精彩！

第三，如果，这个古城就是文献上的毗诃罗普尔的话，那么，它也就是藏文提到的“东方萨霍尔”的王宫。我们知道，西藏佛教史分为前宏期和后宏期，开启前宏期的两位印度大师是寂护和莲花戒，开启后宏期的印度大师是阿底峡，而这三个人都来自于同一个地方，就是萨霍尔王族！如果没有这三个人，西藏的佛教史就无从写起。所以，这个古城与西藏佛教之间的深刻关系，再清楚不过了。我们研究佛教考古都知道，藏传佛教无论教义、建筑、造像、绘画，都与东印度佛教有清晰的传承关系，可惜我们过去没有交流的平台，许多学术问题不能深入，现在，这个平台有了，就在自己的脚下！所以，我当时就向何强副局长和高成林副所长表态：我一定会来，无论有多困难！

这次访问，初步达成了中孟联合发掘的意向。在中国国家文物局和湖南省人民政府的支持下,从 2014～2019年，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团队先后五次赴孟加拉国，和孟方团队组成联合考古队，对纳提什瓦遗址进行了四次大规模的发掘，发掘面积达六千多平方米，取得了重大成果。

纳提什瓦佛教遗址发掘填补了孟加拉哪些历史空白？

现在，我介绍一下纳提什瓦遗址发掘的情况。

纳提什瓦遗址是毗诃罗普尔古城内一处佛教寺院遗址，东西长约200米，南北宽约150米，面积约3万平方米。是一个高出周围地面2～3米、略呈椭圆形的土丘，上面栽种一些香蕉、蔬菜等，四周古木参天，一些民居、水塘散布于树林之中，南亚炎热，孟国的村庄多在树林中。我后来走了周围很多村庄，回到这里特别舒服，原因就是这个村子下面埋了一个庞大的遗址，地势变高了，污水少，空气也干净。

▲ 纳提什瓦遗址位置图

说到考古发掘，首先是要解决遗址的地层、年代这些基本问题，这就涉及中孟双方考古发掘理念和方法的差异。

考古学起源于欧洲，孟加拉国考古学家主要是采用欧洲普遍的发掘方法，比较强调按深度和平面位置进行记录，它很精细，也很科学，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有它的软肋，在中国，地层学经过长期的实践，已经非常纯熟，尤其是对于土遗址的地层判断和遗迹处理，应该说，是走在国际领先地位的。

纳提什瓦遗址的文化层厚达3～4米，地层非常复杂。

▲ 纳提什瓦遗址地层

学考古专业的人都知道，我们所谓的“文化层”，是人类活动形成的堆积，并不是地质学意义上的自然地层，所以，“文化层”的背后都有一个人为的成因问题。譬如有些地层就是当地居民取了古代的砖留下凹坑，再回填而成的。有些是有序的、大规模的填土活动，将整个地面抬高，是建筑的奠基过程。这些成因开始并没人告诉你，是通过艰难的分析才得出的，有了这个地层逻辑之后，我们的工作就达到了一种境界，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动作快速而且精准！这样，发掘的效率也数倍的提高了。中孟双方开始是有理念冲突的，但一段时间后，我们的方法还是占了主导。

在确定地层的基础上，我们选了26个碳样标本做了年代测试，测试结果跟文献记载是吻合的。孟加拉国过去的考古遗址，没有做过这样清晰的地层编年，因此这个遗址对于孟加拉国的考古研究是具有标杆意义的。

所以我们根据碳14测定的年代，再结合孟加拉国相关的史料，把这个遗址年代分为两个时期。

第一期也就是第一次在这里修筑佛教寺院的时期。我们推测的年代是公元780年到950年，在孟加拉国的历史上，也就是德瓦王朝时期到旃陀罗王朝前期。

第二次的佛教寺院修时期，我们推出的年代是公元950年到1223年。为什么这么具体到1223年？因为根据孟加拉当地的历史记载，在1223年穆斯林进入了毗诃罗普尔地区，他们的斯纳王朝就在那个时候结束了，所以毗诃罗普尔古城的佛教遗址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了终点。这一段时间，也就是旃陀罗王朝的后期，跋摩王朝和犀那王朝时期。这个是我们根据碳14的年代测试，再结合孟加拉国的史料得出来的遗址分析的结果。

孟加拉国过去发掘的考古遗址都没做这么清晰的发掘年表。所以我们这个遗址对于孟加拉国的历史研究、考古研究都填补了一个空白。这段时间也是孟加拉国历史当中文献记载比较少的。所以我们遗址发掘以后出来的成果，对于孟加拉国历史研究也补充了很多新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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