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连续四次的大规模考古发掘，这个遗址的面貌也基本清楚了。这个遗址可以分为两个时期，也就是说，在同一个地方，先后建造过两次寺院建筑。

塔院和僧院：一道曲折形隔墙

第一期寺院遗存，是一组庞大的塔院（stupa court）与僧院（vihara）的综合体，其中，塔院是神圣空间，进行宗教活动的地方，位于寺院中心，包括四座神殿、一座公共房子、主干道、广场等。僧院是生活空间，位于寺院的边缘，包括几座僧舍、公共食堂、浴室和排水沟等。这两者之间，有一道曲折形隔墙将它们分割开。

▲ 第一期寺院建筑局部（约公元8-10世纪）

其中神殿1的外观是用几排弧状砖叠涩成的一个佛塔，外边看起来是像个佛塔，内部是一个方形的空间，它还带有廊柱式的门厅。所以我们推测这是一座开放型的佛塔寺的神殿。

▲ 神殿1外墙

佛塔本身也有一个变化过程，开始的时候，佛塔是封闭的。后来佛塔外形上是个佛塔，里边又开出一个空间，放一些佛像，供人膜拜，这是后一阶段的。再往后发展就变成什么呢？变成我讲的十字形中心神殿了。它本身就有这样一个发展的线索。

神殿2是一个四方形的建筑，它的基座边长有43米，这个规模在孟加拉国应该是最大的单体建筑了。它现在保存的墙基高的部分已经达到3米。从墙体的趋向看，它是斜面向上的。建筑内部是很纯净的净土。所以我们推测这个建筑的外观应该是带有浮斗状的塔基，圆柱形的塔肚这样一个封闭型的佛塔式建筑。这是神殿二。

▲ 神殿2

另外我们在第一次寺院遗存当中还发现了一条路，我们编号为道路3，它是连接不同建筑之间的一个重要通道，它都是用砖并砌而成的，已经发掘出来的长度已经有50多米了，两边都是同时期的一些建筑和活动的地面。

什么是“十字形中心神殿”？

第二期寺院遗存主要为十字形中心神殿及八边形佛塔、曲折形围墙等附属建筑。

▲ 第二期中心神殿（约10-13世纪）

什么是“十字形中心神殿”呢？

这个词是从英文the cruciform central shrine翻译过来的，Shrine可翻译为“圣地”、“神殿”，我最早是用“圣地”这个词，因为佛教是否认神的存在的，只说佛殿，是不说神殿的。我现在用“神殿”这个词，是考虑到那时佛教已经发展到金刚乘教的阶段，而金刚乘是佛教与印度教结合的产物，说神殿也是贴切的。

我们知道，金刚乘是印度佛教最后一个阶段，随着金刚乘的传播，这种建筑风格也传播到周边的许多地区，比如尼泊尔加德满都的博达佛塔、东南亚柬埔寨的吴哥窟、印度尼西亚爪哇岛上的婆罗浮屠（Burdur），都带有这种曼陀罗的建筑风格，十字形中心神殿代表了一种佛教建筑的杰出范例，它的源头就在孟加拉！

那么，这种神殿建筑为什么是“十字形”？背后包含了怎样的寓意呢？ 这就要从佛教的教义上来分析了。

金刚乘佛教有什么特点？

我们知道，原始佛教约在公元前6世纪起源于恒河中游。在后来的发展过程中，形成了两个重要的中心，一个是东印度的比哈尔和孟加拉地区，一个是西边的印度河流域。

我们汉族地区的大乘佛教，又称为北传佛教，主要是从印度河流域，通过亚欧丝绸之路传过来的，也就是现在的瓜达尔港经巴基斯坦、中亚到中国的这条路，现在国际上研究的中亚学、敦煌学，也就在这条线上。

西藏地区的藏传佛教主要来源于东印度。8～12世纪，印度佛教只在东印度的波罗、旃陀罗等王朝流行，其他地方都是流行印度教了。这一时期，佛教本身也发展到新的阶段，也就是金刚乘阶段。

西藏虽然是金刚乘，它还是有大量的属于大乘佛教的东西并没有抛弃。它从小乘的戒律到大乘的经典，再到金刚乘，每个阶段都是要求一步一步全部掌握的。这是西藏藏传佛教的一个特点。而在印度，当初的金刚乘可能不一定就是这个样子，这还是有区别的。

根据文献资料去看，那个时候它基本上把一些大乘的教义抛弃了，非常大一部分是来自于印度教的东西。印度教最早就是婆罗门教，它有一系列祭祀、膜拜，基本上是被大乘佛教称为外道、邪教的东西。可是那个时候，印度整个形势都变化了，因为伊斯兰人从西边侵略印度，印度的佛教衰落了，同时婆罗门教在那个时候发展成印度教，非常兴盛，为了联合对付西边来的伊斯兰势力，佛教跟印度教自觉地联起手来一起对付它，所以就形成了佛教的金刚乘。所以佛教的金刚乘里的很多内涵、概念，都是跟印度教有很相似的地方，跟大乘佛教的区别反而很大。

▲ 舞蹈的湿婆（印度国家博物馆藏，湿婆为印度教三主神之一）

那么后来阿底峡，阿底峡他本身是一个学院派，他是超戒寺里边的一位长老。他身上就有很多的大乘佛教的学术涵养，他不会轻易地把自己的印度文明轻易抛弃。所以在阿底峡的理论中，他既要原始佛教，就是小乘佛教的那些戒律，觉得这是根本，一个僧人连戒律都没有了，那就不叫佛教，不叫僧人了。他又需要大乘的智慧，这毕竟是几百年僧人通过艰苦的思考，结出来的文明果实，不能轻易地抛弃。而且它本身就很有魅力，它讲的是人的世界观的非常深刻的东西，一个人不能回避这些东西，所以不能抛弃它。金刚乘是更深一步，它是一种很方便的，它有它合理的地方，把它最合理的东西也借鉴过来，也用。所以阿底峡的佛教理论就是兼收并蓄。他把整个佛教的精髓都接收过来，传到了西藏，所以西藏的藏传佛教基本上也是这个风格。

为什么金刚乘是一条修佛的捷径？

大乘佛教，佛教僧人，有僧人的一系列的规范，体现在生活当中，他出家不结婚，日常生活当中的一举一动，都有规定的，这些规定就是戒律，都非常详细的。那么大乘佛教的时候，这些戒律是要保持的，同又有深刻的宗教世界观方面的思考。这是跟小乘佛教不同的地方。

金刚乘宣称，大乘佛教需要相当长时间甚至几世轮回才能成佛，而金刚乘是一条捷径，可以即身成佛。那么，在修行方面，它们有什么区别呢？

大乘佛教主张冥想，是彻底地去思索那些宗教上的核心问题（并不是有些教派主张的“什么都不想”）。到了金刚乘阶段，一个大的变化出现了，佛教不是再对经典进行冥思苦想，而是采用神秘的法术，有点像巫师那样，追求与神灵融为一体。

▲ 佛陀头像（印度博物馆藏，冥想中的佛陀）

金刚乘它是有经典的，最主要的是《大日经》《金刚顶经》，这两个是最主要的金刚乘经典。后来又发展出很多，比如《无上瑜伽》是后来发展出来的，经典非常多。那么他们在修行当中有什么特点？一个就是需要一个空间：曼陀罗，就是一个宇宙的模型，有个支撑点。另外首先要把自己静下来，然后观想，思想上有一系列观想。有一套非常严格的，大量是以前宗教大师积累下来的修炼方法，主要发生在哪里？发生在自己的大脑里，它是通过这一系列的步骤观想，然后最后达到与神灵融合，那个时候就成佛了。

曼陀罗：宇宙的一种象征

这样的经典当然后来非常多。我们现在做瑜伽，实际上瑜伽、冥想、静下来就是一回事，都是这里派生出来的，对于我们当代人有用的东西。人时时刻刻思想都不能散乱，总要有一个让你心定下来的东西，它讲的就是这样的东西。瑜伽实际上也就是从这个宗教传统里边过来的，瑜伽也是印度非常古老的传统。它是波罗门时候就有了。而无论是印度教也好，佛教也好，都要汲取这个精髓。它的核心就是说如何让一个人的散乱的内心定下来，定在一个地方。

▲ 瑜伽能让内心安静

所以宗教里边有两个词非常重要，一个就是止，停止的止；一个就是观，观察的观。我们以前有《古文观止》，对吧？就是这两个字，我们是一个观，一个止。宗教里边“止”是什么意思？让自己的内心宁静下来。瑜伽也讲的是这个东西，纷繁复杂的世界、散乱的人心，你首先要把你的人心凝聚起来、安顿下来。在这个基础上，才会产生你内心的智慧、智慧的观察，“观”就是是观察、思考。所以这两个字是分不开的，首先要“止”，然后才能“观”，观也可以通俗地讲就是思考。所以大乘佛教也好，金刚乘也好，在这个仪式当中，它也离不开这两个字。止、观就是这两个字。

既然是法术，修行者就需要一个特定的空间，这个空间叫做曼陀罗，又叫坛城，它实际上是宇宙的一种象征。直观地看，东南西北中，就是一个十字形，东南西北中各有特定的佛，就是五部佛。中央为毗卢遮那佛（大日，又译普明），相当于空；东方阿閦佛（又称不动佛），相当于风；南方宝生佛，相当于火；西方阿弥陀佛，相当于水；北方不空成就佛，相当于地。这个理论是从七世纪的密教经典《大日经》演化出来的。根据这个经典，胎藏界曼陀罗的中心，由八叶莲花组成，毗卢遮那住于花台正中。再看看纳提什瓦遗址的十字形建筑的中心，正是一座八边形的佛塔，东、北、西、南四面连接的柱厅建筑，正好与其他四佛相对应。非常清楚，这个建筑就是金刚乘曼陀罗的图解，与大乘佛教建筑明显不同，称它为“金刚乘建筑”也是可以的。

如果，再进一步问，这个曼陀罗有什么源头？它又是从何而来？

我年轻的时候，看到柬埔寨吴哥窟四个方向的四张脸的照片，就觉得，这种形式，怎么和我们湖南出土的人面方鼎四面的四张脸（文献中有“黄帝四面”之说）这样相似？后来在工作中又接触到战国时期的式盘，就是巫师占验时使用的工具，早一点，有良渚玉琮，后来的汉代谶纬之学、明堂、灵台，都是这个形式，原来，这些都是中国古代天地宇宙的象征。所以有的学者认为，印度金刚乘主要来源于中国的道教，英国的李约瑟就持这个观点。当然，也可能是亚洲共同的宇宙模式。这可以进一步研究。总的来说，曼陀罗也好，式盘也好，就是一个人的出发点，人的内心有了这个支撑，就可以在精神层面上与天地宇宙遥相呼应，就是这个原理。

▲ 人面方鼎（湖南省博物馆藏）

发掘现场：如何发现十字形建筑？

说到这个十字形建筑的发现，还有个小插曲。

2014年，第一次发掘时，我们发掘出四个柱厅中的两个，当时，我们对于建筑整体结构一点都不清楚，对于柱厅中间的柱基是什么功能，还是它本身就是佛塔，意见也不统一。我们每年在野外发掘两个月左右，然后回到国内，我把建筑图纸一直摆在办公桌上，经常揣摩一下。有一天忽然想到了十字形神殿建筑。所以，到第二年发掘时，我根据自己的复原图，在原来地点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挖探沟，这个做法其实是冒点风险的，因为土层很深，如果失手的话，时间耗去了小半，这一年度可能没有什么收成了，如果保守一点，按照第一年发掘出的线索继续追踪，多少是有收获的，可是这样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不过，随着发掘的进展、土质土色的变化，迹象越来越好，最后，果然在我设想的位置挖到了墙体，证实了这是一座十字形中心神殿建筑，这样，整个遗址的价值也就出来了。这也是我考古生涯中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一个标尺：佛教发展的建筑变迁

纳提什瓦遗址年代为8～12世纪，它保存了两个时期寺院的建筑的遗存，从大乘风格的神殿，到具有过渡性质特征的神殿，到最后成熟的十字形中心神殿，生动诠释了大乘佛教到金刚乘的建筑变迁，提供了南亚次大陆佛教考古的标尺。

大乘佛教的时候，它有一个是居住的空间，另外一个神圣空间就是佛塔，佛塔本身就是释迦摩尼的象征，膜拜佛塔。到了金刚乘的时候，佛塔就变了，它不再是释迦摩尼了。那个时候讲的是五佛，五部佛，大日如来，然后又有四佛，这个变化是教义在变化，所以建筑也跟着教义同步地在变化。

如何从大乘佛教到金刚乘，要点就是这个地方，而这种演变发生在哪里？发生在孟加拉。然后传播到它的周围的一些地方，传播到中国，就是西藏，它没有传播到汉族地区，所以对汉族地区来说是很陌生的。所以这是佛教史上的一个阶段性的变迁，也是佛教历史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我们这个遗址正好是变迁的一个关键点上，我们抓住这个关键点，也就是抓住了西藏藏传佛教的一个源头，它的意义就在这个地方。

有了这个标尺，我们回头看看西藏的建筑，大昭寺、桑耶寺、托林寺，我们都知道那是早期建筑，但很少追问它们之间的关系。

与大昭寺建筑的对比？

大昭寺是7世纪松赞干布时期修建的，最大特点是主厅四周环绕着一圈小僧房。去过大昭寺的人都知道，它的中心部分是供奉佛像，周围还有很多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小殿堂。这种构造，它的原型就是印度那烂陀（Nalanda），是大乘时期典型的佛殿格局。桑耶寺是8世纪建的，桑耶寺中间的乌孜大殿的平面结构，四门凸出，已经带上了曼陀罗意趣，不过，与典型的曼陀罗十字建筑还有很大的差别，属于过渡阶段。10世纪托林寺的朗巴朗则（藏语大日如来）拉康，才是西藏典型的十字形中心神殿。从大昭寺、桑耶寺到托林寺，前后跨度近400年，同样反映了从大乘佛教建筑向金刚乘建筑过渡的历史变迁。

▲ 桑耶寺全景，中央大殿有突出的四门

如何从陶器看古代寺庙生活？

这次考古发掘，除了刚才说到的这些建筑的遗迹以外，我们还发掘出许多遗物，这些遗物主要以陶器为主。像瓮、罐、钵、壶、还有灯，都是当初寺院里边僧人的生活用具。我们通过这些陶器也可以看到古代寺庙生活的一个侧面。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出自不同时期的陶器的组合能够判断相应的年代。因为陶器本身是有变化的，中国早期的考古学年代的判定，很大程度上都是依靠器物演变的规律，来判断遗址的年代。因为有的时候往往没有这么理想，那个地方有一些东西可以给你测年，而且它有时候比测年还科学。所以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

▲ 纳提什瓦遗址出土陶器

所以我们这些陶器系统的都出来了，出来了以后可以说是填补了孟加拉国这方面的研究空白。他们以前都没有这样的研究，所以我们填补了空白，初步建立了陶器类型学的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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