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刘景华，欢迎和我一起从经济的角度看世界。上节中，我们聊了威尼斯给近代西方资本主义留下的丰厚历史遗产。本节中，我们要谈谈为什么说威尼斯及意大利失败了？为什么经济上最发达的意大利诸城邦，却没有孕育出近代民族国家？

威尼斯及意大利为何失败了？

为什么说威尼斯及意大利失败了呢？一方面从纵向看，威尼斯及意大利本是西欧最发达的地方，但它们没有率先走向资本主义全面发展，却在16、17世纪走向衰落，从此一蹶不振；另一方面从横向看，当时的西欧政治格局，那就是原本落后的英国、法国却兴起民族国家，原本先进的意大利没有形成民族国家，既不能在同传统型军事帝国奥斯曼的较量中取胜，更成了法国等新兴民族国家入侵的对象。

▲ 被称为“奥斯曼帝国真正创建者”的

穆罕默德二世及其军队进入君士坦丁堡

Fausto Zonaro 绘

从纵向看，威尼斯和意大利的失败，实际上是传统社会框架下商业资本主义的失败。我们从两点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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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这是由传统商人资本的本性所决定的。

商人和商业虽然对社会发展起了巨大作用，譬如激起整个社会的市场意识和商品意识，譬如能快速地积累和积聚资本，譬如能充当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中介能更快把产品推向市场，使商品价值尽快实现。但商人的独立发展往往与社会经济发展成反比例。马克思还特别说到，这个规律在威尼斯人等经营的转运贸易的历史上表现得最为明显。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商人资本在社会总财富中所占有的比例越大，也就越挤占社会投向再生产过程的资金，从而放慢以生产为基础的社会经济整体发展速度。而且，商人资本越大，它在社会总利润中获取的比例就越多，产业资本能得到的利润就会越少，这就要影响产业资本投入生产的积极性，减少社会投向生产的资本量，使产业发展受到影响。商人资本越独立发展，它所形成的社会经济活动能量就越大，对社会财富的支配能力就越强。利用这种支配力，商人资本就会极力保证自己获取最大的商业利益，夸大商业和流通的作用，贬低商品生产本身的意义。

商人资本在各种社会形态下都能生存，具有较强的适应性，因此它对生产的变革不会很感兴趣，甚至还可能去干扰社会变革。商人资本既然不直接从事生产，也就难以成为新生产力的代表。纯粹的商人只对维持商业垄断感兴趣。所以，在商人资本占优势的地方，过时的状态往往占着统治地位。威尼斯就是这样，资本主义生产的萌芽在这里并没有广泛出现。

商人资本的兴趣与活动范围既然在商业领域，那么他们所热心的主要是在商业市场最大程度地牟利，因此他们对商业的关切甚于对生产的关切。因此尽管威尼斯有丝织、造船、玻璃制造等著名工业，但15世纪威尼斯总督在列举该城富人时，没有提到有工业富翁。

▲ 总督造访位于穆拉诺岛的玻璃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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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威尼斯及意大利的经济结构有它的脆弱点。

可以说，中世纪威尼斯的最大优势，是它经济活动的外向性和商业性，但这也是它的脆弱点，因为过度的外向性和商业性，造成了它的经济结构偏倚状态。一旦国际环境变化商路转移，这个脆弱点就会被击中，从而引起全面崩溃。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尤其是威尼斯，它的地中海东方贸易有三个明显弱点：

1）它是为整个西欧服务的。那么，你可以为整个西欧服务，别的地方同样可以为西欧服务，看谁的条件更好。威尼斯的地中海贸易占了地利优势，但奥斯曼土耳其堵塞了地中海航道，威尼斯的优势就丧失了。要开辟新航路，只有从大西洋出发另找，那么找新航路的主动权就掌握在大西洋畔国家手中。找到了新航路后，西欧的国际贸易中心也就自然而然转到大西洋了。发现了新大陆，可这个新大陆在大西洋对岸，离西欧那些大西洋国家更近。所以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虽然开辟新航路是西班牙葡萄牙国家主导的，但许多航海家、探险家，如哥伦布、亚美利哥却是意大利人，说明意大利人也看到了开辟新航路的必要性，无奈它在欧洲内地，难以伸手大西洋。

▲ 航海大发现后的新航路，16世纪

2）威尼斯是纯粹的商业、国际贸易，即使发展了造船、玻璃和丝织三大支柱工业，也是与其国际贸易相联系的（玻璃制造技术从地中海东部学来，丝织业的原料来自东方），或是为其贸易服务的（比如造船业）。就是说，它虽然参与甚至掌控了国际贸易，但它的国际贸易不是出口贸易，没有国内的生产根基，它交易的货物大多不是自己生产的，所以贸易量要受很大限制。这里的一点教训是，没有国内生产作背景的国际贸易，随时都可能衰退。

▲ 威尼斯的玻璃制造业使得玻璃成为当今全世界最常用的建筑和装饰材料

3）它是转运贸易。它的货物来自东方，要受东方当地政治经济气候的影响；它的市场在欧洲各地，要受欧洲各地当地政治经济环境的影响。货物由海路从东方运到威尼斯时，海运有两个风险，即海上风暴和海盗抢劫；货物往欧洲各地转运的路上，也有海上风暴、遇到海盗的困难，陆路的艰难（如翻越阿尔卑斯山）、领主们的收税关卡，路途上匪徒的抢劫等。这些影响因素有的可以克服，有的是主观上再努力也克服不了。威尼斯是这样，其他商业城市也是这样，就连佛罗伦萨和米兰这样的手工业城市，原料供应和产品销售都依赖国外，同样摆脱不了这种被动命运。

▲ 意大利城市佛罗伦萨

图片来源：TuscanTraveler

横向比较是在15、16世纪西欧格局大变化的情况下，威尼斯和意大利未能把握时代变化的脉搏，从而使国际地位江河日下。这也可从内外两个维度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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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内部原因来说：威尼斯及意大利经济的外向性和商业性，意大利各城市的独立性实质就是国家的分裂性，使得意大利难以统一，难以形成民族国家。这里的前提是不要把11至16世纪的意大利看成一个整体的国家，它只是一个地区。几乎每个城市都是政治实体，是城市国家，每个城市都有自己控制的地区，各自为政，别的城市难以染指。他们大多以商业或国际贸易为主，或者介入国际贸易和国际金融。这是一种同质化的经济结构，各城市国家在国际市场上竞争激烈。它们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国际市场上，而且各自为战，对国内市场和国内经济漠不关心，使得意大利缺乏统一诉求、缺乏统一意识，更谈不上形成集权型的民族国家。

没有统一国家，当然也就难以建立强大的军队。城市间哪怕有联合，组成的联军也只是临时性的、暂时性的。当时文艺复兴的代表人物如但丁、马基雅弗利等呼吁意大利统一，大多数城市似乎也有统一的愿望，但它们不是依靠自身的团结和奋斗，而是寄希望有强大的超城市力量，对此几乎每个城市都有两党之争：圭尔夫党支持罗马教皇作为意大利统一的领袖，吉白林党则希望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帮助意大利统一。整个意大利政治混乱，建立统一的民族国家遥遥无期。

▲ 文艺复兴代表人物但丁阅读《神曲》，Domenico di Michelino绘，1465年

佛罗伦萨圣玛利亚德尔菲奥雷大教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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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而外部的西欧格局此时正在发生巨变。这时候，英国、法国、西班牙、葡萄牙等国正在形成专制君主制的民族国家，国家统一，力量强大。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民族国家都取得了成功。西班牙、葡萄牙发现了新大陆，开辟了新航路，为世界市场形成奠定了地理基础，但却没有利用这个正在形成的世界市场体系发展国内工商业，没有实行重商主义，结果它们的影响仅仅停留在对新大陆和东方的掠夺上，譬如开采美洲金银。西班牙从美洲运来了金银之后，有人形容：“就像水滴在瓦片上一样，马上就流走了”，实际上经过西班牙，马上又到欧洲其他地方去了，而欧洲又在16 —17世纪又将这些白银运到东方来换取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等产品。

▲ 哥伦布的航海旅行（Christopher Columbus Voyages）

来源：《Christopher Columbus and the New World of His Discovery》插图

荷兰商业在17世纪达到顶点，“海上马车夫”驰骋在世界各大洋，但它是用商业来积聚财富，甚至将商业财富转化为借贷资本，停留于传统商业资本思维，而不是努力发展产业，结果从17世纪“黄金时代”堕落为18世纪“假发时代”。只有英国和法国，既建立了统一的中央集权民族国家，又实行重商主义，积累财富，利用了正在形成的世界市场，发展国内加工制造工业，促进了新式的资本主义生产。

▲ 反映17世纪荷兰“黄金时代”人民生活的画作《倒牛奶的女仆》

约翰内斯·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 绘

现藏于阿姆斯特丹国立美术馆

意大利则始终是一盘散沙。与西班牙、葡萄牙比，它没有建立统一的民族国家，也没有从新大陆和东方获得巨大财富；与英国、法国比，它既没有建立统一的民族国家，也没有在新兴大西洋贸易中分得一羹，更没有重商主义为商业提供强有力的靠山，并扶植国内工业发展，所以意大利基本上不构成同英法等国竞争的对手。结果在16世纪晚期，意大利连自己的老阵地——地中海东方贸易也被大举南下地中海的荷兰商人和英国商人取而代之了。

意大利为何无法抵挡外族侵扰？

政治上的分裂，不可能抵挡住外族侵扰。在中世纪，意大利南部长期被诺曼人占据或西班牙人控制，意大利北部和中部则是各城市相互厮杀。城市国家为战胜对手还引狼入室。1492年意大利米兰大公密邀法国人出兵，由此引起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意大利战争。法国人、奥地利人、西班牙人、德国人、匈牙利人甚至瑞士人轮番在意大利土地上作战，分裂的意大利几乎束手无策，任凭外国人在自己国土上蹂躏，甚至还得为入侵者供应粮食和营地。

▲ 意大利战争中的“帕维亚之战”

战争把意大利的家底掏空了。面对强大外部力量如奥斯曼帝国，威尼斯在巴尔干的版图被侵占，整个意大利都处于守势。即便1571年勒班陀海战取得胜利，那也是威尼斯与西班牙、教皇国、热那亚、马耳他等等国家联合作战的结果，而且这一胜利被讥之为“没了下文的胜利”，最多只是阻止了奥斯曼占领意大利和整个地中海而已。

▲ 勒班陀海战

Giorgio Vasari 绘

总体来看，威尼斯建立了一个国际贸易体系，也在贸易运转中催生了许多具有现代性的事物，但由于经济发展方向仍局限在传统商业框架内，因而面对西欧新的格局变化便显得无力，未能往前推进至新的时代，反而迅速衰落。它既不能抗衡军事强大的传统型帝国奥斯曼，也在与新兴民族国家新贸易体系的博弈中无力较量。它的历史遗产之一是作为先行者，为欧洲贸易和经济的扩张提供了一个“准全球模式”，但它自身的命运却颇为悲戚，从西欧的核心地区沦落为半边缘地带。威尼斯共和国虽然延续到19世纪，但在西欧基本上没什么存在感了。

好的，到这儿，本讲关于威尼斯共和国部分的内容就讲完了。在本讲的最后，我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延伸阅读。同时，也欢迎大家在课程评论区和我互动。

我是 刘景华，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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