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刘景华，欢迎和我一起从经济的角度看世界。上节中，我给大家分析了中世纪西欧国际贸易发达的原因。本节中，我们要聊的是为什么称威尼斯为最早的资本主义之国？它又给近代西方资本主义留下了哪些丰厚的历史遗产？

为什么说“所有的威尼斯人都是商人”？

可以说，威尼斯将传统社会中的商业和国际贸易发展到了极致。威尼斯以商业立国，全民皆商，几乎所有市民都与商业相联系。不论是水手、工匠，还是商人，有人说“所有的威尼斯人都是商人”。

▲ 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画作

James Dromgole Linton绘(1840—1916)

威尼斯大议会说，威尼斯的伟大在于它的商人遍布世界。所有的威尼斯人，上至总督，下至平民，都认为经商很体面。威尼斯驻外的大使和官员要经常报告商业情况，总督亲自从商，就连神父也不拒绝商业利润。有人这样形容威尼斯，“它的政府就是一个股份公司；它的总督，就是它的总经理；而元老院（威尼斯最重要的国家权力机关），就是它的董事会；它的人口，就是它的股份持有人”。

威尼斯可以称处于胚胎状态的商业资本主义之国。说它是资本主义，是因为它给近代西方资本主义留下了丰厚的历史遗产，有以下四点：

01

首先，威尼斯以及意大利培育了许多现代经济理念：

1）商品货币意识。传统农业经济主要目的是为了基本生活需要，是“谋食”， 生产的物品只要满足需要就行，而不必衡量它的价值。而商业的基础是以货币为中介的商品交换，于是社会逐渐形成新的认识，即各种有用物品都可用货币来衡量，都可以转换成货币，再用货币自由换取别的物品。这种商品货币意识，促使各种活动商业化，各种物品商品化。商品货币意识渗透农村，还促使农村领主将农奴的劳役地租折算成货币地租，最终引起封建农奴制和庄园制崩溃，封建关系瓦解。这一过程最早出现在意大利的北部和中部。

▲ 威尼斯海关大楼

Francesco Guardi 绘，1765年

2）市场意识和进取精神。商人经营的产品，是用来卖给别人的，需要有市场。这就培养了开拓市场的意识，就是说，每进行一种新商品的经营，应该看有没有销售市场。或者反过来，了解到市场需要什么，就可以去经营什么。因此开拓市场就成了商人的头等大事。开拓市场有两个维度：纵深和横延。纵深是指不断提升已有市场的消费档次；横延则指不断扩大消费者体量和扩张市场，这就需要进取冒险精神，敢于闯入陌生世界。

3）财富追逐和增殖意识。这是一种社会价值观的改变。过去财富只被看成维持生存的手段，而商业使得财富变成可以增殖的资本。可以说，新的财富追求观念是欧洲现代文明兴起的主要经济驱动力。

4）新的商业观。积累财富的快捷途径是商业，因此人们开始改变对商业和商人的成见。商业的重要性和商人的作用日渐被认识。社会各阶层出于各种需要，不得不与商业发生联系，对商人存在一定程度依赖，因此放弃了以往的“轻商”、“贱商”观念，对商业和商人重新审视、重新评价。于是商业从经济边缘走到了舞台中心，商人在经济运行系统中成为关键角色。

5）新的消费观。基督教对现世生活奉行苦行主义。商人致富后，不可能面对大量钱财无动于衷，而是将之用于消费，改善生活。基督教的苦行主义最先遭到商人的质疑。消费能够刺激生产是生产发展和创新的原动力之一。

商业还奉行一些基本原则：

1）平等原则。这一点极为重要。商业交易进行时，交易双方的身份应该是平等的。商品价格的高低与商品主人的身份高低不相干。即便是领主购买商品，也必须承认对方的平等身份和独立意志。这就大大冲击了等级森严的西欧封建社会秩序。商业越发展，平等原则就越重要。

2）信用原则。它的产生与商业买卖行为有关。由于缺乏货币，买方不能及时结账，于是赊账进而发展出信用制度，这是“买方信用”。还有“卖方信用”，即买者预付货款，卖方在约定时间将货物交给买方。这也是对紧俏物资预订的办法，比如意大利商人订购英国羊毛，通常是先交定金，甚至是全部货款。这样，13世纪、14世纪的欧洲就建立起了一个信用网络，威尼斯和意大利是这个网络的中心。

3）契约原则。这是商业信用原则以及平等原则的延伸和固化保障。“延伸”指的是延伸到社会各个领域；“固化”指的则是将信用固化为文字，白纸黑字，签名画押，契约双方无论身份贵贱，均需严格遵守。

▲ 罗马账本，1574-1643

图片来源：哈佛商学院图书馆

第二，威尼斯和意大利开创了许多现代经济运行方式：

1）现代会计制度，以复式记账法为核心。以往的记账都是流水账，只察看最后余额。而复式记账法“一账两记”，收支两条线，便于成本核算，获取最大利润。最早的复式记账法及账本见于威尼斯等城市。15世纪威尼斯档案中还保留了许多公司的复式记账本。据说，德国大商人富格尔（Jakob Fugger，富格尔金融帝国的缔造者）就是在威尼斯逗留期间学会了复式记账法，然后把这一技术带回奥格斯堡。

▲ 威尼斯兵工厂大门，Canaletto 绘，1732年

威尼斯兵工厂开创了现代复式簿记（复式记账法）会计制度

兵工厂规定，所有账目都要反映在两本日记账和一本分类账上

2）汇票。13世纪意大利商业革命的最大特征之一就是出现了汇票制度，商人不再随货物而行，货物由专业运输公司承运，交易结算另有专门信使负责送达汇票，再由代理商兑换成现金，这是现代汇兑制度的发端。它对当时商业的发展有直接促进作用，因为商人坐在自己家里就完成了买卖，由此，以往的行商变成了坐商，这是一个重大变化，由于商人不用亲身押送货物，大大有利于业务扩充。

▲ 意大利汇票，1879年

3）银行。中世纪意大利出现的银行，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将社会闲散资金集中起来，然而贷给需要资金又有信用的商人，现代银行信贷制度由此产生。意大利银行最先就是因为威尼斯等从事的远程航海贸易需要大量资本而催生的。同时，商人的业务结算也可通过银行来转账，这种银行间的转帐，在威尼斯和热那亚等城市普遍运用。

4）保险。保险的基本原则是让灾难损失降低到最小程度。最初是商人将自己的货物分装在多条船上，或者说一条船上装了多个商人的货，避免“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减小损失。最早的专门保险机构也出现于意大利的地中海贸易。随着商业发展，保险业在14世纪已经为热那亚、威尼斯的商人们所熟知。

5）现代公司制度。现代公司制度的核心就是合伙投资，以及投资者与经营者相分离。这种合伙及公司制度在意大利出现了好几种形式，如卢卡的社会合伙制，佛罗伦萨的家族公司制，而威尼斯主要采取以家族为核心，同时吸收家族外资本的合伙制。威尼斯航海贸易盛行合伙，这能避开“货物装一艘船上”的风险，合伙可使损失大家分担。有临时性协作形式，即每次商业航程多采取合作航行，通过共同所有或合作方式将责任分摊给各个合伙者。这样又有了船只合伙制、船队合伙制。临时性船队合伙制有的还转变成了持久性甚至永久性的合伙。与另几种合伙或公司制度比较，威尼斯的家族合伙制更为灵活，资本更具有流动性，资本的转移和转换更便捷，这样也就更能发挥资本的效用和力量。

03

第三，宏观地讲，威尼斯等意大利城市的国际贸易活动，不光是打开了西欧与外界接触的商业通道，而且也在西欧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商品流通国际体系，促使西欧经济的整合与分工，形成了后来全球贸易体系的初步基础。它也具有示范效应，既向西欧其他地区展现了与东方贸易交往的必要性，展示国际贸易对城市自身、对整个西欧带来的利益和好处。这就奠定了西欧人进行更大范围国际贸易的心理基础。可以说，探寻和开辟新航路之举在很大程度上应该受到了这种心理的驱使。所以，对后来全球性贸易模式的形成，威尼斯可以说是开创者。

04

第四，威尼斯和佛罗伦萨还培育了近代国家的政治形式。现代人一说到资本主义宪制和代议制的起源，言必称英国的大宪章和议会、法国的三级会议。但必须清楚的是，英法这些事物在中世纪王国政治中并未起到关键作用和决定性作用，只是到了17、18世纪才被资产阶级政治思想家捡起来奉为圭皋。其实，最早将近代国家政治形式呈现给世界的，是意大利的威尼斯和佛罗伦萨。当阿尔卑斯山以北欧洲正由分散的封建国家走向统一的民族国家、绝对制君主成为国家的灵魂和标志时，近代政治形式已在威尼斯和佛罗伦萨萌生并接近成熟了。因此19世纪著名历史学家布克哈特说，“意大利人成了近代欧洲的儿子中的长子”。

▲ 雅各·布克哈特（德文：Jacob Christoph Burckhardt），1892年

图片来源：巴塞尔大学图书馆

近代政治形式的几条基本原则，在威尼斯和佛罗伦萨都具备了：

1）近代政治精神或政治意识。国家不再是哪一个人的国家，而是全体成员的国家，全体成员都对国家命运表示关切，全体成员都介入国家事务。国家事务是全体人民所勤奋研究的问题，而且人民还要求政治上不断出新。

2）近代国家的政治手段，即国家内部治理和对外政策的精心结合。内部稳定团结是基础，外交政策是为国内政治服务的。如布克哈特所说，国家“是深思熟虑、精心设计的结果”。譬如商业活动向一切人开放，最贫困者也能获得丰富报酬，使他们不至于去注意政治问题而变成社会危险分子，城市国家内部更加团结。在外交上则周密而冷静，避免陷入党派之争，避免卷入永久的联盟。

3）近代国家的政治机构及相互制约。城市共和国里立法、行政等机构分立，各司其职，但又互相牵制。威尼斯的元老院是最重要的国家权力机关，它决定大政方针，批准一切法令。十人委员会是元老院的常设机构，它的决定具有法律效力，它甚至可以废黜总督、决定总督生死。元老院之外的大议会，是威尼斯的最高立法机关和监督机关，可以选举元老院成员。大议会对总督也有很大监督权。总督虽然行政权力大，但必须按“总督誓词”遵守种种限制和规定。要知道，这种机构分立、相互牵制的思想，英法直到17世纪的洛克、18世纪的孟德斯鸠才有了系统阐述并理论化。

▲ 威尼斯的政府结构（公元1400年）

4）现代政治运行中的官僚制度，也在威尼斯等意大利城市最早发端。除了城市主要官员由选举产生外，市政机构中还有许多常任公职人员，他们的就职有任命、推荐、考试选拔等多种方式。由常任官吏来执行行政职能，是近代国家与中世纪相比的极大进步。在中世纪西欧的割据封建制君主时代，王室是国家权力中心。等级君主制时期，议会则成为非常设政治机构，并逐渐形成由国王和贵族组成的朝廷，可称为贵族政治时期。西欧民族国家从贵族政治转变为官僚政治，开始于16世纪，而迈开向近代国家转变这一步的先驱，是威尼斯等意大利城市。

▲ 总督葬礼上穿红衣的元老院成员

威尼斯的政治制度，威尼斯人自己也很欣赏。他们相信，他们的混合型宪制是城市共和国政治与社会稳定的基石。16至19世纪里，英国、荷兰以及美国人都将威尼斯制度的稳定性，作为宪制理论和政治实践中的一课。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儿。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一节中，我们要聊一聊：为什么经济上最发达的意大利诸城邦，没有孕育出近代民族国家？谢谢。

欢迎分享转发

与更多经济、历史爱好者一起

感受世界经济格局的风云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