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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乐谱里的文字密码

作者:爱乐

2019-07-04·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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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竞尧

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可能永远藏在心里,有些则是要分享给特定的某人,为了不让无关的人看到,暗号和密码便诞生了。在影视作品中曾出现过用一段音乐传递暗码:电视剧《无悔追踪》中的特务通过短波收音机中播放的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的序曲“漫步”作为加密暗号。相似的还有电影《风声》,通过戏曲隐藏暗号。

这些被称为音乐密码(Musical cryptogram),即用音符构成的密码序列,这种序列可以通过某种“逻辑”关系(通常是音符名和字母之间的关系)引用非音乐文本。其实早在17-18世纪,就曾有数学家以及密码学家认为,相比较于利用信件和文本传输密码,用音乐密码来传递信息是难以被破译的,因为音乐的伪装程度非常高,不容易引起人们怀疑。但是目前人们似乎暂时还没有发现任何已知的被用于间谍活动的音乐样本。

不过在西方音乐史上,也有一些作曲家也喜欢把“密码”藏在旋律中。并以此为动机,构成一段完整的旋律和一章美妙的乐曲,当然不是为了用于间谍活动,有时仅是为了隐藏爱人的名字,有时这个密码则是作曲家自己的“签名”,这里讲的签名当然不是用墨用笔写在纸上的实体签名那种,而是作曲家以自己姓名所引出的旋律动机。

其中,最为人熟悉的莫过于德国巴洛克作曲家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的“BACH动机”。一般我们所熟悉的“Do Re Mi Fa Sol La Si”,若写成音名,即是“C D E F G A B”。不过德国人习惯使用的音名则是“C D E F G A H”,“B”代表 音名B♭。在巴赫的某些作品之中,我们会发现他刻意将 B♭、A、C、B♮ 这四个音相连使用,若翻成音名,正好就是巴赫自己的名字:B-A-C-H。



BACH动机(The BACH motif)


人们将这样的密码称作“B-A-C-H动机”(BACH motif)。巴赫曾经故意把这样的签名用在自己的许多乐曲中作为赋格曲式发展的引子。



《赋格的艺术》(Art of Fugue,BWV 1080:19)


 


Kleines Harmonisches Labyrinth in C major, BWV 591(和谐的小迷宫)



其中,最有名的一组巴赫密码,藏在他的作品《赋格的艺术》、也是他最终未完成的赋格曲“Contrapunctus XIV”中作为一个动机出现,音乐在第239 小节突然中断,并留下“BACH动机”。非常遗憾的是,乐曲尚未完成,他便辞世了,引发我们无穷的想象。


未完成的《赋格的艺术》(Unfinished 《The Art of Fugue》)


后世许多音乐家为了向巴赫致敬,都会将这样的音乐密码置入自己的乐曲里面。例如舒曼的《以巴赫为名的赋格》(Schumann Fugues, Op60)、李斯特的《巴赫主题幻想曲与赋格》(Fantasie und Fuge über das Thema BACH'S.529 )和勋伯格的《管弦乐变奏曲》等。



舒曼的《以巴赫为名的赋格》(Schumann Fugues, Op60)


这种在音乐中潜藏秘密的手法开启了后来许多音乐家创作的灵感,这也使许多浪漫时期作曲家喜好在音乐创作中将个人私密的情感转换成音符密码。经过长时间的发展,这种在音乐中隐藏声音密码的处理方式就成了一种创作模式。

通过这样的方式,勃拉姆斯让音乐的表达出现了更深层的意义——此灵感源自于小提琴家约阿希姆的座右铭“Frei aber Einsam”(自由却孤独),勃拉姆斯将此三个德文字的字首FAE当成音名作为动机发展,贯串于整首《FAE奏鸣曲》的第三乐章(另外三个乐章由舒曼及舒曼的弟子完成)。约阿希姆追求自由,同时深知自由之乐必然伴随着孤独之苦,或者也可以说唯有自由之人能够享受孤独,也只有孤独之人才能享受自由。这与勃拉姆斯的哲学观点恰好相同。许多历史证据都显示这种思考角度最贴近勃拉姆斯;不仅在个人特质方面,在世界观方面同样如此。这也印证了他将音乐中的音符密码通过音乐语义的转化,成为了个人体验的表达与创作力的想象行为。


《F. A. E.小提琴奏鸣曲》(F. A. E.-Sonate für Klavier und Violine)


针对约阿希姆的“自由却孤独”,勃拉姆斯半调侃地说自己的座右铭是“Frei aber Froh”(自由却快乐),还依此采取了这三个字的字头“F、A、F”作为自己的主题,仿佛有意和约阿希姆唱反调地说“你自由却孤独,我也自由,然而却快乐啊!”,要说服他“自由也可以很快乐呀!”。不过尽管如此戏弄约阿希姆,勃拉姆斯自己的个性、尤其是他的音乐风格,其实恰是比“自由却孤独”更深一层的“自由却孤寂”。他终生未婚,有过几段深刻却无结果的恋情,与其说他找不到相伴的人,不如说他内心有一种对于“孤寂”的珍惜,无法轻易地因想象的幸福而放弃现有的孤寂吧。

时光过去二十年,一直到1873年,40岁的勃拉姆斯在他作品Op.51 No.2的《a小调第二弦乐四重奏》的开头,再次使用了A音的“FAE动机”贯穿于第一乐章,仿佛是他郑重地向世人宣告:孤寂(Einsamkeit)是勃拉姆斯最鲜明的人生印记。他将这种哲学转换成密码揉进音符里,在旋律的转折中,似乎诉说着自己对自由的追求,同时也深知自由必然伴随着孤独之苦。

另一位音乐密码爱好者是舒曼,也是古典音乐史上少见的“文艺青年”,他不像巴赫那样出身于音乐世家,1828年入读莱比锡大学也并未选修音乐而是法律。受父亲的影响,他从小就十分热爱文学,不同于其他音乐家,舒曼是20岁才决定要成为钢琴家的,因此他知道必须加倍努力才能达成这个目标,舒曼便自行设计了一个训练手指的机械,然而因为不当的施力,最后把自己的手指练坏了,钢琴家的梦也碎了。

即便如此,舒曼仍然没有放弃音乐的梦想,即使他不能成为最出色的演奏家,也没有放弃发展其音乐事业。这位文气十足的才子转而专心作曲及写音乐评论、办音乐杂志。他在成为音乐家后所发表的第一首作品,就是著名的《阿贝格变奏曲》(Abegg Variations, Op.1)。此曲创作于1830年左右,“阿贝格”是一位美丽的富家千金的名字,于是浪漫的作曲家就把她名字的五个字母“ABEGG”对应成“ABEG”四个音名,并作为音乐的动机而写下优美的主题旋律与变奏。

这首变奏曲包括一个主题和四个变奏。作品的主题生气蓬勃,开始是以活泼的上行八度音出现,3/4拍子的小行板,而第一变奏在细微的动态中隐藏主题,接着再以反行GGE-bB-A同样仿效八次,在左、右手间交互呈现出明快的主题变奏;第三变奏用右手以十六分音符的三连音来表现;第四变奏则巧妙地使用装饰音。至于终曲,则一转成为如歌般的乐段及充满幻想曲风格的F大调快板。



《阿贝格变奏曲》(Abegg Variations, Op.1)



在30岁前,舒曼就已经写下了不少重量级杰作,其中包括1835年出世的《狂欢节》(Carnaval, Op. 9),这一年舒曼25岁。后来在1837年的一封信中,有下面一段关于这首乐曲的记事:“这一系列乐曲,似乎全部是为某一特别的目的而写的。ASCH是波希米亚的一个小市镇的名字,在此不但有我在音乐方面的朋友,同时很有意思的是,在我的名字中也有这个字在内(SCHUMANN)。曲名是日后才附加上去的。”


《狂欢节》第12首“肖邦”( Carnaval, op. 9, no 12, Chopin)


正如舒曼在信中所言,这也是一首藏有大量密码的钢琴独奏作品。作品中主要出现了ASCH(A、降E、C、B )、AsCH(降A、C、B)和SCHA(降E、C、B、A),在德语命名法中,降调E写作S,降调A写作As。“SCHA动机”代表舒曼本人(SCHumAnn),而“ASCH”是狂欢节Fasching(德文)其中的一部分,除此之外,它也是现今捷克一个小镇的德国写法,这个小镇是当时舒曼的前女友厄尼丝汀(Ernestine von Fricken)的故乡。另外,“ASCH”亦指灰烬,德国人为纪念“圣灰星期三”,会把灰烬“Asche”拼写成“Asch”,所以也代表着基督教的圣灰日。

1834年春,一个男爵把他的女儿带到莱比锡的音乐教师威克(即舒曼的老师)家里,目的是要他的女儿在此学习钢琴。女孩当时芳龄17岁,舒曼曾对她十分有好感,不久两人双双堕入情网,而且还有意结婚。然而,由于这位女孩的父亲反对女儿与舒曼的婚事,因此这对恋人并没有一个童话的结局。舒曼曾一度离开莱比锡去追寻这位少女,未果而返。此后,这一恋爱经历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永远无影无踪了。在圣灰礼仪中,牧师会提醒信徒“你要记住,你本是尘土,仍要归回尘土”。藏在此曲中的,或许就是舒曼为逝去爱情的哀悼吧。

如同巴赫的“BACH动机”一样,肖斯塔科维奇也拥有一个代表自己的旋律动机——DSCH。这是由他的姓氏而衍生出的四音动机,取自于其名字迪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的德文拼法Dmitri Shostakovich。而名字开头的“D”与他的姓中的头三个字母“SCH”合起来就正好是D-SCH。在德国音乐的记法中,S指的是E♭,H则指的是B。因此构成动机的四个音分别就是D-E♭-C-B,这样的隐喻常出现在作曲家较为深刻的、自我写照的作品中,如:《第八弦乐四重奏》《第十交响曲》等。


肖斯塔科维奇动机(The DSCH motif)


肖斯塔科维奇是一位生活在铁幕之中的音乐家,在那里,除了领袖与导师,独立而有自尊的人格是不允许存在的。于是他在“为人民服务”的作品中用以曲折的方式在乐曲中标识自己的独立人格。

 


《第八弦乐四重奏》(Shostakovich - String Quartet No. 8, Op. 110)


其典型的代表是《第八号弦乐四重奏》,此曲脉络重重叠叠,紧张的音程关系使得整个作品的氛围带有一种阴冷的气息。肖斯塔科维奇从乐曲的开头就用了自己的签名“DSCH”,而后每个乐章都有“D-S-C-H 动机”穿插。另外,旋律中还藏着过去曾经创作、却被禁演的音乐片段。就肖斯塔科维奇所言,这首乐曲是为法西斯主义战争的受害者所作。“DSCH动机”在他晚期的作品中不断出现,仿佛代表了作曲家个人的强烈意志。他的女儿和他的音乐学者好友Lev Lebedinsky都曾透漏,肖斯塔科维奇当时的确有轻生的念头,所以对于作曲家而言,他的音乐密码更像是自己的墓志铭。

即便20世纪后的音乐风格开始有了巨大的转变,但是在音乐中使用文字密码依旧是众多作曲家乐此不疲的创作方式。除了前面提到的肖斯塔科维奇,还有拉威尔、德彪西、梅西安等音乐家也将文字密码潜藏在音乐中,有些人甚至会在乐曲中插入多达26个英文字母。

这些乐谱中的文字密码所隐含着的作曲家自己的签名,不论是对爱慕者的表达,抑或是对自己伟大志向的隐喻,对后世的我们而言,这些文字的破译并不是最重要的,而真正重要的,是通过这些潜藏的秘密发掘出作曲家们鲜明的生命轨迹,看到其复杂的谱曲结构背后的充满生命厚重感的独一无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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