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小平

陕西安康，一座远离省府的城市，美丽而安静。在这座城市当中，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男主人是医生，女主人是中学老师。四十多年前的一天，这个温馨的家庭诞下一名女婴，父母以“慧”字给她取名，寄予其聪慧的期望。

在中小学阶段，和慧没有表现出对音乐的特别兴趣，更谈不上有这方面的天赋。她与大部分小孩一样，从来没有接受过特别的音乐教育。她之所以能走出一条歌剧世界的辉煌之路，离不开有恩于她的三个伯乐，或者说她有幸遇到了三位贵人。她对《新京报》记者如是说：“我从小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但学东西很快，听见广播里、电视里的音乐，很快就会唱了。考音乐学院也是偶然，一下就改变了我的人生。”

这一偶然发生在她18岁那年，她像班里同学一样全力备战高考，根本没有想到要去考音乐学院，她连简单的乐理都没正式学过，也没有跟专业老师上过一次声乐课。这时，班里要搞一次联欢会，她报名唱了一首《两地书母子情》。世间的事就那么奇妙，就是这一唱，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方向。她的班主任杨老师是教数学的，根本不懂音乐，但是，这位老师有一个邻居是安康师范学院的声乐老师，平常的耳濡目染让她对音乐有一些感性认识。她一听和慧的嗓音，感觉好像殷秀梅的歌声。这位数学老师就对她说，你的声音比我邻居声乐老师的学生的还好听，你可以去考音乐学院。于是就带着她去唱给那位声乐老师听。还没开始唱，老师就说如要考安康师范学院音乐专业，必须要跟自己学一年。和慧此时心里想：自己要考起码也得是考西安音乐学院吧！当她唱完一首《党啊，亲爱的妈妈》，这老师一听，竟真的马上告诉她：你可以去考西安音乐学院了。专业老师的肯定更坚定了和慧的信心，这一刻她做出了改变人生的决定：报考音乐学院。这位声乐老师就成了和慧的音乐启蒙老师。而从某种意思来说，班主任杨老师是和慧的第一位伯乐。

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和慧连简谱都不太熟练，更别说视唱练耳了，于是，她每天早晨五点起床，踏着露珠跑到附近的汉江边上练唱，日复一日，日日如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加上天生一副好嗓子，和慧如愿考入西安音乐学院声乐系。

四年的大学生涯很快结束，通过难以想象的勤奋和天赋，和慧以最好成绩毕业并留校任教。这时她已不安于教学这一小小的讲台，她要登上主演歌剧的大舞台，去展现自己内心对音乐的热爱和激情。

于是，她参加了各种声乐比赛。可是，命运之神并不像高考那样眷顾她，她在屡试屡败的煎熬中度过了四年。和慧形容那段时光“是我比较黑暗的日子”，她甚至对自己走歌唱这条路产生了怀疑，动过改行的念头。

机会总是留给随时做好准备的人。1998年，为庆祝上海大剧院落成，剧院与意大利佛罗伦萨歌剧院合作演出威尔第歌剧《阿伊达》，意大利音乐总监来到上海面向全国挑选演员，和慧脱颖而出饰演主角，终于有机会在歌剧舞台上展现自己的才华。

上海大剧院的演出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演出的观众之中有一位来自美国的经纪人。经纪人通常慧眼识珠，善于发掘明日之星，他看好和慧的音乐天分，给她寄来了多明戈歌剧大赛章程，鼓励她报名参赛。在此之前，和慧曾参加央视青歌赛，仅获银奖。她很希望参加国际大赛，可是那时信息很封闭，她知道一些国际大赛，可是根本不知道如何报名参赛。收到国外寄来的大赛章程，和慧如获至宝，很快寄去了自己的录音磁带。全世界2600位报名参赛者，只能从中选出40位参赛歌手。和慧顺利通过遴选，获得参赛资格，她的眼前闪现出曙光。我们不能忘记鼓励她去参赛并帮助她报名的那位经纪人，这是她的第二位伯乐。

2000年，对和慧而言是一个特别的年份。这一年，多明戈歌剧大赛在美国如期举行，和慧在这次比赛中的深情演唱，把亲自担任乐队指挥的多明戈大师唱哭了，她赢得了大赛二等奖。这里有一个小插曲，本来和慧是报名参加1999年的大赛，可是由于签证受阻没有成行。后来和慧去意大利学习，恰好遇见多明戈，大师明确表示可以参加下一年的赛事。第二年，和慧终于成行，并且不负多明戈所望，唱出了很高的水准。获得多明戈歌剧大赛奖，这意味着从此有了驰聘国际歌剧舞台的通行证。谈到这次大赛，和慧动情地说：“多明戈是我的恩师，可以说，没有多明戈歌剧大赛就没有我的今天，没有多明戈歌剧大赛，也许我还在西安音乐学院教书呢。记得那年参加多明戈歌剧大赛的决赛，我很紧张，多明戈大师把我带到化妆间，告诉我：‘你安静地休息一下。’这个关怀让我感到很温暖，也让我放松下来。”赛后，和慧应多明戈之邀，留在美国参演洛杉矶歌剧院制作的《阿伊达》，从此开启了她国际歌剧舞台的演出。可以说，多明戈既是她的恩师，又是她的伯乐。

多明戈歌剧大赛是和慧歌剧事业的起点。随后，她来到了歌剧发源地意大利，并成功拿下了帕尔马皇家歌剧院的《托斯卡》演出合同。帕尔玛是意大利歌剧之王威尔第的故乡，这里的观众以挑剔闻名于歌剧界，你唱不好的话，观众的嘘声可以把你赶下台，有的歌唱家在斯卡拉歌剧院唱过了，还不太敢去帕尔玛唱。和慧不仅拿下了演出合同，还在帕尔马皇家歌剧院大获成功，赢得经久不息的掌声。从此，演出合同不断，一发不可收，唱响了全球的著名歌剧院。

2002年，和慧在意大利获得威尔第国际声乐比赛第一名，2010年获得意大利首届歌剧奥斯卡大奖，2011年获得意大利国际歌剧Luigi Illica奖——这是以普契尼歌剧剧本作家名字命名的歌剧大奖,含金量极高，亚洲歌唱家首次获得这一殊荣。后面两个奖项，已不是以某时某地的演唱水平论成败，而是以一个歌剧艺术家的多年成就论英雄。

从1998年首次在上海歌剧院饰演《阿伊达》，弹指一挥间，已过去二十年。这二十年她创造了华人女高音的一个传奇。回顾这段国际歌剧生涯，和慧以巡回演唱会的方式向伟大的歌剧艺术致敬。

巡回演唱会的第三站在深圳音乐厅。我观赏过多次和慧出演的歌剧，她的个人独唱音乐会还是第一次听。对于音乐会的曲目，和慧做了精心遴选和周详编排，所选曲目既为她所喜爱又适合其嗓音特质，既有浪漫主义歌剧咏叹调又有真实主义歌剧咏叹调，既有耳熟能详的《晴朗的一天》，又有生僻少演的《自杀》，既有西洋歌曲又有中国歌曲，总之，照顾到方方面面。同时，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动情感人。和慧说：“这些作品都很能发挥我的抒情戏剧女高音的声音特点，选择这些音乐是因为它们打动了我，所以我才将它们作为音乐会曲目带给观众。”

歌剧演出集舞台动作、表演和歌唱于一身，可以全面展现歌剧演员塑造人物的造诣，而独唱音乐会更多的是表现歌唱艺术。这次演出，为和慧伴奏的是由弦乐四重奏与钢琴组成的钢琴五重奏。和慧是典型的抒情戏剧女高音，她的演唱颇具特色：第一，声音圆润饱满，富有张力。第二，音色视角色不同而有所变化。比如托斯卡和蝴蝶夫人，两个角色的性格截然不同，一个刚烈，一个柔情，和慧在演唱这两人的著名咏叹调时，很明显地唱出了两种不同的音色，以此塑造不同的人物特质。这真的很难，因为和慧的音色本质上醇厚明亮，要唱出柔弱娇小的感觉实在太难，可是她做到了——在演唱《晴朗的一天》时，和慧的音色随角色而明显变化，异常纯净，玲珑剔透。第三，情感真挚，充分入戏。毕竟她作为歌剧演员，很多角色都在舞台上饰演过，因而对角色有深入的研究，这就明显有别于没有歌剧演出经验的歌唱家，所以她的演唱情感特别到位。

第四，抒情性与戏剧性完美结合，这一点在蓬基耶利《歌女乔康达》歌剧的《自杀》这首咏叹调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这部歌剧是真实主义歌剧的典范之作，它对歌唱有很高的要求，乔康达是所有女高音的戏中最为爱恨纠结的角色，需要特别大的戏剧张力去演唱。和慧在柏林国家歌剧院首次出演这部歌剧时，多明戈深为担心，特意前去观看，给予鼓励。（国家大剧院在上演了这部歌剧时，由孙秀苇出演乔康达。孙秀苇说，唱了这么多年，现在来演这个角色恰到好处，要是早两年还真有点怕唱不下来。可见其难度有多大。）和慧当晚的演唱，深深打动了我。以情带声，又以声促情，她的情感抒发到了极致；同时，在细腻准确的肢体动作配合下，她的演唱起伏缠绵，充满戏剧张力。几天后，她的姐姐给我发来这首咏叹调的录音，我反复聆听，一次次被感动，真感觉到她就唱到人的灵魂里去了。第五，声音富有穿透力。她的声音铺满了整个音乐厅，无论是声音的质感还是力量，都非同寻常，高位置的头腔共鸣给予声音很好的穿透力。在深圳音乐厅这个舞台上，中国歌唱家只有在国内外歌剧圈浸淫多年的孙秀苇和王云鹏有相近的功力。

和慧独唱音乐会的上半场和下半场的结束曲目均为中国作品，当下半场演唱陆在易《我爱这土地》的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慧多次谢幕，唱了三首返场，其中有库尔提斯的《请别忘了我》和郑秋枫的《我爱你中国》。

音乐会在喝彩和掌声中圆满结束，听众缓缓走出音乐厅，仍然沉浸在美妙的的歌声中，对音乐会阐发自己的看法。赞美言辞之外，我也听到一些不满，说和慧唱的中国歌曲不如人意，尤其是《我爱你中国》。坦白说，我也是第一次现场听和慧唱中国歌曲。为什么有的听众会有这一看法？带着这一疑问，在音乐会之后的几天里，我反复听了和慧演唱《我爱你中国》的录音，还听了叶佩英的原唱和另外一些歌唱家的演唱，确实有不一样的感觉。我以为，像《我爱你中国》这一类的歌曲的确不太好唱。这首歌人们熟悉了，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开口就可以唱几句。况且还有一个先入为主的现象，听多了一两个人的演唱，一旦听到稍有不同的，就不慎习惯，因而大加批评。当年平安演唱这首歌时也被说成“另类”。其实和慧的演唱磅礴大气，以一种赞美的情怀去演绎，这一点其他女歌手无法媲美。而黄英、谭晶是从一种诉说的角度去诠释。所以，有些人感觉和慧的演唱有点“不好听”。其实，和慧的演绎不仅好听，而且耐听，完全可以当作音乐学院学员的范本。她是用一种纯粹的美声唱法去演唱，为了保持发声位置的统一，放弃了咬字清晰。正如和慧所说：“我以东方人的思维去理解西方音乐，也用西方人的思维去理解东方审美。”这或许有助于我们欣赏她演唱中国歌曲的风格。

二十年的努力，和慧唱响了世界著名的歌剧院，深受各大歌剧院和观众的喜爱，她演绎了世界歌剧舞台的一段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