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王黎。

上一节，我们聊到美国在一战中如何把势力与影响扩展到欧洲，其中一个最明显的标志就是美国成为了欧洲的“债主”，但是由于美国国内的原因，战后的美国并不愿意承担过多的欧洲政治与安全责任。因此美国在赢得欧洲的战争之后，并没有能够维系一个长久的和平。在经过20年的困惑、迷茫与危机之后，欧洲再次爆发战争，而且不久演变成为更大规模的世界战争。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二十年的休战”。

当二战接近尾声的时候，美国在四大战胜国中（美国、苏联、英国与中国）是最强大与最有科技能量的，经济上、军事上，整体方面都是最强大的。这时的美国考虑的是如何构建战后的世界秩序，这个战后秩序必须是一个符合美国的普世理念、核心利益以及保持它霸权地位的国际秩序。

大家知道，战后的国际秩序是建立在两大支柱上的，政治上是以联合国为基石的集体安全机制，虽然美国在其中的影响是最大的，甚至把联合国的总部设在美国，但毕竟它还是接受并实行的是五国相等的否决权，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安理会的五大常任理事国享有平等的否决权利。

然而，经济上，美国坚持以美元为基石作为战后国际货币体系的基础，因此建立了美国的霸权，实际上“美元霸权”这个概念是以“布雷顿森林体系”为基石的战后国际货币体系。“美元霸权”是欧洲人，尤其是法国人对美国的不满与一种讽刺。我个人更加接受的是美国学者艾森格林所使用的概念：“嚣张的霸权”。

▲ 美元是国际金融体系结构的首要储备货币，也是二战后国际货币体系的基础

为什么要建立美国支配的战后经济霸权？

但凡熟悉国际关系的人都知道，国际关系是一种无政府状态。主权国家不承认任何超越主权国家的权力中心。那么为什么各国需要接受一种相对认同的固定货币呢？这是因为在国际体系中，国家之间要进行贸易、要对外投资以及各种跨境的支付。在这样的情况下，各国需要有一定的稳定的秩序或者是安排。换言之，任何从事贸易的商人、投资者或旅游者都需要知道一定程度的货币交换比率，如果变化太不稳定，他们也就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易。

在国际交往中，人们把一定货币之间的价值互换比率的可预期性作为一种公认的保证。很简单，货币不要贬低得太快或者上涨太快，以致让自己的正常的交往受到损失。再简单地讲，那就是今天任何有美元、比索、欧元、人民币的人，都希望自己的货币在国际交往中有一定的所期待的稳定性和价值。

为什么要产生这种期待？历史上，随着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的扩张和世界贸易体系的建立，一些国家曾经试图提供某种全球认可的“公共产品”。例如，在19世纪末到一战前夕的1914年，曾经出现“金本位制度（Gold Standard）”。这一制度简单地讲，就是把国家货币与黄金挂钩，以保持货币的稳定。在这期间，也就是1870－1914年期间，欧洲的主要强国：英国、法国、德国以及众多的欧洲其他国家，他们在密切的交往中接受并奉行着“金本位制度”的稳定性。虽然其他国家加入也可能是不太情愿，例如中国不得不放弃银元制度、墨西哥也不得不放弃白银制度，但是大部分国家还是接受这一规定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在迅速崛起的美国对“金本位”提出了不满，1896年美国总统大选，首次把“金本位”、把贸易问题、货币问题列入到本国的政治议题。为了扩大美国的农产品出口，美国人认为，欧洲人把价格压得过低。但是当时毕竟美国的影响还是有限，各国并没有把美国的反对之声看成一种国际的共识。

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美国为欧洲的交战国提供了大量的贷款，进行了大量的贸易，然后欧洲大量的资金、黄金流入到美国。因此在1916年的时候，美元开始与英镑接轨，它的财富遽增。实际上，根据美国经济学家巴里·艾森格林（Barry Eichengreen）的观点，美元在这个时期已经逐渐取代英镑，成为国际的主要货币。只不过是因为一战之后，欧洲各国关注的是欧洲秩序的重建以及随后爆发的经济大萧条，这种动荡的局面使人们没有注意到美元正在潜移默化地逐渐取代英镑这一事实。

▲ “金本位制度”把国家货币与黄金挂钩，以保持货币的稳定

那么到了二战结束的时候，美国已经独自做大。它执意要建立一个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当然这也是不言而喻的，毕竟国家的总体经济实力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为什么是“布雷顿森林体系”？

“布雷顿森林体系”（Bretton Woods Monetary System）就是在1944年二战结束的时候，有四十多个国家在美国的避暑山庄——布雷顿森林召开了一个如何构建战后货币秩序的原则与框架的国际会议。“布雷顿体系”的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四点或者六点，我比较接受四点的这个说法，比较精辟：

▲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建立

1、战后美元与黄金挂钩。各国确认，从1944年1月开始，美国规定35美元为一盎司的黄金官价，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维持这一黄金官价。这里的官价是一种国际共识。

2、其他国家的货币与美元挂钩。其他国家的政府规定的各自的货币的含金量的比例要同美元的汇率相适应。

3、实行可调整的固定汇率。在当时签订的《国际货币基金协定》中规定，各国货币对美元的汇率，一般要在所谓法定汇率上下各1%的浮动之内，可以看出美元的地位是确立的。

4、各国货币的兑换性与国际支付结算原则要根据上述的三个原则而定。为了确保有足够的货币供应，随后成立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及世界银行——一个是提供足够的外汇储备和发展基金，另外一个是如何在技术上调整各国之间比价的汇率。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注意两点：

第一点，历史上，英镑从1916年开始就已经与美元挂钩，但是一战胜利的时候，英国在世界金融界的影响依然是很大的，所以英镑地位依存。在1944年的时候，经济学家凯因斯曾试图说服美国接受英美货币平等地位，但这一建议遭到美国的拒绝。美国代表怀特坚持认为，首先，美国是战后第一大经济体，控制全球约2/3的黄金储备。英国难以追求平等；其次，英国坚持的“帝国特惠制”与苏联的国家贸易制度有相似之处，这是对美国自由贸易原则的挑战，因此被拒绝。

▲ 英国著名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

第二点，就是美国政治家吸取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教训，那就是二战后的战败国德国必须纳入以美国为支配地位的世界经济体系中。在美国经济独自做大的情况下，开放的世界经济无损于美国，而且还能够对抗苏联的所谓的威胁，那就是非共产党国家愿意在安全、经济等领域与美国合作，在力量不对等的情况下，这些国家只能依附美国。除此之外，美国在战后1948年开始对欧洲实行“马歇尔计划”，就是以美国当时的国务卿马歇尔命名的一个欧洲复兴计划，重建欧洲。为什么重建欧洲？让欧洲在经济上恢复，才能构成对美国大量产品的购买以及形成美国金融、技术、设备等等方面的出口市场。在“马歇尔计划”启动的四年里，美国以各种方式向欧洲提供将近130多亿的美元。其中90%是馈赠，10%是贷款。这样，战后的西欧以及随后的日本逐渐成为美国产品的出口市场。1948年，美国持有的黄金占全球的72％，由于它巨大的地位，美元甚至一度成为黄金。虽有夸张，但是美元的确帮助美国建立了它在战后秩序中的主导地位。相比之下，苏联的作用仅仅限于它的地缘安全、意识形态以及后来在太空技术上的一些优势。但是在国际经济体系中，苏联的影响是相当有限的。

▲ “马歇尔计划”资金使用示意图

美元的威力与战后遇到的挑战

从政治上讲，二战之后，美国的影响一直是巨大的，而美国从来没有放弃使用美元威胁其他国家，包括自己的盟国。其中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1956年苏伊士运河时期，由于英法两国对美国的全球战略有不同的地方，因此美国政府决定发挥美元的优势，强迫英国接受它政治上解决苏伊士运河的决定。另外一个美元的威力在二战后的突出表现，是1960年当世界石油出口国组织建立欧派克的时候，他们规定美元为石油交易的唯一货币，这一决定对以后美元的地位影响非常大。

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早在欧洲等地的经济开始好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觉察到，美元的支配地位对国际经济体系来说有一定的潜在的危机。为什么呢？当国外持美元的数量超过美国本身的黄金储备的时候，就会出现出现“特里芬困境”。特里芬是一个比利时经济学家，他早在1947年就指出，当时美国经济实力无敌，但是一旦美国印刷美元的数量超过本国的黄金储备，美国可能进行美元投机。这样，美元与黄金体系就会发生崩溃。因此，美元和黄金对等是危险的。特里芬建议，根据凯恩斯的想法，提出创造一种名叫“Banco”的国际货币，但当时这一提议没有引起世界其他国家的重视，因为这个可能是学者的一种设想。

1960年的时候，特里芬以美国教授的身份再次提出警告，在他的著作《黄金与美元危机》中，他指出，“布雷顿森林制度”以一国货币作为主要国际储备货币，在黄金生产停滞的情况下，国际储备的供应完全取决于美国的国际收支状况。因此这一体系本身的缺陷存在于美元既是一国货币又是世界货币——作为一国货币，美元的发行受制于美国的货币政策与黄金储备；但是作为世界货币，美元的供给又必须适应于国际贸易与世界经济增长的需要。黄金储量与美国黄金储备量增长跟不上整体世界经济发展的需要，美元供应的不断增长又会导致美元与黄金的兑换难以维持，美元的这种两难困境被人们称为“特里芬难题”。他指出，当美元出现危机时，国际货币体系必然会产生不稳定。

▲ “特里芬难题”—美元的两难困境

1964年，美元地位开始受到挑战。这一挑战主要来自于法国。当时法国政府经济学家、戴高乐顾问雅克·吕埃夫指出：“美元在该体系中可非赚些小钱，它可是允许美国以印刷美元的方式购买其他国家辛苦产生的商品和劳务，然后将其转化为美国人在海外的投资，维持世界资本家的地位。”中国学者丁一凡和钮文新的解释也更有意思，在《美元霸权》这本书中，他们戏弄美国人可以随意利用美元的汇率得到好处。它是这样写的：“当一个美国人以十万美元换成人民币的时候，此时的汇率是1：6.5，那么他就拥有65万人民币。他在中国旅游，购买挥霍一年之后，还剩下50万人民币，此时中国人民币的汇率与美元的汇率假如是1：5的话，那么他的50万人民币还可以兑换为10万美元。这样，那就是一个美国人或者一些美国人或者是全部美国人，他们在中国挥霍一年人民币之后，他们仍然可以拿到一年前同样的美元。”当然这是一个笑话，但是向我们渗透一种信息是，美国人可以随意利用美元的汇率来为自己本国得到好处。

▲《美元霸权：美元霸权即将陨落？！》，丁一凡、钮文新著，四川人民出版社，2014年

然而美国并不这样看。到了上世纪60年代，美元地位开始松动，1971年的确出现了战后美元第一次危机，此时正是美国的尼克松政府时期。尼克松提出新经济政策，他主张终结“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支配地位。理由主要有以下几点：

1、他认为战后美国承担的负担过重，因此美国应该让其他盟国分担一些责任。

2、“布雷顿森林体系”本身对美国一些经济政策也有影响。这一点比较好理解，因为当美元占据支配地位的时候，它不能过多印刷货币。

3、美国此时的一些战后盟友纷纷恢复了经济，因此他们被要求承担美国在世界经济政治中，包括金融领域方面更多的责任。

那么从1973年开始，美国宣布美元贬值10%，接受各国货币不再与美元维持固定比价而实行浮动汇率，从此二战之后建立的以美元为中心的固定汇率制度也就成为了历史。目前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实行的就是我们通常所熟悉的浮动汇率。

那么我们能不能就此认为，1973年之后，美元的地位开始下跌呢？这一点有不同的看法。我们首先得承认，目前，国际货币体系仍然基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框架。原因有，第一：各国对自己黄金储备的要求并没有下降；第二，各国在国际贸易、对外投资以及过境支付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放弃美元；第三，我们必须承认美国的经济实力还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那么，新的货币能否取代它还需要大家的认同与认可。美元在各国国际储备中至今仍然高居70%——80%。艾森格林认为，美元地位没有丧失。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美元的信誉一直比较好。而美元跟石油挂钩，这一点更决定了美元地位的巩固。

▲ 巴里·艾森格林（Barry Eichengreen）

那么，“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瓦解对目前全球化经济的不确定性有哪些值得注意的启示？

1、国际体系中主导国要确保其经济体系处于健康状态。当年，大英帝国试图与美国平起平坐，但是怀特方案击败了凯因斯的建议，主要原因就是美国经济更健康、更强势。二战之后，随着欧洲和日本的经济复苏，它们也在一定程度上开始挑战美国的霸权地位。正如美国学者尼尔·福克森指出的那样，美国必须恢复并且继续保持它那曾经优质的制造业的地位。今天，美国的创造力和高科技都是世界一流的，但是他们本土的制造业受到很大的误导，因此美国人在追求海外投资并把一些低端的产业迁移到海外的时候，导致了美国的中下层得不到美国经济发展的好处，因此让消费者负债很多。这才是美国衰败的根源之一。

▲ 美国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

2、当今的支配性大国应该懂得如何谨慎地行使它手中的货币特权。当初，美元的地位一度使美国拥有制造世界上流通货币的特权并且影响他国的政治、金融、货币等等。但是美国滥用特权极大地削弱了其他国家对美国的信任，甚至导致人们寻求一种替代品。这一点美国应该从自身的对外政策中得到教训，而不是指责其他国家。

3、主导大国美国应该竭力维系战后多边主义的承诺。一个体系能否稳定，取决于它是否支持多边主义。虽然“布雷顿体系”建立于75年前，它仍然是多边合作的产物而且允许许多国家主动参与。

▲ 多边主义有助于为国际形势发展注入稳定性

由此，艾森格林明确指出了美元重振的途径：正确认识全球化导致的多极化；提升美国整体经济的健康发展而非仅仅依靠浮动美元的汇率；健全的税制和社会福利。这才是美国得以维系美元地位的重要因素。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儿。

本节中设计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

下一节，我们要聊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今，美国与美元的地位。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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