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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孙中原。

墨家科学思想与儒家思想的比较

我要把墨家的科学思想跟儒家与道家、跟外国的思想做一个比较，我们首先跟儒家比较。

在儒家传统里重视政治、伦理，轻视科学，我们在儒家的经典里可以看到证据。我写了本书叫《五经讲坛》，详细讲了儒家的著作，其中有一个叫《礼记》，就是诗书礼乐。

《礼记》里有篇文章有这样的原话：“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

“作淫声”指的是音乐，在古代的意思是过分的。中国的统治阶级不喜欢淫声，淫声是过分的音乐，是新的音乐，音乐要用传统的音乐，不要用这些新音乐把你的心搞乱了。

不要异服，服装也有制式、有规范，不能随便做一个奇装异服，这是不行的。所以音乐不能随便改，服装也不能轻易地更改。

奇技就是奇怪的技术，各种奇怪的技术都不能要，各种奇怪的器具也不要，这些会捣乱老百姓的心，如果这样是要杀头的。郑玄是儒家的一个大注释家，郑玄的注解说其中鲁班是个典型，为什么呢？因为鲁班做奇技、奇器，鲁班这种人应该杀。

所以中国的科学技术怎么能发展在儒家的经典著作里？它对奇装异服，对奇怪的技术发明要杀头的，怎么能有发明，怎么有科技？这是儒家的著作，绝对没有系统的科学思想，只有《墨经》里有。

所以《墨经》在诸子百家里是独家的，有系统的科学思想，儒家没有系统的科学思想。

孔子和科学比较沾边的是他曾经说我们要学《诗经》，诗经有300篇要学习。他说子贡这些弟子们读诗经要好好读。为什么要读诗经？可以学习它的语言，学习的语言将来做外交工作的时候，可以跟人辩论，宣传你的思想，批判别人的思想，这样比较容易说服人，也就是说要学习《诗经》里的语言艺术。

如果说儒家孔子有自然科学思想，就是这一句话“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因为《诗经》里讲草花树各种各样，孔子说读《诗经》时可以了解有多少花草树木，你记住它们的名字，作诗的时候会用到。“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这就算儒家的自然科学思想，太薄弱了，太表面了。

所以墨家的科学思想有系统的科学，跟现代科学是一致的，跟西方科学是一致的。我们现在去找中学的教科书，我们才能理解《墨经》这些科学思想，就说明古今中外是一致的。

《墨经》有系统的科学思想，但是儒家没有系统的科学思想，这是事实。

 墨家科学思想与道家思想的比较

此外，道家也没有科学思想。道家这里是有故事的，在《庄子》里有文章记载。

墨家讲简单机械学，简单机械主要是杠杆，用杠杆来发明那些器械，打水浇地都可以用。《天工开物》（世界上第一部关于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综合性著作，是中国古代一部综合性的科学技术著作，有人也称它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著作，作者是明朝科学家宋应星,初刊于1637年，即明崇祯十年。外国学者称它为“中国17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里有记载，在古代有一种器具叫桔槔机（俗称“吊杆”“称杆”，古代汉族农用工具。是一种原始的汲水工具。商代在农业灌溉方面，开始采用桔槔。始见于《墨子·备城门》，作“颉皋”），用桔槔机浇地，这样能够提高效率，比人力效率能提高一百倍。人力是怎样浇地的？在古代，种菜的老头用肩膀扛起一个瓦罐，叫“抱瓮”，抱着一个瓦罐瓦坛取水，然后肩膀扛起来去浇地，一天浇不了多少。

▲《天工开物》的桔槔图

如果你种韭菜，人力能浇一畦的话，那么你用杠杆一天可以浇百畦，效率就会快很多，所以用人力背的话，“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如果用这个机械，古代人叫桔槔机，“一日浸百畦”，一天能够浇一百畦，叫“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就是用力少而效率高。

《庄子》里面记载这样的话，记载的是受道家思想的支配的一个老人的话，其实也就是老子庄子的思想。

他宁愿“凿隧而入井”，就是打水打到水源位置，从这个洞里钻进去打水，然后“抱瓮而出灌”——怀里抱着或者肩膀扛着一个瓦罐去浇菜地。他宁愿用这笨办法去扛着瓦罐，“用力甚多，而见功寡”，他也不愿意用桔槔机提高效率。为什么？他有他的理论，这个理论就是老子庄子的理论，原话是这样说的：“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这是个关系推理，你用了机械后，你就会投机倒把，“机事”就是干投机倒把的事，就会坑蒙拐骗。（《庄子•天地》）

老子庄子是讲究“绝巧弃利”，不要技巧、不要利益。“民多利器，国家滋昏”（《老子》），发明这些科学技术，国家就会混乱了；“人多技巧，奇物滋起” （《老子》），人的技巧多了，各种奇怪的器具也就会出现。这是老子庄子反对的，说穿了就是反对技术革新，反对研究科学技术，整个的道家的思想都是这样的。

跟古希腊思想的比较

拿《墨经》的思想跟古希腊思想来比较：古希腊的科学家叫自然哲学家。什么叫自然哲学家？就是研究自然科学的哲学家，关注自然界的原理规律。

最著名的一个人就是叫德谟克利特（约公元前460年—公元前370年，出生在色雷斯海滨的阿布德拉的商业城市，古希腊伟大的唯物主义哲学家，原子唯物论学说的创始人之一），这个哲学家有这样一句原话，他说：“我宁愿找到一个因果的说明，而不愿意获得波斯的王位。”

▲德谟克利特纪念邮票

这是北大编的《西方哲学史》原著里的一句原话：他宁愿找到一个因果的说明，也就是探求因果联系，而不愿意去当波斯的国王。我把这句话改造了一下，用七个字来形容就是“求故胜当波斯王”。求故就是《墨经》的思想。

我们在前面说过《墨经》有一条定理——“巧传则求其故”，对于手工业技巧要探究原因，探究原因了，就建立命题，建立了命题，建立论证就是科学思想，自然科学一门一门都成立了。探究因果联系是很重要的，这是拿墨子与跟德谟克利特做比较。

另外跟亚里士多德比较，亚里士多德有一本书叫《形而上学》，古希腊文到拉丁文到英文，大体上都念作“metaphysics”。Physics是物理学，meta是是物理学之上、物理学之外。在物理学之上的哲学解释叫“metaphysics”，就是形而上学。自然哲学就是自然科学的哲学，就是物理学的哲学，这叫metaphysics。中国人翻成“形而上学”，商务印书馆出的一本书，翻译人叫吴寿彭，是一个老学者，他是用文言文翻译的，跟《墨经》的话非常像，所以我就喜欢引用吴寿彭翻译的《形而上学》，从50年代翻译60年代出版。

这个书翻译得非常好，几句非常符合用来评价《墨经》。亚里士多德说：“技术家较之经验家更聪明。”技术家就是有老经验，当木工当了几十年，老木工就会做木器家具，技术家比经验家文化水平更高一些，为什么？因为技术家知道原因，而经验家不知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墨经》的原话。凭经验的人就是按经验办事，我们就说是经验主义者，听经验办事。技术家比经验家高明在哪里？高明就在于知其然，也知道知其所以然。

技术家之上有大匠师如鲁班，墨子其实也是大匠师。比一般的工匠更厉害的叫大匠师，像总工程师，匠师是工程师的话，大匠师就是总工程师。他说大匠师应该更受尊敬，因为他比一般的工匠知道的更深更聪明。他们为什么更聪明？因为他们不光是会操作，而且有理论，懂原因，所以他说理论比生产有更高的智慧。

我们用亚里士多德的原话来评价《墨经》非常贴切，《墨经》的科学技术理论就有这个高度，就有亚里士多德所说的理论家、大匠师、技术家的高度，而不是经验家的高度，已经把工匠的经验上升到各门科学的原理了，有定义有分类，有命题有论证，这就变成系统的科学了。

墨家科学思想的重要性

我的任务、科研项目就是要研究它，把它说清楚，这是关于墨家的科学思想。在几千年中国古籍里，如《四库全书》将近10亿字，唯有《墨经》是一部这样的著作。李约瑟、梁启超、胡适都有确定的评论。

所以我说《墨经》的自然科学的成就、科学性是世界顶级的。为什么是世界顶级？它的光学跟现代光学是一致的，所以是世界顶级的。所以潘建伟发射量子卫星就引用了墨经的原话，并且称自己受《墨经》的启发，才把一个国家项目把量子卫星做成实验发射了，建设了地面站，将来就变成了一个互联网，量子卫星的互联网可以改变我们每个人生活，我们每个人都要运用到量子卫星所提供的信息，我们人类的科学就要进入一大步，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墨经》。

我现在把《墨经》的自然科学思想做一个总的概括，做古今中外的比较。

西方古希腊重视科学，亚里士多德重视科学；到了文艺复兴时期，文艺复兴在十四十五世纪突破了中世纪宗教的统治，从十四至十七十八世纪是文艺复兴，所谓文艺复兴就是古希腊文明的复兴；之后英国发明了内燃机蒸汽机、火车，带动了整个西方工业的发展、资本主义的发展，西方比中国大大地先进了。

中国的情况是《墨经》之后就终绝了，为什么？刚才我讲了原因，因为《墨经》讲兼爱，墨子讲兼爱，儒家说这是禽兽。

到汉代以后，墨家是被镇压的状态、地下状态，所以就不可能发展《墨经》的自然科学思想，所以（《墨经》及其科学思想）就终结了，造成的后果就是中国的自然科学不发达，技术不发达。我们都知道四大发明没有运用到生产当中，比如古代中医的书很多，都是是一个案例接着一个案例，写好多案例；数学是这样，《算经》是算例题，不是讲几何学，它是讲一个个例题怎么做出来等。 

中医、天文、历法、医学差不多都是这样子，自然科学比如说记载了杠杆（都有图，是从《天工开物》这里取过来的）也有实验，比如说农学的实验，贾思勰假设它有一种实验，就是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他这种实验就是把蓬草（蒲公英）种到地里，麻绳是直的，蓬草本来是不直的，种到麻杆里头就会直起来，这是一种实验，把植物放到直的一丛植物里也会直起来，但是没有讲道理，他是在描写实验的状况，但是没有原因，原话叫“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然”是状况，知道这个状况可以描述，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为什么不知道这个。但是《墨经》讲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叫“巧传则求其故”，这样就建立命题，建立论证就成了科学知识。

西方资本主义发展是因为科技革命，中国的科技革命没有形成一个潮流，朝廷里用西方人使用的钟表等，都是玩玩而已。北京建国门那边有古天文台（即北京古观象台，建于明正统七年[1442年]，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天文台之一，同时也是我国明清两代的皇家天文台，是现存古观象台中保持连续观测最悠久的。现在北京古观象台已经改建为北京古代天文仪器陈列馆，属于北京天文台，继续在科学和科普领域发挥着作用），天文台也有仪器，是一种朴素的演示，但是没有讲出道理，也没有建立天文学知识，只是一些天体的初步试验，而且我们现在也不能重复。

▲北京古观象台陈列的象限仪，又称地平纬仪，陈列在北京古观象台台顶西北角。制于康熙八年至十二年[公元1669—1673年]，由来华的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监制。仪重2483千克，仪高3.611米。
该仪主要用于测定天体在地平上的或天顶距。1900年曾被法国侵略者掠至法国驻华大使馆内，1902年归还我国，重新安置在古观象台上（图源：北京天文馆官方网站）

比如张衡的地震仪没有解释原因，有几个龙头可以吐出珠子，下边有蟾蜍。如果发生地震，哪个方向地震哪个龙头就吐出一个珠子，底下蟾蜍就接到了，就知道哪个地方、哪个方向发生了地震。

这个地震仪有专门作为项目进行研究，但是国家项目都研究不出这其中的道理，地震的时候怎么会引起龙头吐出一个珠子？这个项目被清华大学接收，到现在仍然研究不出来。所以那个展览是“假”的，经常有争论。（2008年8月5日，受国家“张衡地动仪科学复原”课题组委托，山西夏县宇达青铜文化产业园宇达集团成功铸造完成“张衡地动仪”。其造型设计由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王培波教授等完成，新模型用优质青铜精心铸造，并在中国科技馆展出）

这个展览就是做了一个铜器，在那里看着挺热闹的，现在是无法验证无法重复的，这不叫科学。它只是一个记录记载，但是原理没有说明，古代科学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有记载说地震仪有这个效应，而且确实有用有效，也预测过哪里的地震，但是没有讲清楚道理，所以现在人来重复不了，但是科学是要能重复的，科学实验讲的科学道理也要能重复，比如小孔成像能重复。

关于科学性内容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节我来讲辩证法。《墨经》里的辩证法非常精彩，高度非常高。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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