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们讲了曾国藩当了官，他们家反而还穷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今天经常讲，说什么人容易当贪官呢？出身比较差的人，从小没见过钱的人，从小为钱所苦的人，他一旦当官，就忍不住要见钱眼开，贪污受贿。那么曾国藩是不是这样呢？

曾国藩在北京的时候，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经济处境，他又是如何面对这个处境的呢？

首先我们不妨先来给曾国藩算个账。我们上一集说了，说他的一年的收入是一百二十五两白银。平均这个月收入是2080元人民币，合成今天的币值，那么他衣食住行方面，要花多少钱呢？

我们首先来看看住。我们今天一个大学毕业生，要是到北京去工作，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呢？住房问题。买不起房，我们就租房，首先我们找个地方住。曾国藩那个时候也一样，到北京他得先找一个落脚地方，在曾国藩那个时代也没有这个公款分房，也没有集资建房，那怎么办呢？你或者自己买房，或者自己租房，跟今天一样。

曾国藩他们家我们说不富裕，他不可能在北京买得起房，那个时候北京房价也已经非常贵了，所以他只能选择租房。他租房也不太可能像我们今天这个大学毕业生，一样跟别人合租。我们今天大学毕业了，一个月拿出1500块钱跟几个好朋友一起，咱们三个人合租一套房，这也是这个很常见的选择。

但是在曾国藩时代，曾国藩不能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个官员，由朝廷体制决定，他不可能和老百姓一起混居。他不可能和这个卖米的、卖面的、卖煤的、摇煤球的，咱们一起在这个大杂院里头随便找间房住，这个是当时体制所不允许的。

所以他必须得租一个像样的房子，起码得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四合院。那这样的四合院，当时这个租金不低。道光二十一年，他在北京的这个绳匠胡同就租了一个四合院。这个四合院有十八间房，大家一听十八间房可能感觉这个四合院应该是挺大，挺气派是吧。

但实际上有18间房的四合院在过去不算大，算是一个中等偏小的四合院。因为我们在知道啊，这四合院，四转圈，全是房间。那么这样一个四合院多少钱呢？

年租金是160两白银。我们讲了他一年的收入是125两，但是房租一下就要花掉160两，所以这也是他的一项非常大的花销。

第二项比较大的花销是什么呢？是社交应酬，这个社交应酬还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随份子，跟我们今天这个随份子一样。在我们今天这个社会生活当中，随份子是很多人一个很大的压力，有的社会学家统计过，在边远的农村地区，农民收入的三分之一都用来随份子了。

那么在城里，这个比例可能也不小。在曾国藩时代也一模一样，那个时候随份子的压力甚至比今天还要大。因为清代我们说那个时候还叫礼仪社会，礼仪之邦，那个时候各种礼节、各种讲究比今天还要多。亲朋、好友、长辈、老师，家里头办各种事情，什么过生日、生小孩、娶媳妇，什么过年过节，你都要随份子，而且这个份子还大致都有定数。

不能说别人随二两，你随二钱，这是不可能的。那么曾国藩我们说过他是一个非常爱交往的人，这个社交面非常广，所以随份子对他来讲，是一个很大的经济压力。

我通过他这个秘密账本，给他算过一个账。他在道光二十一年随了十一笔份子，加到一起花出了70多两白银，这个是他社交应酬的第一个方面。

那么第二个方面是请客吃饭。北京的京官，我们说他很多衙门是非常清闲的，没什么太多的具体事务，只需要初一、十五到这个衙门点个卯就完事了。其余时间主要任务实际上就是请客吃饭。为什么呢？因为做京官虽然收入低，但是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认识人很方便。我们知道全国的精英都汇聚在北京，所以在北京你可以认识大量的人，可以构建起自己的这个人际关系网络，为自己在这个官场上的发展打下基础。所以京官日常生活实际上最主要的事就是请客吃饭。

第三项比较大的花销是什么呢？是买衣服的支出，我们对于曾国藩比较了解的朋友都知道，说曾国藩这个人是一个很俭朴的人。有一个传说，说曾国藩最好的一件衣服是一件天青色的这个缎子马褂，他每年只有在上朝和正月初一的时候才拿出来穿一下，穿完了赶紧又叠好了放回箱子里，所以过了三十年还跟新的一样。

我要说这个传说非常美好，但是它只是个传说。实际上，曾国藩在买衣服方面一生花了大量的金钱，特别是在做京官的时候，他到北京第一年买衣服花了多少钱呢？花了五百两白银，换成今天花了十万块钱，这个大家可能感觉比较惊讶是吧。

曾国藩难道他特别爱美吗？这主要是因为这个清代对这个官员的服装有着严格的要求，一年四季你要穿不同的服装，甚至每个月份都要穿不同的官服，而且这个官服呢往往都是用比较名贵的材料制成的。冬天你要穿貂皮，帽子上也要镶嵌貂皮，而且呢你要挂朝珠，朝珠上要有珍珠、要有宝石，这个帽子上也要有宝石。而且你在清代你买官服虽然是公务支出，但是国家不给你报销，你得自己花钱买。

清代官服（图片来自网络）

所以清代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很多人做官，但是买不起官服。怎么办呢？北京街上有很多官服店，你可以去租官服。所以晚清有一个很著名的学者和诗人叫李慈铭，他在日记当中写，他做了十来年京官，后来升到了一个御史的职务，这个职务比较有实权，他才有钱给自己买了一套官服，以前一直是租官服穿。

还有一个，我们看清代这个电视剧，经常会有这种情节，就是皇帝特别喜欢一个人，这个人立了大功，皇帝说赏穿黄马褂，或者赏戴二眼花翎。大家一看可能感觉说皇帝让这个太监到宫中给他找一件黄马褂，或者找两根花翎出来赐给他，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实际上皇帝赐给你的只是一个资格，你要自己花钱去买这个马褂或者是花翎。那么当时，一个二眼的孔雀花翎大概得花一百多两白银，所以这个对被赏赐者是一个很大的压力。所以清代的皇帝都是很鸡贼的。所以曾国藩在衣食住行的这个“衣”上也花了很多钱。

再接下来我们看一下衣食住行的“行”，交通费花得也不少。清代做官，不管你是多高级别的官，即使做到宰相也没有公车制度，但是朝廷又有关于你坐什么车、坐什么轿的这个级别的规定。高级大臣可以坐八抬大轿，那么坐八抬大轿一年要花多少钱呢？一年要花八百两白银。

为什么花这么多呢？因为你这个做八抬大轿你就要雇16个轿夫。那个时候皇帝经常在圆明园，你要到圆明园去上班来回好几十里路，你要雇两班轿夫。那换下来这班轿夫呢，你还不能让他在后头跟着走，你得给他准备两辆大车，让他坐在车上休息，这样呢你就需要买马车、雇马夫，再买两匹骏马，所以加到一起到八百两。

那么曾国藩这样的这样的中低级京官，他当然花不起这八百两，坐不起轿，只能坐车，坐车他也买不起车。那个时候呢，北京跟我们今天有很多出租车公司一样，北京有很多租车行，你要是上朝你可以头一天，到他这儿来租一辆车。因为曾国藩上班，他很多时候他是没法徒步去的。为什么?因为北京那个时候呢，道路状况不好，一刮风到处都是尘土，一下雨到处都是泥泞，所以你“腿”着去见皇上，到时候身上一身都是泥点子，这也不好看。

所以曾国藩经常需要租车，那么一年租车呢也得花几十两白银。

除此之外，曾国藩生活中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一大家子人，买米、买面、买油、买菜等等，曾国藩在道光二十一年一共花了620两白银。曾国藩全年的收入是125两，开销却高达620两，这意味着他的财政赤字是495两。也就是说在北京做一年官，曾国藩反而赔了9万多元人民币，将近10万元。这不是曾国藩一个人的个例，清代的京官大部分都是这样，做官都赔钱。

那么做官每年都要赔钱，那这个财政赤字怎么解决呢？在曾国藩这个时代，解决通常有以下的几个办法。第一个办法就是，进京当官的时候从家里拿一笔银子，很多这个京官家里很富，官二代、富二代，所以这个问题呢对他们来讲不是一个大问题。

但是对穷人来讲这就不好办了。晚清有一个官员叫刘光第，我们中学历史教科书都讲过，他是“戊戌变法”的六君子之一，他是四川人，考中进士之后呢，他在老家待了四年没到北京去当官，为什么？因为他掏不起在北京每年赔的这个钱，他家里非常穷。

后来他有一个远方的族叔叫刘举臣，是个商人，觉得我们老刘家好几百年是吧，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进士，还当不了官实在是太可惜了，于是他跟刘光第约定，说我每年我资助你二百两白银，你省着点花，你去给我当官。

所以就靠着这个钱，刘光第在北京苦巴巴做了十年京官。那么做京官既然这么苦，为什么大家还要做官呢？这里头呢有两个好处。一个是，京官呀总在皇帝和各部的尚书部长眼皮底下晃，容易被发现，升官比较快。

另外一个往往还都有机会外放，就是外放到各地做地方官，那么一做地方官马上就有钱了。所以这个刘光第的这个族叔，每年给他二百两白银，就希望他或者升官或者到外地做知县、知府，很快把这个钱还给他。结果很不幸，刘光第做到第十年，参与了“戊戌变法”，结果 “戊戌变法”失败被砍了头。他族叔的这个投资也打了水漂。

那么曾国藩在进京当官的时候，也从家里带了一笔银子。带了多少钱呢？1500两白银。我们以前说，说曾国藩家里是个小地主是吧，没什么钱，他为什么会有1500两呢？这个钱是曾国藩自筹来的。怎么自筹来的呢？通过拜客的方式自筹来的。什么叫拜客呢？就是曾国藩中了进士了，他就要到亲戚朋友家去拜访一圈，告诉大家，通报一下，我中了进士了。

那么被通报方怎么办呢？按照当时的礼仪都要送他点钱，送个十两、八两、一两、二两表示祝贺，叫做贺仪或者叫贺礼，所以这些钱加到一起也是个不小的数目。而且曾国藩这个拜客他和一般人的这个拜客还不一样，一般人就拜自己的亲戚朋友，拜个几十家就完事了。曾国藩走遍了湖南全省，湖南全省所有的知县、知府，他都拜遍了，而且湖南全省所有的姓曾的人家，他也都拜遍了。湖南全省，所有他老家湘乡县出身的这个商人，他也一个个去拜访。

所以我在给曾国藩做这个算帐这个研究的时候，我给他画了一个地图，在湖南地图上把他走的这个路线，给他用笔描出来，算了一下，他一共是走了三千里路，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拜访了将近两千家人家，最后筹集到了1500两白银。用今天的话来讲这个当然就是“打秋风”。各地的官员跟你都不认识，你到那儿去拜客，明显的就是要让人家给你送礼，这说明什么呢？

这说明两个问题，一个是说明当时，到北京去当官这个经济压力非常大，曾国藩确实是没有别的办法。另外一个，说明曾国藩在发誓学做圣人，脱胎换骨之前，他的很多做法呢也是非常庸俗的。在他立志自修之后，他没再干过这样的事，这是第一条弥补赤字的办法。

第二个办法，也是当时京官普遍的一个办法，叫做收取“冰敬”和“炭敬”。什么叫“冰敬”和“炭敬”？就像我刚才讲的，这个京官很穷是吧，但是你一旦做了地方官呢，你就很有钱，那么地方官在京里头也有很多做京官的朋友。他也知道这些京官很不容易，所以他每年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手头有这么多钱让自己的京官朋友们过得那么苦。每年都会给这些京官朋友送一些钱，冬天送的呢叫做“炭敬”，就是你拿这个钱去买点炭，相当于今天给你点这个取暖费。

夏天送的叫“冰敬”。这个北京太热了，你们买点冰消暑降温费。那这个钱都不多，按惯例呀一笔呢大概就是十两、八两，但是你要是认识的人多呢，加到一起呢也是一笔不小的数了。

“冰敬”和“炭敬”虽然也是送礼，但是地方官送礼的时候，他没有什么要求，这只是一种惯例。但是有的时候，这个情况就不一样了。京官虽然收入很低，但是他毕竟位居北京这个各种机关里面，很多这个京官手里是有权的，即使没有权，他手里也掌握着大量的信息。

所以很多人就跟这个地方官相互勾结，帮助地方官在北京办事，帮他们传递各种消息，这样呢地方官就会给这些京官一笔报酬。很多京官或者说80%的京官都会通过做这种事，通过这种方式，每年给自己捞取几百两到上千两不等的白银。这样这生活问题就解决了。

那么曾国藩有没有这样做呢？他没有，我查了曾国藩全部的档案资料，没有发现一笔这一类的记载。当然这里头有两种可能吧。一种是他没收，另外一种是他收了他没记。但是通过研究曾国藩一生的所有资料，我的判断倾向于他就没收。为什么呢？这就涉及到曾国藩和这个廉政文化联系的一个方面。

就是传统时代，一个官员的道德修养，对他的行为是有决定性的影响。曾国藩在做京官期间，他要学做圣人。那么这种人格修养，体现在经济上，就是他会拒绝任何一笔灰色收入。你要学做圣人，你首先得做个清官，在钱财上你不能有污点。所以曾国藩到北京之后不久给弟弟写过一封家书，他发下一个誓言，他说：“立誓不靠做官发财”，就是说我向你们起誓，你们也监督我，我这辈子绝对不靠做官来发财。

所以曾国藩在北京期间，他宁可去借钱，也不谋取任何一点灰色收入。那么实在没办法，曾国藩他就只好去借钱了。我们说曾国藩不是从家里带了1500两白银嘛，这一些钱只够他花两年。到第三年头上，也就是道光二十一年，曾国藩这个钱就全花光了。

没钱做官的刘光第（图片来自网络）

所以我们看曾国藩的这个账本，在这一年年底，他记载他借了50两白银，把这个年给对付过去了。再以后，曾国藩这个账本上，他的这个借款就逐年上涨，后来借到了一千多两白银。再后来曾国藩做了13年京官，打道回府的时候，他就欠了一千多两这个外债，这个银子一直到他后来做了两江总督的时候才还清。所以说在做京官期间，曾国藩一直是个清官。

我们在曾国藩的日记当中，会发现很多跟钱财有关的记载。这些记载往往都很有意思。比如在道光二十二年二月初十日记当中，曾国藩说：“昨夜梦人得利，甚觉艳羡，醒后痛自惩责。谓好利之心形诸梦寐”。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朋友发了一笔横财，我在梦中非常羡慕的，羡慕得不得了。那我在梦中都这样贪财好利，可见我这个人的本性是多么卑鄙。我这个修养还是不够，所以他把这件事写到日记中进行反省。

还有这一年十月十九日，曾国藩在日记当中说：“两日应酬，分资较为周到。盖余将为祖父庆寿筵，已有中府外厩之意，污鄙一至于此！”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曾国藩他坐在这儿自我反省，说以前因为这个没钱，所以我对这个随份子这个事不是很积极，很多时候这个人跟我关系呢比较疏远，他通知我说他小孩要结婚了或者怎么着了，我就假装没听着就算了。

但是这一段谁有什么事通知我，我都马上赶到，而且跑前跑后给人家帮忙特别积极。那我为什么这么做呢？今天我坐这儿写日记，仔细地清理了一下，自己的这个想法，才发现我心里一直在暗自打一个小算盘。

因为我的祖父过一段要过生日了，我想在北京给他办一个寿宴，想趁机多收点钱，把随出去的这些年的钱，都收回来缓解一下我的这个财政压力。那么想到这儿，曾国藩就在日记当中写说，我还要学做圣人，居然还打这样的小算盘，实在是太可悲了，于是就把这个计划给取消了。

那么曾国藩写这些日记当然是为了批评自己，但是我读这些日记，说实话我感觉有点心酸。我认为这个并不能证明曾国藩这个人格是多么的卑劣，只能证明清代的这个财政制度、官员的这个薪俸制度是多么得不合理，它让这个很多官员去贪污腐败，又让曾国藩这样的奉公守法的清官，安分守己的京官，要面临非常大的经济压力。

不收任何灰色收入，虽然导致曾国藩生活得很痛苦，但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的履历上没有任何污点。不管是皇帝反贪，还是御史们揭发，都找不到曾国藩的头上。此外，曾国藩为官清廉，在官场上的名声肯定就比较好。那么名声好坏，对一个人在官场上的发展影响是非常大的。曾国藩能做到十年七迁，升官快得跟坐了火箭一样，跟他为官清廉也有很大的关系。

当然，除了自我管理能力强，工作勤奋，保持清廉之外，曾国藩升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人际关系处理的成功。那么，曾国藩是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的？请听第八回：曾国藩做京官时为何得罪了所有人？面对复杂的人际危机我们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