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们讲了曾国藩会算卦，这其实也非常符合他的理学家形象。为什么？因为理学家对《易经》都非常重视，理学认为《易经》解释了宇宙的起源，曾国藩也不例外。

我们看《曾国藩日记》，可以发现曾国藩一生，他至少有五次通读研究《易经》。所以我们从日记上看，曾国藩算卦也是纯用周易之理，所以说他算卦是他研读《易经》的副产品。

在《曾国藩全集》当中，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叫《书学案小识后》，在这篇文章中，曾国藩给自己列了一个研究计划，这个研究计划林林总总包含了很多方面，其中一个研究课题就叫做“鬼神之情状”，他要研究一下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这个研究结果到底如何，我们后来没有见到记载。

所以我们当然有理由把曾国藩的“迷信”归入到“愚昧”当中。 他一生进行过大量的迷信活动，这个当然反映出曾国藩思维的局限性和落后性的一面。但是我们要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们也可以得出另外一个结论：曾国藩穷尽了一生所能接触到的所有的精神资源。毕竟在曾国藩那个时代，没有科学和迷信的分野。曾国藩一生，特别喜欢吸收新知识，对书他是无所不读。所以我们说，从曾国藩对神秘文化的兴趣，我们既看到他局限性的一面，也可以看到他好学，对自己不懂的东西他喜欢探究的这一面。

除了相面和算卦，曾国藩还相信风水。

风水之说在中国产生得很早，一开始都是帝王、上层社会讲究这个东西。在宋代以前，老百姓是不怎么讲究风水；到了宋代之后，风水之说才在老百姓当中流行开来，到了清代普通百姓生活中方方面面，包括盖房子、搬家、迁坟、嫁娶，都需要考虑风水。

在北京做京官期间，曾国藩曾经搬过好几次家，其中有几次搬家就是因为考虑到风水的因素。比如说刚到北京的时候，曾国藩住在一个叫棉花六条胡同里头。有一天，他的一位朋友叫王翰城，到他家里来拜访。这个王翰城是曾国藩的湖南老乡，也是他朋友圈中著名的一位“风水大师”。他一到曾国藩的家里，就连忙说这房子风水不好，曾国藩在日记当中说“言余现所居棉花六条胡同房冬间不可居住”。为什么？因为这个房子三面悬空，据说这样不利于堂上老人。就是说对曾国藩家里长辈不利，进深不够，不利于曾国藩升官，你的前程受到局限。所以曾国藩在日记当中说，他因为“翰城善风水，言之成理，不免为所动摇”，感觉很惶惑，就问王翰成怎么办？王翰城掐算了一会，说后两个月不适合迁居，所以你要搬家这个月就得搬。曾国藩一听，心急火燎，赶紧放下手中所有其他事儿，东奔西跑去找房子，最后在菜市口的绳匠胡同，选定了一处风水上佳的新宅子。

在以前讲过，这个四合院年租金是160两白银。曾国藩为什么选在这个绳匠胡同？因为这条胡同在清朝历史上是非常有名，这里头住过清代三十多位有名的人物：乾隆朝的名臣徐乾学、洪亮吉、毕沅，晚清同治皇帝的老师，大学士李鸿藻，湘军领袖左宗棠，著名诗人龚自珍，“戊戌变法”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以及后来的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都在这条胡同住。

为什么这么多名人都跑这条胡同住呢？因为风水先生说了，这条胡同是北京最有“旺气”，最能出主考的一条胡同。京官都渴望着能到外地去当一回主考，因为能收到一笔厚礼。所以刘光第曾经在家书中解释说他为什么住到这儿，他说：“此胡同系京师最有旺气之街道，盖气旺则无事不旺也。”这里头有旺气，所以搬到这儿来住，什么事都会很顺的，所以曾国藩也跑到这儿来住。

说起来也有意思，曾国藩搬到这儿，过了两年之后，道光二十三年，果然就被外放为四川乡试主考官，他到了四川，走了一趟，收到地方官场恭送他的五千多两银子礼金，发了一笔财。

张宏杰老师认为，曾国藩之所以迷信，一个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迷信氛围非常浓厚的环境之中；二是因为鬼神之说是理学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三则是与他自身的“亲身体验”有关。比如，他搬了家，果然就当上了主考。此后的道光二十六年，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曾国藩更加开始相信风水。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道光二十六年，曾国藩的祖母王太夫人去世。葬在一个叫木斗冲的地方。巧合的是，就在祖母去世之后不久，曾国藩家里就接连出了好几件喜事。什么喜事呢？一个是他的祖父在此前曾经得了一场大病，迟迟不愈，祖母安葬后不久，祖父的病就好了。

另一件，是曾国藩不久后升了官，当了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这是一个很大的升官。

第三件，家里不停地添丁进口，他的几个弟弟给家里添了三个男孩。

这一下，曾国藩更加相信风水了。道光二十九年，他在家书中说，很显然，祖母的坟地风水上佳，所以老曾家的家运才如此顺风顺水。他说：“葬祖妣大人于木兜（斗）冲之后，我家已添三男丁，我则升阁学，升侍郎。其地之吉，已有明效可验。”这个地方大吉大利，已经有非常明显的效果可以检验。所以在那之后，曾国藩就更加讲究风水了。咸丰七年，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去世，曾国藩先后请过六名著名的风水先生给父亲挑选坟地。

北京绳匠胡同，1965年改名为菜市口胡同

其实风水这个事，也是在理学研究的范围之内。理学大师朱熹就特别喜欢研究风水，他研究的结果是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是由太极之气演化而成，人也是由气凝聚而成的。人死了之后，这个气并非一下子就飘散了，而是慢慢飘散到宇宙中。所以如果谁找到一处能“藏风聚气”的风水好的坟地，那么死人的灵魂之气就可以一直聚在这不消失，就可以一直保佑他的子孙后代，这个就是理学家的风水理论。朱熹的这个理论很流行，所以宋代之后，风水之说一下子传播到了全社会。所以我们说曾国藩笃信风水，那是有理论依据的。

在曾国藩身上出现过好几次对神秘事物的 “亲身体验”，后来还发生过一件很神的事，那是曾国藩在祁门，驻扎在那儿领兵打仗。安徽祁门这个地方，原来还算非常出人才，出过好几位举人。不过这个祁门城一直没有修城墙。后来一位县令，说一个县城没城墙不行，不成体统，于是就修了城墙。说来也奇怪，这个城墙修好后，一百多年间这里一个举人也没出过。所以当地老百姓就传说，说这个城墙修得不好，把祁门的风水给破坏了。那么曾国藩驻军祁门的时候，因为县城太小，军队驻扎不开，就命人把城墙拆了一部分。拆的时候怕老百姓反对，曾国藩就写了四句话：“拆去西北城，岁岁出科名，东南留一节，富贵永不歇。”就是说我把城墙的西面和北面拆掉，希望祁门以后每一年都有人中举，东南面还留上一段，可以长保此地的富贵。说来奇怪，就在此后第二年乡试，祁门就考中了三名举人，过了两年，又考中了二个举人。曾国藩也没想到自己这么随手一拆，还真有效果，所以从此之后他对风水之说就更加相信了。

关于曾国藩一生中的这几次神秘体验，这都是曾国藩日记中明确记载的，不可能是伪造。所以我建议能有民俗学家、心理学家对这些事加以研究。不过我认为，归根结底这个还更可能是一种巧合，这方面我就不展开讲。

曾国藩生命当中他有最重大的一次“神秘体验”，发生在咸丰八年。我们以前讲过，咸丰八年曾国藩是因为父亲去世，在家里守孝，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

当时曾国藩在家里待着没什么事，听说曾国荃的夫人请人来家里扶乩，他也过去凑热闹：“闻老九宅中有乩仙降，步往视之。”

什么叫扶乩？这个扶乩跟算卦一样，是过去人们卜问吉凶的常用方式之一。办法就是扶乩的人自称某某神灵附体，手里拿着一支笔，根据人们的提问，在沙盘上划字，据说划出的字，就是神灵的指示。

当时湘军在军事上很顺利，而且太平天国又发生了内讧，洪秀全把杨秀清杀了，所以曾国藩原来以为太平天国是指日可平，不过扶乩的结果却非常不吉利。曾国藩说：“乩初到，即判得 ‘败’字。余方讶‘败’字不知何指？乩判曰：“为天下，即为曾宅言之。”

就是扶乩扶出了一个非常不吉利的“败”字，胜败的败，曾国藩非常吃惊，他认为湘军刚刚取得大胜，军事上前景一片光明，怎么会出来一个“败”字？这个乩仙说，说这个“败”字不但指天下大局，也指你们老曾家自己的气运。“又问仙何人？何职？今欲何往？” 也就是问降下这一预言的是哪路神仙？“仙自称名为彭某人，河南固始人，生时官都司，死于咸丰年固始之难。现为云南大理府城隍神。赴任路过云云。”就是说这个仙人自称叫彭某某，我是河南固始人，生前我是咸丰年间的一个都司，在固始之难的时候死了，我现在刚刚被上天任命为云南大理府的城隍神，在赴任途中，路过湖南，所以跑下来，显显灵。

曾国藩听了，虽然“凛然神悚”，感觉有点害怕，心里很不安，但是他还是不相信，不相信湘军会大败。不料半年之后，湘军在三河战役中果然遭遇惨败。而且曾国藩的弟弟曾国华失踪于乱军之中。事后曾国藩极力搜寻，只找回一具无头之尸，这个是曾国藩家族史上最惨痛的一件事。直到出了这个事，曾国藩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败”字指的就是“三河之败”。

民国抄本皈一道修道书扶乩书《三教皈一渡女男》 （图片来自网络）

曾国藩说：“由事观之，三河之挫，六弟之变，正与“不可喜也”四字相符，岂非数皆前定耶？”就是说，今天看来，三河战役的失败，六弟的战死，正是乩仙说的“不可喜也”这四个字，可见万事皆有定数，这个事先都已安排好了。多年之后，曾国藩和秘书赵烈文谈起这件事，还说这件事情足以证明，鬼神确实存在的。

曾国藩说：“其效验昭昭之如此，且先半载知之，则世俗所云冥中诸神等语，非为荒唐之说矣。”预测得如此准确，而且预测到湘军要失败，而且预测到曾家人要出事，而且是半年前就预测出来了，可见老百姓所说的神仙之事，什么城隍神之类的，并不都是荒唐的说法。从此之后，曾国藩对鬼神之说更加笃信不移。而且这件事使曾国藩相信，冥冥之中，在“风水”之上，还有更神秘、更有力量的东西，什么呢？叫做“天命”。对“天”和“天命”的崇拜是儒家毫无争议的世界观基础。

早自上古时期，人们就相信天是主宰一切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不太相信鬼神，但是孔子却信天命。他三番五次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所以有一句话，叫“命由前定”，天命是说一不二、不可动摇。神仙半年前就预告了曾国华之死，足见天命有其定数，你靠什么人力的营求，对天意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六弟死了之后，曾国藩对“风水”与“天命”之间的关系进行了一次总结。那么他总结的结果是什么呢？

他从头回顾他们老曾家三十多年来的兴衰历史，总结出家运中的这样一个规律，即咸丰年之后，每当出现大得意之后，就会出现大失意之事。曾国藩说：“吾家自道光元年即处顺境，历三十余年均极平安。自咸丰年来，每遇得意之时，即有失意之事相随而至。壬子科，余典试江西，请假归省，即闻先太夫人之讣。甲寅冬，余克武汉田家镇，声名鼎盛，腊月二十五甫奉黄马褂之赏，是夜即大败，衣服、文卷荡然无存；六年之冬、七年之春，兄弟三人督师于外，瑞州合围之时，气象甚好，旋即遭先大夫之丧；今年九弟克复吉安，誉望极隆，十月初七接到知府道衔谕旨，初十即有温弟三河之变。

也就是说，道光年间，老曾家的家运一直是蒸蒸日上，但是从咸丰皇帝即位以来，曾氏家运之规律变为大喜与大悲交错：每当有大喜之事之后就会有大悲之事。比如说他好不容易盼到江西主考的差事，准备江西乡试之后就回家探望母亲，结果在路上就收到了消息，说他母亲去世了。后来他率领湘军，刚刚攻克武汉和田家镇，湘军声望达到顶峰，皇帝还赏了他黄马褂，结果不久之后，湘军水师就遭遇大败，他的衣服和文件档案全部损失。咸丰六年七年间，湘军转危为安，军事进展顺利，他们兄弟三人同时带兵，家运很好，不料父亲又突然去世。今年曾国荃攻克吉安，声名大振，而且由知府加道员衔，结果不久六弟曾国华就死了。

所以曾国藩在日记中说：“天下万事皆有前定，丝毫不能以人力强求，纷纷思虑，亦何补耶？”就是说天下万事万物都是事先定好的，人力强求没有用，所以“天命”之说，从此在曾国藩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他还相信风水，但是认为天命更重要。

既然还相信风水，曾国藩对自己未来死后要埋在什么地方，他当然也不能不考虑。曾国藩晚年他有一位老朋友叫冯树堂，这个人对风水非常有研究，非常擅于找坟地，在曾国藩去世前一年，他曾经专门跑到南京与曾国藩会面。他见到曾国藩身体不太好，估计曾国藩活不了几年了，于是就自告奋勇，说我这次回湖南，我给你选块坟地，曾国藩也欣然同意。因为过去的人，都流行很早就安排身后之事，比如有的老年人，早早就打好棺材放在家里，并不认为这种事有什么不吉利。

冯树堂这个人非常够朋友，回到湖南之后，他就不辞辛苦，四处跋山涉水，经过千挑万选，把整个湘乡县都跑遍了，给曾国藩找到一块绝佳的葬地。这块葬地位于湘乡县的东台山。东台山今天还是湘乡县非常有名的风景名胜，它“南连华盖，下瞰涟水”，从风水角度来看，是一块无可挑剔的大吉大利之地。据说你要是埋在这儿，就可以保证你这个家族世代兴旺，而且代代都会出举人进士，万年不衰。冯树堂于是兴冲冲地给曾国藩写了封信，详细汇报了这个结果。他认为曾国藩也肯定会非常高兴，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曾国藩拒绝葬在这块大吉大利之地。为什么呢？曾国藩在给冯树堂的回信中说，我也研究了一下这个地方，此地按八卦的说法，恰值湘乡县城的巽方,巽方这个方向据说是“关一地之文风”，也就是说会影响湘乡整个县在科举考试上的气运。如果我葬在这里，按照道理来讲确实可以保证我们曾氏一族文风大盛，我们家代代出举人和进士，所以你这个坟地选的确实非常好。但是我们家把这块风水占了，就会让湘乡县别的家族文运不盛，别人家出的举人和进士就会变少了，所以曾国藩认为这样做不好。

所以曾国藩给冯树堂写了封回信，他说：“此地既为文风所关，邑人必不乐从。”就是说，此地既然关系到全县文风，别人必然不高兴。他说请你为我再找一块不那么惹人注目的地方，我不求后代多么发达，只要平平安安就可以了。这个选择反映了曾国藩晚年的一个信条，就是：天道忌巧，谦退不争。就是说，绝不用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来损害别人的利益。他也相信，用不光彩的技巧来营谋到这个风水，最终对自己家族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所以即使在风水迷信这类事情上，我们说也可以体现出曾国藩人格的与众不同之处。

天道忌巧，谦退不争，不伎不求。曾国藩认识到，须以相对的观点来看待个人的成败，用更大的维度来判断得失的价值，而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味地执著功名。如果把心胸放大到宇宙世界层面，那人间小小荣辱风波则不值一提。皈依天命说后，曾国藩一改过去的急切焦躁，在处理大事时变得从容不迫。他不再认为王朝的命运可以由他一手左右，他相信，太平天国能不能平，大清王朝还能存在多少年，这些太大尺度的事件，不是某一个人甚至某一个集团能够决定的。在这些大事件背后，有着天时、历史、人心等诸多深层次力量，个人所能发挥的作用是很有限的。

因此，他所要做的，只是在可能的范围内尽自己的能力而已，而不必杞人忧天，将太多无法承受之重揽到自己身上。所以，曾国藩內清而外浊，外圆而内方的处事思维的形成，与他对“天命”的认识是一脉相承的。那么曾国藩还有哪些思想值得我们去品读思考和学习呢？张宏杰老师会在第24回为您做详细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