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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论君主政治》| 基于亚氏学说的神学政治观

作者:任軍鋒

2019-12-30·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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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开始,进入课程的第十四部著作——托马斯·阿奎那的《论君主政治》。在这一节中,你将了解到阿奎那的生平履历和著述。

14.1 《论君主政治》| 基于亚氏学说的神学政治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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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各位朋友,大家好!

奥古斯丁透过其巨著《上帝之城》,对整个古典文明的精神根基做了彻底清算,“终结”了古典世界人们的文明理想,在古典政治理论家标举的世俗城邦-帝国秩序之上,树立起更为高远的超越性的“心灵秩序”。透过奥古斯丁开启的“上帝之眼”,权力伴随着不义,政治充满着罪感,在帝国事业高歌猛进的征程中,充斥的是阴险、狡诈、嫉恨、杀戮,在帝国霸权凯旋的欢呼声中,是无数生灵的涂炭,阵亡将士妻儿无助的悲戚。奥古斯丁凌云剑笔,彻底消解了古典政治背后的道德和精神根基,在奥古斯丁笔下,政治,不再如罗马著作家笔下速朽之人借以实现精神不朽的凭靠,而是被化约为赤裸裸的权力游戏,而对个人来说,只有真心皈依唯一的真神基督,保持谦卑,真诚礼敬,不断忏悔,才有望实现灵魂救赎的真正幸福。可以说,在西方精神大传统中,继柏拉图在哲学与政治之间撕开一道裂缝之后,奥古斯丁则在信仰与政治、启示与理性之间挖开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如果说亚里士多德努力将哲人的超越性智慧拉回现实的城邦世界,借以消弭哲人与城邦、哲学与政治之间的紧张,那么,托马斯·阿奎那则力图弥合上帝与凯撒、恩主与君主、基督徒与公民、宗教权威与世俗权威之间的分裂。而阿奎那这一努力所借助的主要古典思想资源正是亚里士多德,阿奎那凭借其过人的理论综合能力,将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体系纳入基督教的神学框架,与此同时,在阿奎那笔下,基督教实现了系统的哲学化,也正是通过阿奎那,中世纪以亚里士多德为轴心的经院哲学体系得以成型。通过一整套缜密的自然法学说,阿奎那重新实现伦理学与政治学的有效衔接,信仰与政治、启示与理性、尘世幸福与彼世福祉,双方不再是非此即彼,甚至势不两立,而是完全有可能实现彼此型塑,相得益彰。

 托马斯·阿奎那画像

如果说以贬抑尘世幸福、排斥世俗权威为基调的奥古斯丁承续的是柏拉图传统,那么,阿奎那赓续的则是亚里士多德传统,在对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诠释“导言”中,阿奎那重申亚里士多德《政治学》中关于“政治动物”的箴言,指出“人天生是社会和政治的动物”(Naturale autem est homini ut sit animal sociale et politicum),也就是说,人要享受圆满生活,必须成为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个人从父母那里获得生命、食物和教育,家庭成员彼此扶助,相互加持,而社会生活能够“进一步使人达到人生的最高峰;不但能够生存,而且日子过得圆满,幸福生活所必需的东西样样齐全。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成为其中一部分的政治社会不仅帮助他取得由一个国家的许多不同功业生产的这样一些物质福利,而且也帮助他求得精神上的幸福,例如在父母的训诫所无法控制的年轻人的任性受到公共权能的约束时就是如此。”(《阿奎那政治著作选》,页156)

为此,政治社会是各种类型社会中最高等的社会,它以满足人生的一切需要为目的,是最完善的社会,而旨在研究政治社会即城邦的学科政治学,属于治世的学问:“政治学设计人与人之间经过安排的关系,它属于行为或伦理学的领域。……与其他一切学科相比,我们可以特别提到政治学的崇高地位和价值。……如果最重要的学问乃是研讨最高尚、最完美的东西的学问,我们当然由此可以推断,政治学是一切实用科学中最重要的科学,并且是所有那些科学的枢纽;因为它所论述的是人类事务中最崇高的和十全十美的东西。由于这个缘故,亚里士多德在《伦理学》第十篇(卷)中说,考察人类事务的哲学在政治学中达到最成熟的阶段。”(页160)至此,亚里士多德的政治理论在沉寂八百多年后,阿奎那使其重见天日,恢复其理论判摄现实的内在活力,在为基督教注入理智主义的同时,也使重新肯定并改进政治社会成为可能,正是阿奎那“重新将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和伦理学说引入到西方拉丁语世界,由此,缓和了长时间以来一直使政治理论偏向教会的柏拉图主义倾向。”(阿奎那《政治学》注疏,页287)

可见,中世纪(约500年-1500年)作为“信仰时代”,并非如坊间流传的那样“黑暗”,经院哲学绝非画地为牢、固步自封的僵化教条,在这一时代,人们的精神世界充满内在张力和论辩活力,期间,古典传统与新的基督教传统不断寻找彼此铆合的可能方式,人们在灵性与理性、信仰(神学)真理与理智(哲学)真理、彼岸世界与此岸世界,不断探索彼此兼容的现实途径,在这一方面,阿奎那可以说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这一时代精神格局的最高典范。 

阿奎那:生平与著述

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1225-1274),1225年生于罗马与那不勒斯之间的阿奎诺(Aquino)乡郊的洛卡塞卡(Roccasecca)的家族城堡,Aquino正是Aquinas名字的来源。阿奎那贵族出身,父亲朗道夫(Landulf)是德意志阿奎诺伯爵,是“红胡子”腓特烈大帝的侄儿,母亲泰奥多娜(Theodora)是西西里诺曼底亲王的后裔,受封提诺(Teano)的女伯爵。1239年,13岁的托马斯进入那不勒斯的本笃会大学学习,该大学是1224年由弗里德里克二世创办,致力于将亚里士多德著作及相关研究论著从阿拉伯语翻译成拉丁语,求学期间,托马斯阅读了大量被翻译成拉丁语的亚里士多德著作,诸如阿尔-法拉比(约870-950)、阿维森纳(Avicenna,980-1037)、阿维罗伊(Averroes,1126-1198)等伊斯兰大哲学家的著作,以及犹太亚里士多德学派的代表人物迈蒙尼德(Maimonides,1135-1204)的相关著作。

1244年左右,19岁的托马斯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加入多明我修会,成为一名托钵僧,一门心思致力于教学和研究工作。1245年,20岁的托马斯接受多明我修会的委派,前往巴黎大学学习。在巴黎大学,托马斯遇到著名神学家大阿尔伯特(Albert the Great,约1200-1280),为其才学见识深深折服,在1248年,托马斯跟随大阿尔伯特前往德国科隆(Cologne)的一家多明我大学继续深造,期间,托马斯聆听阿尔伯特讲授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阿尔伯特力图将亚里士多德著作中的哲学概念和命题融入自己的神学体系,这为托马斯的学术思想树立了一种全新的典范。1256年,31岁的托马斯获得神学硕士学位,这是当时最高级别的大学头衔,这也意味着托马斯获得了教学资格,之后的18年间,托马斯相继在巴黎、那不勒斯、奥维多(Orvieto)、维泰波(Viterbo)和罗马等地巡回讲学,参加各种私人或公共论辩,著书立说,1265年完成皇皇巨著《反异教大全》(Summa contura Gentiles),同年,托马斯被派往罗马,创办一所高级神学研究院。

1266年,托马斯便开始动笔著述另一部旷世巨作《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ae),期间还撰写了大量关于亚里士多德著作的评论,同时为《神学大全》准备素材。1272年,托马斯前往那不勒斯,创立一家高级神学研究院,同时继续《神学大全》第三部分的写作,最终只写了90个问题便戛然而止,一般认定是由于健康恶化,无法继续,但另有研究者认为,《神学大全》中途辍笔,乃托马斯有意为之,依据是托马斯自己曾明确说:“所有我撰写的内容与神启示我的内容相比较,不过是稻草而已。”1274年3月7日,托马斯猝死于旅途之中,享年仅49岁。1323年,教皇约翰二十二世册封托马斯为“圣徒”,1567年,教皇庇护五世再次册封托马斯为“圣师”,与圣安波罗修、圣哲罗姆、圣奥古斯丁以及圣格列高利,并称为最伟大的拉丁神学家。

托马斯短寿,但著作宏福,据估计,托马斯全部著作若译成中文,总字数可达1500余万字,这些著作大致可归为四类:一是经典注疏类,诸如《圣经》、柏拉图《蒂迈欧篇》以及亚里士多德包括《尼各马可伦理学》《政治学》《论灵魂》《形而上学》《物理学》等在内的几乎全部著作的解释评论;二是论辩著作,诸如《天主教徒驳斥异教徒之论证》;三是大全类著作,如《反异教大全》《神学大全》;四是专论式的短篇著作,诸如《论存在者与本质》《论独一智慧》等。

我们的课程即将阅读的《论君主政治》,即属于上述第四类的短篇专论著作。阿奎那关于政治问题的论述,除了《论君主政治》外,还有《论犹太人的统治》、《彼得.伦巴德<嘉言录>诠释》、关于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政治学》疏证、以及《反异教大全》《神学大全》中的部分章节。我们这里选用的中译本《阿奎那政治著作选》(马清槐 译,商务印书馆),其中汇集了包括《论君主政治》在内的阿奎那主要政治论著。

作为理性法则的自然法

对于尘世生活的肉欲以及由之引发的人的堕落,托马斯与奥古斯丁一样,均可谓洞若观火,但托马斯并未像奥古斯丁那样,导向政治上的悲观主义。在托马斯看来,灵魂救赎并不意味着必然抛弃祖国,对个人来说,尘世生活中的幸福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可欲的。托马斯这种对现世生活的温情无疑赓续自亚里士多德,在亚里士多德心目中,尽管在政治(行动的)生活之外有着更高一级哲人的沉思(静观的)生活,但政治生活本身并非一无是处,而且只要那些富于实践智慧的立法家或政治家经营得当,将城邦公民导向美善正义,进而实现共同体的公共善,是完全可能的。同样,在托马斯看来,作为造物主的上帝有其至高目标,但这并不意味着受造物所追求的次一级的尘世目标毫无意义,人们结成社会,目的在于过上某种合德行的生活,人类在受到各种尘世之恶的裹挟的同时,还有着强烈的对在世美好德行的向往和追求,而统治者的职责,就是通过各种途径使其治下民众的这种善性彰明显著,进而发扬光大。

城邦源自自然演化,而人自然趋向于城邦生活,亚里士多德以回返“洞穴”(城邦)后的哲人之眼,努力在城邦世界寻找并捍卫“自然”,在洞穴阴影的边际寻找光亮,同样,托马斯不遗余力,在奥古斯丁笔下充满原罪的堕落之城的黑暗中寻找光明,正是在亚里士多德的启发下,托马斯“赋予世俗生活与追求以奥古斯丁的基督教的柏拉图主义不曾赋予的价值,即赋予世俗统治以相应程度的自治,对托马斯来说,人类之善是在尘世发现和实现的,而非在彼岸。”(《政治学》疏证,页285)为此,亚里士多德政治理论与基督教教义精神在托马斯那里实现了大综合,而托马斯的自然法学说,正是这一大综合的结果,也是托马斯对他心目中的“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所代表的古典政治理论的超越。

好的,关于托马斯·阿奎那的生平履历和著述,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将集中讨论托马斯著名的自然法理论。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14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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