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章启群
2020-01-12·阅读时长7分钟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
——向秀《思旧赋序》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章启群,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今天将由我来为大家讲述嵇康。
嵇康,生于公元224年,即魏黄初五年,死于公元263年,即魏景元四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特具风采的人物,一个特具魅力的知识分子形象。这种魅力不仅来源于他卓绝的才艺,超然不群的仪表和清雅脱俗的性情,更在于他人生的悲剧性。他临刑前神态自若、手挥五弦的形象,被定格为一道历史的文化思想景观。
说到嵇康的悲剧,就必须说到时代,说到时代政治。《晋书·阮籍传》说:“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为什么名士少有全者?因为名士是社会精英,必然为政治家利用,因此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嵇康是名士,因而也是一个悲剧。我们首先要讲一下嵇康生活的时代,然后要讲一下嵇康的性情,因为名士的命运不尽相同,就是因为性情不一样。然后再讲一讲作为哲学家和音乐家嵇康的思想遗产。这也是后人为什么对嵇康一直感兴趣之所在。
先讲一讲时代背景。这个时代是一个天下多故的时代,我们先讲从东汉到高平陵之变。
嵇康时代的政治充满杀戮,弥漫着血腥味。西汉建立的中国封建社会结构,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都是比较完备的。我的概括是:以铁器为代表的物质生产文明,以“大一统”为标志的中央集权郡县制作为制度文明,和以天下一尊的儒学为精神思想文明核心,三者一体,大致协调。一个正常、健康的社会必须有这三个文明,即器物文明、制度文明和思想文明的健全和协调。
这个社会形态到东汉末,已经运行了三百多年,逐渐僵化、板滞,它的腐朽一面就充分展示出来了。表现在政治上,就是皇权微弱,外戚宦官争权,主要原因是皇帝寿短,儿皇帝被外戚摄政。例如章帝死,和帝十岁继位,太后临朝听政。和帝死,小皇帝刘隆是襁褓中百日婴儿。第二年刘隆即死,十岁的刘祜继位,是为安帝。小皇帝长大后想夺回权力,又依靠宦官,于是外戚和宦官权斗。和、安、顺、桓四帝都发生大的外戚宦官内斗。桓帝死时无嗣,窦太后及其父大将军窦武迎立河间王曾孙刘宏为灵帝,不久宦官杀了窦武,灵帝成为宦官傀儡,甚至称宦官是他的父母。
在外戚和宦官的绞杀中,社会精英遭到摧残、扼杀。著名事件就是“党人之祸”即“党锢”,被杀和放逐的近千人。既无理想又无能力又无品行,而且极度贪婪的宦官和外戚,只关注权力和利益,却把一大批既有理想又有才能的知识分子斩尽杀绝。这样的社会,加上天灾人祸,动乱和灾难就不可避免,各种危机就呈现出来。黄巾大起义使这个表面光鲜的大帝国实质上坍塌了。
朝廷为了镇压黄巾起义,结果引来各路豪强横行,飞扬跋扈,接踵而来的是手握重兵的豪强混战,军阀割据。到了公元220年,刘汉王朝的气数尽了,于是曹丕废了汉献帝自立为曹魏皇帝,开启了魏蜀吴三国鼎立和两晋南北朝政治分裂之先河,直到公元589年隋朝统一,其间共369年。这是中国历史上最长的政治分裂时期。而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伴随着阴谋和屠杀,屠杀无数的庶民百姓。这时候人口锐减,汉末的人口是五千万,三国时只有两千多万。几年间不增反而减了3千多万,所以有诗云“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除了死了庶民百姓,还有皇亲国戚、文臣武将,这其中包括大批知识分子。曹操就诛杀了孔融、杨修、荀彧、崔琰等一批著名士人。

东汉党锢残石拓片(图片来自网络)
曹丕开创大魏江山,也是雄心勃勃试图统一中国,不料正当39岁壮年之际,暴病而亡。他的儿子曹叡也是一个短命的皇帝,仅36岁就死了。继位的小皇帝曹芳只有八岁。老谋深算的司马懿为顾命大臣,与曹爽共同辅佐朝政。不久司马懿受到曹爽排挤,他在时机不利于自己的情况下蛰伏隐忍,暗中准备,终于在曹爽与小皇帝离开洛阳到高平陵祭扫明帝陵墓时,发动政变夺取军权,威逼太后废黜曹爽一党。然后开始残酷清洗曹魏余党和不合作精英,被杀的有曹爽兄弟、何宴、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张当等,后又杀王凌、李丰、夏侯玄、张缉、毌丘俭、诸葛诞等,每次都夷三族,就是父族、母族和妻族,成百上千人,真正的血流成河。而高平陵政变,则是嵇康当朝时发生的。这是一个方面。
另外这个时期有个很特殊的现象就是,有清谈,后来发展到玄谈。魏晋谈玄的风气是怎么来的呢?它是来源于清谈,最初来源于察举的“月旦评”。从汉高祖在开国之初的《大风歌》,就知道他对于治国人才的渴慕。因为西汉初年面临的问题是全新的,以前从西周到战国,官员都来自于贵族,刘邦本身及其部下都不是贵族,此时的贵族基本上消亡了,所以治国所需的人才就是一个大问题。陆贾说刘邦可以在马背上打天下,但是不能在马背上治天下。这句话刘邦是听懂的,所以他对于治国的人才有一种渴慕。
因此,汉初就有“察举”的制度来选拔人才。“察”是朝廷派人到民间考察,“举”是民间向朝廷推荐。由此形成臧否人物的“月旦评”,即评价人物的道德、才能的一套话语。例如“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这套话语集中体现在刘䧂的《人物志》中。这种“月旦评”渐渐演变成为“清议”,即由人物外部形貌和才能,演变为精神气质品评。例如我们后面说的,嵇康“龙章凤姿”、“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汉末的政治腐朽,给这种清议增加了添加剂。因为外戚和宦官专权垄断了仕途,选举、征辟遭到破坏,如民谚所言“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于是,“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提佛,品核公卿,裁量执政”。例如“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这就是清议。
举荐的秀才都不认识字,所以不知书。察举的孝廉,他的父亲跟他分开了住,他根本不孝。寒素清白就他是贫寒,但是实际上是污浊如泥一样。高门大户出的战将,胆怯像鸡一样。这是因为征辟和仕途的选举的办法,遭到了宦官和外戚的破坏,所以普通的知识分子,不与他们为伍,然后互相之间激扬名声,批评政府。就有比如说天下的楷模是什么什么人,这都是当时的名士,然后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他们这些人都是在宦官和外戚专权的仕途被排斥之外,所以出现这个情况。这就是知识分子自己的一套话语。
后来就由“清议”发展为“清谈”,就是“玄谈”,成为哲理讨论。这些清谈、玄谈在《世说新语》中俯拾皆是。例如一个大名士王衍问阮修:孔子和老庄有什么不同?阮修回答:“将无同。”意思是差不多。这就是谈哲学,谈思想了。
王弼注《老子》,郭象注《庄子》,在当时都是非常流行的文本,可是他们又是对儒家很信奉的。因为从汉代有一个儒学的宗教化运动以后,把孔子,一方面是圣人,后来实际上有些人是想把他,就说他是素王,地位非常高。那么现在这些人这么推崇老子、庄子,那么对孔子怎么办?所以王衍问阮修的一个问题,就是一个非常头疼的问题,你怎么看孔子和老庄,谁高谁下。然后阮修回答实际上也是耍了一次滑头,就说“将无同”,就差不多吧,实际上这是回避矛盾,是一个比较机智的回答。 所以谈的这就是一个哲学问题,这是个思想问题。
玄谈有一个自然的进展。因为很多事情发展,它有一个惯性,也有一个逻辑,开始评价这个人,你比如说聪明秀出谓之英,然后胆力过人谓之雄,就讲这个人是个英雄,有这样一套话语。但是进去发现,有人总要创新,尤其知识分子,所以慢慢地就引到了对你的精神气象这样一个评价,这里面有个自然的过程。特别是汉末的时候,那样一种宦官和外戚搞的党锢,就是党人之祸,他们给清谈增加了添加剂,然后属于处士横议。
大家都在谈,这个谈很多都是批评朝廷,批评朝廷实际上就是批评这些宦官和外戚,然后也有自己的不满。当然也有对自己的褒扬,就是你朝廷看不上我,但是我们之间互相提拂,所谓激扬文字,就是我们自己把自己抬起来,就这样一个情况,这是跟现实相关的一套。

佚名画作《松溪玄谈图》(图片来自网络)
但是到魏晋的时期,它有另外一套。就是知识分子他总有一个惯性,而且他总要读书,读书以后他总要谈。那么以前在太学里面可能谈一些东西,老师教。到这个时候,儒家思想在现实中间碰壁以后,很多知识分子有很多问题,自然转到老庄来,在生活中他也会谈,这样就是玄谈。
刚才我们说的,像王衍问阮修是吧,孔子和老庄,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他说将无同。这就是生活中的问题和他读的书结合在一起,他们谈论的话题就是这样。
这个话语,在《世说新语》里面非常多,所以《世说新语》是一本很好的书。我们说魏晋时期,《世说新语》应该是最好的书之一,但是一般人也看不懂。我们一开始看也看不懂,为什么?你必须有很多历史知识,上面有很多人物,它就讲这个人,当然后来有的注,注得好一点。但是即使有的,你看注也不明白,你只有看到历史以后,你才知道这些人他是什么样的。
你比如说王衍这个人,在当时很了不起的人;王导,我们看东晋门阀政治,就是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王与马共天下。当时司马氏过江以后,在东晋,他要跟王氏,王导、王衍他们家族在一起共同管理天下,他们俩甚至在龙椅上面都是坐并排的,就这样一个大人物。所以他都问阮修,孔子和老庄他们之间关系怎么样是吧?
所以看《世说新语》需要了解一点历史常识,但是那个里面的资料非常多。这一讲就先讲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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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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