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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盻生姿。

——嵇康《赠秀才入军·其九》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章启群，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今天将由我来为大家讲述嵇康。

魏晋玄学是魏晋时期清谈的理论形态。它以《老子》《庄子》《周易》即“三玄”为本，解经求义，试图阐明宇宙、社会、人生之道。代表性文本有王弼的《老子注》，郭象的《庄子注》等，以及嵇康等人的论辩文字。例如有王弼等人的“崇无论”，也有裴頠的“贵有论”。

崇无，也叫贵无，就是提出“以无为本”，“以有为用”，它是一种哲学本体论，“有”和“用”之间是一个本质和现象的关系。那“贵有论”呢，就是反对“以无为本”，你提出“以无为本”，我就反对你，我提出“以有为本”，因为他说所有的“本”都是“有”。但是在我看来，裴頠的“贵有论”呢，没有达到本体论的高度，他实际上是处于一个我们普通的政治评议，或者一般的论述，不是哲学，它没有达到这个层面，所以他对“贵无论”的反驳是没有什么力量。 

这篇文章也仅仅不到2000字，但是我们说到魏晋的时候，也总要把它提一下。因为他的意思就说，我们说什么“本”的，什么东西为本，那一定是“有”，“以道为本”，那“道”不就是有吗？你总要说的一个“道”，就不能是空嘛，这实际上是对哲学的一个误解。因为哲学说的“以无为本”属于本质，我们说的可能是个概念，也是一个总的归纳。 

它是区别于现象的，现象是“有”，本质是后面的“无”，这个“无”，尤其是我们用感观是看不到的。比如说我们说一个人是善是恶，这个是本，它是看不见的。看见的是这个人，他是做了好事还是做了坏事。我们通过他做好事做坏事，然后分析他后面是善还是恶。还有像我们宇宙万物，它怎么来的？不能说原来有人说来源于水，有的说来源于原子，有的说来源于气，这都是一种提法。但是道家更高的就说，它是“无”，“无”就是一个总的概括，就是它总有一个来源。

凡物都是有原因的，那么这个原因我把它名称为“无”，所以道家说的“道”也是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那么生一的“道”，其实也就是“无”，它不是“一”，“一”就是有了，就是这个意思。这是在哲学里面讲属于本体论，本体论也叫形而上学，或者形而上学跟本体论之间当然也有些差异。

但是这个问题，在中国古代只有道家谈得多一点，儒家谈的伦理学是属于另外一个分支。当然伦理学里面也有一些交叉，比如说我们刚才说的这个“善”，它就属于形而上层面的，但是跟道家说的世界万物的本源那个东西，它层次又是不一样。所以在道家里面讲的这个“道”，是纯粹的本体论问题，或者是形而上学问题。那么儒家讲的是伦理学的问题。

道一方面，是一个本源性的问题，但是另一方面它还有规律。宇宙万物怎么来的？它里面就暗含了一个东西，它是遵循什么规律的？比如说四季日月怎么运行的，我们人怎么生出来的，然后怎么成长的，长到什么时候会长胡子是吧？头发白了，然后怎么会死亡？这是一个规律，这个规律也暗含在这个道里面。所以道既是它的来源，又是它的规律。在这个意义上面孔子说过，叫四时行也，万物生也。

简单提到这个以后，他没有专门讨论这些问题。孔子讨论的层面基本上是伦理学，甚至涉及到现在所谓政治哲学，这样一个层面，对于这种纯粹的抽象的形而上学的思考，孔子没有展开过。

在方法上，魏晋玄学超脱了汉人寻章摘句文字训释之藩篱，突破了先秦两汉哲学的经验直观方法，运用思辨和实证，在有无、本末、言意、一多以及自然与名教等问题上，进行纯粹的哲学辨析和探讨。命题有“以无为本”、“崇本息末”、“得意忘言”、“越名教而任自然”等等。魏晋玄学还为佛教在中土的传播提供了媒介和机遇，亦为宋明理学之先导。

南宋宫廷画家马麟的画作《秉烛夜游图》，“秉烛夜游”出自东汉末年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中诗句“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图片来自网络）

“重本息末”跟“以无为本”，它的思想是相近的，崇本息末，就是我们要推崇，把本抬高。不要重视末，这就是本末之辨。遇到事物要看本质，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崇本息末也是这个意思。 得意忘言，就是现在我们经常讲的，我们说的话，主要是通过你的话，了解他后面的意思。庄子有，但是有一段时间就是慢慢地被遮蔽了。可是在魏晋玄学的时候，他们讨论一个言和意之间的关系的时候就全展开了。当然以前人们甚至更重视魏晋玄学里面的言意之辨，像欧阳建他专门写过这个。当然现在我做庄子，我就认为庄子关于言意的问题实际上是更深，甚至是超过魏晋玄学，但是已经被遮蔽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就特别强调魏晋玄学里面关于言意之辨，就是得意忘言。

然后越名教而任自然，名教就是对于儒家的思想、制度，甚至伦理，这一套东西的概括。自然，就是自然无为，就是道家的东西，实际上是代表着儒家和道家两家的思想，以及他们在实际生活中的这样一种行为方式。这个思想，这句话是嵇康提出来的。那么原来的很多人意思就是，嵇康是崇尚老庄的，所以他们反对儒家，越名教，就超越明教；而任自然，就任性是吧，就放纵自己，自然而然就这样。这是后来很多人对嵇康的解释。

其实现在我们看嵇康他本人的意思，这个字面的意思是这样的，就越名教而任自然，就是我们要超，不要管儒家的那些东西，要打破儒家的那些框框，儒家的道德、儒家的体制、儒家的伦理习惯，这样一些东西，就是所谓理吧，然后率性自然，表面的意思是这样。但是嵇康我们后来分析，在他提出这个话的那篇文章里面，叫《释私论》，解释的释，自私的私，释私论，在这个里面他的意思也实际上认为，只要你做到没有私心，就既符合名教也是符合自然，它是一种调和。

要讲魏晋的整个的思想，其实一开始提倡老庄，也把孔子抬得很高，但是实际上是研究和信奉老庄，后来就是在理论上和行为上把他们也综合起来了。所以虽然我们说魏晋时期，魏晋玄学是这个时代的一个代表性的学术形态，但是魏晋时期的儒学，特别是关于《论语》的注，有几个大家，像何宴与《论语集解》，还有皇甫谧，还有其他的很多人。

后来钱穆统计过，宋明理学说的这个理，实际上在王弼注《老子》、郭象注《庄子》里面就有很多。在先秦的哲学家里面，提到“理”字是很少的。我们后来讲宋明理学就讲“理”，在魏晋玄学里面讲理是很多的，所以它也可以是宋明理学的先导。所以无论从知识的观念到论证的方法，魏晋玄学都展示了思维风格和哲学精神上前所未有的崭新风貌。 从思想史和政治学的意义上说，魏晋玄学也是对先秦儒、道两家思想及名教与自然的一种调和和综合。

这一讲就讲到这，下一节我们讲嵇康悲剧的人生及其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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