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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翁，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嵇康《赠秀才入军·其十四》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章启群，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今天将由我来为大家讲述嵇康。

竹林七贤为什么成为时代偶像

竹林七贤的突出性，我个人看法，跟后来的文字记述，文人社会跟这个相关系。因为在传说，比如说最早的隐士，像在西周是吧，就武王伐纣的时候，他们不食周粟，伯夷叔齐只是传说很遥远。然后在春秋的时候，可能也有一些隐士，但是基本上没留下什么名字。到战国的时候，我们只知道有庄子，但是庄子这个人形象就是很模糊，所以它没有形成一个群体。然后那个时候，我认为经过战国战乱以后，还有汉代儒学宗教化的运动以后，就是儒家的思想差不多是一统天下。

然后就对于传说中的隐士，还有道家思想的这样一些身体力行者，比较模糊了。本来文献就少，传下东西也很少。那么竹林七贤在这时候突然，一个群体，而且是现实中间，而且每一个人在当时影响都很大。所以他们在一起悠游的话，那么就引人关注。就像我们现在可能有几个学界的名人，这个里面有一个，那个里面有一个，可是他们一旦结合到一起来，在一个地方，比如说住上一个月，或者经常聚会几次，它就是一个很重大的事件。

当然这些人的命运后来又不一样，而且每个人都非常有特点，每个人身上都有非常多的故事，所以它就形成了当时的一个群体膜拜的一个偶像群体。当然首先膜拜的是知识分子，因为老百姓不知道。我说中国知识分子就有两条路，一条就是从政，那么还有一条就是当隐士。从政的那些人，他当然不会关注这些，有可能有时候也调侃一下。那么尤其是不能从政的那些人，就不能入世的那一部分知识分子，他们就引以为标榜，就是说像竹林七贤那样，这也是高士，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那么后来尤其是到两晋，从司马氏之后，我们知道西晋统一其实很短暂的，很快就有八王之乱。然后就是东晋渡江，北方的征战也是非常惨烈的。而且尤其是五胡入了中华，这些少数民族，他们实际上是带有一种野蛮民族的特点。所以杀人和统治是非常野蛮，我们看到现在像石虎，石勒，他们杀人是真，不仅杀别人，杀自己儿子，而且把儿子心掏出来就是煮着吃，这个现象就是史书记载的。那么在这样一个情况下，知识分子的命运就可想而知。所以竹林七贤，他们这样一个群体就成为知识分子的一个理想的生活方式，所以也很自然，也是时代的一个特点。

当然过了这个阶段以后，我们就知道，竹林七贤其实在后面的很长时间，他的影响是负面的，所谓清谈误国，这个一直是到可能到唐宋什么都不提倡的。在近代以后，可能又把这个事翻出来了。因为讲哲学讲玄学，就为玄学翻案，为玄学翻案的时候，把竹林七贤这个事又炒出来，所以像《世说新语》这些书又在知识界得到推崇。

竹林七贤图砖（图片来自网络）

但是我们现在恰恰通过考古发现，就像现在在南京那一带，挖了一些魏晋南北朝的墓，那里面的画像石、画像砖都有竹林七贤，他们就七个人放在一起，而且名字都写在上面。这就表明他们这个群体在当时是很被一般人崇仰，有钱人他也作为一个装饰，所以在他的墓里面他也有这样一个东西。

两次虚无主义

中国历史上有两个时期是属于虚无主义，一次是魏晋。第二次是在明末到清初。知识分子的虚无主义，不是老百姓，老百姓有民间信仰，民间信仰任何时候都没有断。

那么知识分子的虚无主义是什么？汉代的儒学宗教化运动，把知识分子都洗脑了，知识分子都信仰儒家，崇奉儒家。所以在整个两汉400年期间，没有庄子的书，没有研究庄子的书，研究老子的书只有一两家，我们只知道严尊的《老子旨归》。就这本书我们知道是汉人做的，其他的可能是《老子注》，河上公，是不是汉代，这还有争议，当然其他的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所以整个400年期间，关于老庄的这些，没有人说。那么到了魏晋的时候，虽然是大家在谈玄，但是骨子里面，我们说嵇康的骨子里面他也是一个儒家，这就是被洗脑了。

可是儒家是很现实的，你经邦治国，要报效朝廷，君王，然后下对黎民百姓，你要建功立业，就这个思想。可是到了魏晋南北朝的时候，经过三国，然后到了司马氏，西晋，现实的政治已经把他们的理想打碎了，为什么？就儒家讲的忠孝节义这一套在政治上完全摧毁掉了。所以从曹操一开始就说，选举人才的时候，就说可以是不忠不孝之人，不要儒家那一套了。

然后到司马氏以后就是以孝治天下，不讲忠。为什么呢？你要讲忠，你司马氏是曹魏的臣子，你要忠于曹魏，你怎么把曹魏废了？当然曹操也是他们开头的，是吧，特别是曹丕，你本来是汉家的臣子，你怎么取代汉朝做了皇帝？所以这是一个政治现实、社会现实，让知识分子他的理想破灭了。然后你要抗争的话，它有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是什么？不仅是杀你一个人，杀你一个人的话，有时候知识分子他可能舍生取义，就是儒家说的舍生取义，这也带有宗教性质。但是，他夷三族，三族在当时，就想父亲这一族，叔叔爷爷什么这一辈的，包括你的下面的子侄这一辈的，就是父系，还有母系这一族。 假如说夷三族的话，嵇康没有夷三族。那么除了这个两族，还有妻族。你娶的妻子。每家都有几十口子人，甚至上百口的人，所以每一次一杀，血流成河，这个残酷的现实。真杀啊，他们都看到，在东市行刑，都是老百姓都可以观看的。统治阶级也通过杀来巩固他的政权，因此知识分子他就苦闷了。我要想反抗，就是我要做一个有理想的儒家的人，我又做不到。但是我不做这个，我的思想上面，我精神上面，我的家园也没有了，所以他空虚。

所以魏晋时期，这是一个虚无主义时代，但是这一个虚无主义表现为行为怪诞，也有穷奢极欲，当然也吃药喝酒，像这一类。但是这个还是有文化的。

那么明代知识分子也有一个虚无主义的阶段，这个虚无主义是什么呢？就是从魏晋以后到隋唐，佛学起来，唐代的时候基本上是一个我们说的佛学的时代。但是唐朝的儒家知识分子，它这个脉一直还留着，因为儒家在朝廷，在官方一直是一个正统，一个正宗，不论谁做皇帝，他都要讲儒家那一套。儒家的那些书，因为科举考试，它也是一直作为教材，虽然四书是后来定的，但是以前考的这些东西，它也是有儒家这些，比如至少五经，它是必须要学的。那么就有儒家知识分子起来以后想对抗佛学。在唐代我们知道像韩愈，他们去做这个努力，但是这个努力很微弱。

到宋代以后，我们就知道像朱熹和王阳明，他们实际上原来也受佛学的影响，影响也很深，可是他们另外一方面毕竟认为这个是西方的，就是说印度， 不是我们自己老祖宗的，所以他们也希望用自己，我们本土的思想资源来取代佛学。所以他们创立的理学、心学，在根本上是排佛的，里面有很多的方法，实际上是跟佛家是针对的。所以佛家坐禅、禅宗，禅原来就是整个所有的佛学里面都有坐禅，不只是禅宗讲禅，他们也坐禅。那后来理学讲的格物致知，格物从某种意义上跟坐禅是相关的至少是，所以他是用这一套来针对他那一家。

可是宋明理学这一套到了明末的时候，它出现一个什么问题？ 它就是把儒家的思想提得太高了，就对老百姓的要求太高了。因为在孔子那个时代，我们只知道要克己复礼，最多是这样。但是那个礼嘛，它规定的是很松散的，但是到宋明理学的时候，它有一整套的，特别像朱熹、王阳明，要求每个人都像孔子那样，像圣人。那么具体下来的有些事，你像妇女不能改嫁，我们知道在至少魏晋以前是没有这个事，就不是一个妇女持有的事情，是吧？但是到宋明理学就是这样，还有一个读书人，一个君子，你按照儒家的说法以后，那就是一点邪念都没有，行为方式什么都要符合规格规矩，这个也造成了另外一种反叛。

我做不到了。我做不到了怎么办？我就开始放任。但是这个时候放任它跟魏晋不一样，魏晋那时候它是一个有文化的虚无，这个时候的虚无，它走向了人欲了，它不是向上，它向下了。所以我认为明末的这种，所谓泛情主义，包括像李贽他们这个思潮，其实是向下。那么像文学作品是吧，《三言二拍》，《金瓶梅》等等这些，这些是带有，我们现在说的就纵欲的这样一个倾向。

当然这些倾向，现在我们全盘地吸收，我认为也不好。你像昆曲里面有很多这些东西，《牡丹亭》不是讲情就是讲欲。所以到宋明的时候，这一帮知识分子走向这个。特别是明末清初，明朝灭了以后，天天讲心性的嘛，终日无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嘛。

你们谈的这一套，空谈没有用，也不能经邦济世。到国家出现危难的时候，你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有什么用呢？平时生活又限制自己，实际自己也做不到，圣人是少数，但是普通人我们有七情六欲，又要抑制，所以你这是很虚伪的，然后就出现另外一套这些东西。所以它跟魏晋时候虚无主义是不一样。

民国画家胡也佛所绘《金瓶梅秘戏图》

还有顺便讲一下朴学，清代的朴学出来，当然它首先是跟文字狱相关的，但是另一方面也有这个影响，就不让搞了嘛，那我们做什么呢？我们就来清理古代的书吧，所以朴学也是有这样一个背景。朴学，差不多是纯科学，它不是意识形态了，就纯粹的学术研究了，它不像以前的汉代的儒学、经学，它是一个意识形态，当然本身也有学术的东西在一起。宋明理学也是意识形态，它四书后来就是科举的一个必考的东西。但是清代朴学没有这个，这又是另外一个反弹。 

西方的情欲解放与文艺复兴

西方文化它是有它发展的一个轨迹，我们现在说的希腊罗马，这些文化留下来了，但是现在的希腊人跟古希腊毫无关系。从民族学、人类学的意义上它没有关系了，纯种的现在希腊人有没有？我有一次问过一个专家，他说可能在深山里面也许能见到，但是很少。现在意大利人不是罗马人，罗马人能不能找到，我也不清楚。

我们知道希腊被罗马征服了，罗马帝国到最后被蛮族征服了。这些蛮族人，在大概公元4世纪末的时候把罗马帝国给灭了。他们那时候连文字都没有，就真的是野蛮人。他们到罗马城里来以后，把罗马文化毁灭了。他们接受了基督教，基督教是东方的，从耶路撒冷从这边传过来的。

教会和他们之间的斗争也是很复杂的。在最后大概在公元11世纪左右，教会取得了完胜，它可以让罗马皇帝在雪地里站一天，你世俗的皇帝就是要听他的。但是教会本身也腐败，按照罗马天主教的思想，教士是不准结婚的，可是当时的教皇和一般的教父，就是牧师，他们很多都有私生子，情妇无数，他们之间荒淫无度那个事情，你现在看来都令人发指的。

教会腐败在另外一面就是收钱，就花钱买赎罪券。那么这套腐败以后，也造成人们的反感，可是教会统治人们的生活，它让你禁欲，本来也是违反人性的。一方面腐败，另外让老百姓禁欲。中世纪慢慢地它也有学校，它也有知识分子，知识分子那个时候他读的书渐渐地也采用希腊、罗马的那些文本，比如说希腊文，这些书，一开始通过阿拉伯文翻译过来的，他们通过这个接触到了希腊的思想和罗马的思想，就觉得不是像教会讲的这样，像这个人就必须要在上帝面前怎么怎么样，它有一种自由的东西。

当然还有另外一面，我们知道在东罗马帝国，它被灭大概是将近15世纪了。十字军东征，开始经过东西的交通，在东罗马帝国，就现在的伊斯坦布，当时叫拜占庭，有很多古代希腊的东西。

西罗马帝国用拉丁文，东罗马帝国一直用希腊文，所以希腊的文化全部保留在那个地方，然后把这些文化也移过来了，这对整个西罗马是一个很大的冲击。尤其是十字军东征以后，开拓了东方的路线。很多的人到那边，他看到东方很富足，他也发财了，然后市民社会，渐渐地起来。渐渐起来以后，他们就需要法律，因为比如说我们要订契约，定契约就要文书，就需要修辞学。

所以我们知道《威尼斯商人》，夏洛克就是条款里面是吧，你可以挖我身上一块肉，但是你比如说不能带血，所以最后就不能挖他的肉了，要不然挖他肉他不就死了吗？这就是利用法律条文上的空子。商人后来也知道，你必须要了解修辞学，因为这个，就促使了人们对希腊和罗马文本的研究。两个一结合以后，加上教会的腐败，人们就提出来了，你没有理由让我们现在要像教会你们原来说的那样。所以就提出宗教改革。宗教改革的意思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直面上帝，我们不要听教士的，不要听教会给我们说的，因为我们听《圣经》就行了。按照《圣经》的解释，我们可以。

在这样一个情况下，又提出把希腊的普罗泰戈拉的“人是万物的尺度”，还是肯定人，在世的人的价值。所以虽然将来我们要上天堂，我们要回到上帝的天国里面去，但是我们这一辈子还在尘世上面过，那么我们怎么过？原来在中世纪说，这一辈子你只有赎罪，是吧，你不能有任何很好的想法。可是按照新教的思想，就是我们在这一辈，在现实的生活中间，我们要实现我们现世的价值，所以它是创造，它要比如说对外在自然，还有包括经商，你都要成功。

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画家波提切利画作《诽谤》（图片来自网络）

这是基督教的现代化就从这开始，人文复兴是这个意思。复兴，renaissance，就是古典文化的再生。古典文化就是希腊和罗马文化，也就是因为当时书传过来，大家从那边找一个资源来反抗，反对当时的教会的统治。

《十日谈》就是讽刺教士的虚伪。它里面讲的那些虚伪的都是教士。但是在中国不一样，它讽刺教士的这样一个虚伪，但是它还保留着那样一个东西，所以基督教，它不是像中国，中国基本上挣脱了以后，它啥都没有了，所以我说它是虚无主义。

西方它是文艺复兴以后，它也是对教会的一个改革，他信教嘛。所以你看这是很伟大的。基督教给人类一夫一妻制。 你看现在任何时代的西方什么人，他是一夫一妻制，他没挣脱这个是吧？中国就不一样，中国的虚无主义，到最后就更可怕。毕竟他还信仰基督教。它只是改革了，它不是把信仰完全抛弃了。可是在中国把这个打掉以后，啥都没有了，儒家也不行，道家也不行，佛家也不信了，真正的彻底的虚无主义，我们现在就是虚无主义。

中国历史上两次虚无主义，一次就是魏晋。魏晋这个时期就是，因为知识分子原来崇奉儒家的思想，但是在现实面前，这个思想被粉碎了。那时候佛家还没有普及，虽然东汉开始，佛教开始进入中土，但是在魏晋一开始的时候，佛家的思想还没有普及，所以到南朝的时候，佛教的思想就，基本上是成为中国思想界的一支很重要的力量，然后在隋唐实际上是征服了整个中土。

第二次虚无主义就是在明末到清初这样一段时间。这也是因为，这个虚无主义实际上是对宋明理学的一个反叛。这个反叛一方面是一个现实的原因，因为明朝灭亡了。知识分子看到，我们治世的这些儒家的士大夫们，他们在现实面前束手无策，无能为力，所以说，说他们平日无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这是一个方面。另外一方面，就是儒家的就是理学和心学，对个人的要求非常高，要求个人清心寡欲，达不到，所以开始另外一种反叛。

当然知识分子里面也可以看到另外一些人，他也是比较虚伪的。出现这个反叛，在魏晋时期那个反叛，知识分子更多的是空虚，虽然是怪诞，做一些这样的事，但是他还没有转向像明末和清初的，有一些走向纵欲主义，没有像这样一个情况出现。那么在西方的文艺复兴时期，薄伽丘的《十日谈》，他是反对宗教的虚伪。另外，它实际上也是要肯定人在世的生活的意义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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