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宁
2020-02-01·阅读时长11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刘宁。上一讲我们介绍了韩愈对儒学转型的巨大贡献,这一讲我们将介绍韩愈如何弘扬师道,他为什么成为“百世师”。
韩愈对中国文化的又一大贡献,是弘扬师道。苏轼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称韩愈是“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这既是对他百代宗师的精神影响力的高度评价,也点出了韩愈弘扬师道的卓越贡献。
尊师是儒家精神的重要内容。儒学的根本在于“学以成人”,而“学”就离不开“师”。孔子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孔子本人就是一位有着三千弟子的教师。韩愈弘扬师道,并不是对儒家传统的简单接续,而是赋予儒家的“尊师”以新的内涵和思想活力,要理解他的贡献,就要仔细体会他的千古名篇《师说》。
《师说》可以说是韩愈最为家喻户晓的作品,在中国教育史上,能将“师”的意义阐述得如此深刻有力的文字,千百年来罕有其比。这篇文章开篇就对“师”下了一个简洁而清晰的定义:“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也”,“传道”被置于首位,下文进一步说“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可见,韩愈论“师”最核心的特点,就是强调“道”为“师”的核心内涵。这个意见,初看起来似乎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因为儒家一直有重道的传统,但是,这个传统往往被人们忽视和淡忘。在现实中,人们跟随老师学习,往往希求的是金榜题名、功名利禄;或者仅仅满足于知识的获取而忘记对道德的追求。韩愈提倡师道,就是要反对这种庸俗化的、或者陷溺于琐碎知识的求师之举。他感叹“师道之不传也久矣”,就是感叹这种以“道”为重的“求师”,已经十分罕见。
韩愈的感慨有很现实的背景,他一生曾四度担任国学学官。最初是从贞元十七年到贞元十九年,担任国子四门博士。学界一般认为,其著名的《师说》,是作于贞元十八年国子四门博士任上。此后,韩愈在元和元年到元和四年,元和七年,两度任国子博士,元和十五年秋到长庆元年任国子祭酒,也就是国学的校长。其担任国学学官的经历之复杂,在当时一般士人中颇为独特。
韩愈在国学中,要面对许多高官子弟,这些人有充分的门荫可享,不必认真学习就可以靠父辈的荫庇走上仕途,这些人很容易沾染骄纵暴慢的习气。韩愈虽才华卓著,但在“侮老慢贤”的贵游子弟这里,也不会获得多少真正的礼敬,《师说》中“无贵无贱”的从师态度,也一定程度折射了其对现实处境的愤激。同时,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随着科举制在唐代的发展,追求科举进身的焦虑风气,也对国学发生着越来越大的影响。韩愈曾担任国学中的四门学博士,四门学的学生在国学中人数最多,他们出身不高,科举是其重要的进身之阶,所以对举业极为关注。追求金榜题名的科举之学,难免庸俗功利,难以沉静向学,无心以“有道者”为师。据记载,直到北宋真宗时,当时的国子监仍然是“考试终结,即烟消云散,热闹一时,寂寞永久。有教育之名而无教育之实”。(《玉海》卷112)韩愈在《师说》中称赞李璠“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李璠就是韩愈在国学里教授的一位学生,他能不受功利的时风影响,在韩愈看来极为难得。他提倡传道之师,正是表达了对庸俗学风的强烈不满。
《师说》还提到,真正的传道之师,不是只知“习其句读”者,这说明他提倡的师道,也不同于一般的知识传授。汉唐以来注重章句训诂的经师,就是只能让人“习其句读”,难以带人体会经典之道。韩愈也关心经学,但他并不走汉唐经疏章句的老路,而强调对经典义理的发明。
可见,韩愈所提倡的师道,既反对庸俗功利的从师之风,也不让师停留于一般的知识传授,他要树立“道”对于“师”的核心地位,而维系师道的根本力量,在于从师者内在的向道之心。《师说》这篇文章就很能激发每一位读者内心的向道之志。
传统儒家之强调尊师,主要是着眼于师的教化之力。《论语》中并没有记载多少孔子关于师的意见,《孟子》和《荀子》中对此的论述较多,比较而言,荀子比孟子更加关注师的意义。因为荀子注重“化性起伪”,强调礼对人性的约束控制,而老师,正是发挥着教化、教导的作用。《荀子》说“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吾安知礼之为是也?” 又说“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性恶》)可见,人们尊师重教,就是要接受礼义的教化与约束。荀子进而将师的意义扩展到政治社会,认为“诸侯自为得师者王,得友者霸”“上无君师,下无父子,夫是之谓至乱”。

韩愈第一次被贬广东清远任阳山县令时留下的手迹 “鸢飞鱼跃”拓片(图片来自网络)
承担着教化功能的老师,要用礼义来教导学生,而儒家所说的礼义,包含着广泛的内容,其中既有仁义为本的伦理原则,更有一整套诗书礼乐的文化修养与制度知识,因此儒家经典的学习传承,都和荀学有密切的关系,汉唐时期的经学也与荀学有密切的渊源。
韩愈希望弘扬的师道,其重心则更多地转向了强调道德主体的内在自觉,而韩愈认为“师道”的重心,应该立足于士人求道的强烈心愿和内心自觉。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就要深入理解他弘扬师道的宏文《师说》。这篇文章,篇幅也很短,但就像《原道》,篇幅虽短却有着“许大见识”一样,《师说》也以精炼的文字,揭开了师道思想的新篇章。在中国教育史上,像《师说》这样有着巨大影响力的文字,也许只能上溯《荀子》中的《劝学》。从《劝学》到《师说》近一千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一段关于教育的论述,其影响力可以与之匹敌。《师说》的思想力量何在?
首先,这篇文章完全是从学生的角度来谈。文章开篇“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这一句中的“受业”之“受”,不能写成“授”。最早谈到这个问题的,是北大老教授吴小如先生。在古汉语里,作为接受的“受”,和作为传授的“授”,其义正相反,《师说》这一句是说,老师是学生靠他传先圣之道,接受学业,解除自己困惑的人。显然这是站在学生的角度来说明老师对于学生的意义,其中“传道”是最为重要的。传统儒家谈论师的意义,当然也说“师严然后道尊”,但韩愈将求道确立为士人从师最首要的追求,其意义在“受业”与“解惑”之上,这就与荀学着眼礼义教导的师道观有了明显的不同。
韩愈认为尊师的根本,在于求道,因此他说“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因此,要做到尊师,就要唤醒人们内心的向道之志。他这篇《师说》运用了很独特的论证方式来阐发自己的思考。很多论者,称赞此文逻辑严密,论证有力,但其实韩愈并没有条分缕析地阐释师的意义,他在文章的后半部,做了几组对比,首先是圣人跟众人的对比,“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 ,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众人和圣人态度的差异,就带来很严重的后果“圣益圣,愚益愚”。这种后果当然很令人触动,然而我们更要看到,这个对比背后的用心。只有对真正有上进心,希望成圣立贤的人,这样的对比才有激励的意义,韩愈就是要通过这组对比,唤起人们的成圣求道之心,由此才能带来从师的真正动力。
除此之外,《师说》还有两个对比,一是将真正的师和“句读之师”对比,感叹人们热衷于后者而不重视前者,一是将士大夫和“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对比,称前者“耻于相师”,而后者则“不耻相师”。这两个对比中所说的“师”,都有不同的含义,但韩愈并不斤斤于具体概念的辨析,他通过这两个对比,言外之意是说士人立身高远,何以在相师的问题上,还不及“百工之人”呢?这同样是要唤醒士大夫内心的自尊自重。可见,《师说》有一种激励人、鼓舞人的力量,它激发了读者内心求道向善、成圣立贤的热情,在韩愈看来,有了这种内在的热情,才有尊师的最大动力。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韩愈提倡师道,就是要建立一种以求道为本的师生关系,这种关系可以让人们超越现实身份、地位、处境的种种羁绊,成为相互砥砺的精神同道。这和一般学校里的师生关系、古代科举考试中的“座主”、“门生”关系,都有很明显的区别。所谓“座主”、“门生”是指科举考试里主考官和考生之间的一种师生关系。韩愈收招后学、奖掖后进,在他身前,社会上就有了“韩门弟子”的说法(见李肇《唐国史补》)。韩愈和韩门弟子,多数都没有直接的学校师生关系,更不是科举中的“座主”与“门生”,他们成为师生,是基于共同的求道之志。

安徽宣城韩愈文化园(图片来自网络)
当然,儒家提倡入世行道,韩愈也关心弟子的科举进身,但这种关心并不是为了追逐功名,而是希望弟子能得志行道。用一般的标准来看,韩愈与其门弟子的关系颇为松散多元,亦师亦友。钱基博《韩愈志》记韩门弟子主要有十人:张籍、李翱、皇甫湜、沈亚之、孙樵、孟郊、贾岛、卢仝、刘叉、李贺;张清华《韩愈大传》认为韩愈有四友:孟郊、李观、樊宗师、欧阳詹;有韩门弟子八人:张籍、李翱、皇甫湜、沈亚之、贾岛、李贺、卢仝、刘叉。还有其他研究者,根据不同的统计,得出了不同的结果。例如刘海峰《韩门弟子与中唐科举》就统计韩门弟子有三十七人。事实上,这个名单不可能完全统一,韩愈所建立的师生关系就是以求道为本的开放关系,是“道之所存,师之所存”。
正是因为这种师生关系,“无贵无贱、无长无少”,超越一切现实功利的束缚,因而在现实中就往往要遭受巨大的阻力,尤其是面对趋附权要的庸俗奔竞风气,要提倡师道,就更需要不顾流俗、无惧讥嘲的极大担当勇气。韩愈在当时,能如此旗帜鲜明地提倡师道,是十分孤独的精神探索,承担着极大的现实压力。他的好友柳宗元,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就提到当时韩愈的艰难处境:“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
作为韩愈的好友,柳宗元也对当时现实中师生关系的庸俗功利,看得很透。他的《复杜温书》就是写给一位叫杜温的所谓求教者。杜温把自己的文章寄给柳宗元请教,其实并不是真心求教学问,而是希求柳宗元为之揄扬,故而在写给柳宗元的信中,言辞极尽阿谀谄媚,把柳称为当今的“周、孔”,就是周公、孔子。柳宗元很厌恶这样的阿谀,回信中毫不客气地说如此阿谀实在是太过分,今天你见到我,把我称为“周、孔”,以后你见到其他人,又要把人家称为“周、孔”,“何吾生胸中扰扰焉多周孔哉”,意思是,你那里的“周、孔”怎么这么多呢?这讽刺也是够辛辣的了。
柳宗元厌恶这样的风气,他明确表示,自己要力避师名,对于真心向学的人,他愿意教授指导,但绝不要“师”的名分,所谓“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事实上,柳宗元贬谪期间,对许多求教者都给予过真诚的指点,但是他的性格和身为贬谪之人的现实处境,使得他更希望洁身自好,以拒师名来保证道义学问之交的纯洁,而不是像韩愈那样奋不顾身地抗颜为师。这是柳宗元的无奈,但也反衬出韩愈提倡师道的担当勇气。与韩柳同时的吕温,也对师道沦丧不满,但从今天留存的文献,还见不到他弘扬师道的具体实践。韩愈抗颜为师,其卓越之识见与无畏之气魄,的确迥出众人之上。《旧唐书》韩愈本传上记载,韩愈“颇能诱厉后进,馆之者十六七,虽晨炊不给,怡然不介意。”如此奖掖后进,可谓倾尽心力,即使超出自己的能力,也豪不介意。
韩愈所期望树立的师道,所希望建立的弘道为本的师生关系,在唐代并未获得广泛响应,晚唐皮日休曾请求朝廷令韩愈配享太学,也未得到准许。但随着新儒学在北宋以后的不断发展,韩愈的师道观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影响。推尊师道,成为北宋儒学复兴极为重要的内容。欧阳修取法韩愈,其成就被苏轼称为“斯文有传,学者有师”,苏轼称韩愈“匹夫而为百世师”。
北宋士人提倡师道,注重兴学。在学校教育上,尤其注意超越科举应试的束缚,倡导修身治国、明体达用之学。例如被称为宋初三先生的胡瑗,就以化育人才而著名。他认为科举之学让士人浮薄庸俗,士人沉溺其中,就会忘记修身弘道的追求。他身体力行,以德行实学作育人才,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像胡瑗这样的弘道兴学之举,在庆历时期蔚然成风,全祖望《庆历五先生书院记》云:“睢阳戚氏在宋,泰山孙氏在齐,安定胡氏在吴,相与讲明正学,自拔于尘俗之中。亦会值贤者在朝,安阳韩忠献公、高平范文正公、乐安欧阳文忠公,皆卓然有见于道之大概,左提右挈,于是学校遍于四方,师儒之道以立。”这里提到的戚同文、孙复,也和胡瑗一样讲明正学,而且他们得到了在朝廷任职的韩琦、范仲淹和欧阳修等人的大力支持,因此师道大兴。
宋代以下,这一传统仍然绵延不绝。与官方教育机构相对的民间教育机构书院,在宋元明清历代都十分兴盛。书院往往能突破科举的藩篱,让士人接受才德的全面教育。直到近代,书院传统仍有其强大的影响力,毛泽东主席早年就曾经就读岳麓书院,梁漱溟先生抗战时期在重庆创办勉仁书院,马一浮先生在乐山创办复性书院,这些都体现出书院强大的生命力。
在中唐的思想环境里,韩愈提倡师道,也与佛教、道教的激发有关。僧人与道士的弘法、传法,对佛、老流行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中唐禅宗流行,禅师对众生的接引,正与韩愈所理解的“师”形成某种参照。惠能是不识字的獦獠,因为有明心见性的彻悟,而成为禅宗六祖,这与韩愈所说“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是颇为类似的。道教也同样重视“师”,将“道”、“经”、“师”奉为三宝,认为要靠“师”来引导修行者进入正途。这些对韩愈弘扬儒家师道,都会存在间接的影响。韩愈弘扬师道不仅有巨大的勇气,更有面对中唐复杂思想环境的深刻思考,这是他提倡师道能产生深远影响的原因所在。
好,这一讲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讲,我们将着重分析韩愈提倡古文的巨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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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韩愈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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