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宁
2020-02-01·阅读时长10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刘宁。上一讲我们介绍了韩愈如何弘扬师道,这一讲我们将介绍韩愈如何以古文明道,成为影响持续千年的古文宗师。
在北宋以后的一千多年时间里,韩愈一直作为古文宗师,而受到高度推重。对韩愈来讲,写作古文不是一般的辞章之好,而是文以明道的体现。
韩愈要重振儒学的内在生命力,他以“仁义”为核心来重新阐发儒学的制度传统,而以“仁义”为核心的“先王之教”要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就需要不把儒道当作教条,而是具有高度内在德性自觉的士大夫。而他提倡古文,就是培养和塑造德性内在之士大夫的重要途径。他认为,只有在学习和创作“古文”的过程中,士人才能拥有发明儒道的能力,只有通过“古文”,儒道才能得到继承和发扬。
韩愈所说的“古文”,是与“时文”、“今文”相对,人们容易单纯从形式上来理解“古”与“今”的差别,认为“古文”是回避八代以来,直到唐朝还十分流行的骈俪文风,追复先秦两汉以奇句单行为主的语言风格。事实上,韩愈所说的“古”是“古道”之“古”,主要着眼精神内涵,他认为作为“古文”的“三代两汉之文”,是先圣之道尚未被佛、老所掺杂淆乱的“古道”的体现,而八代之文,则是“古道”颓败之后的文风。因此,学习和创作“古文”,重在修辞以明“古道”,得其精神。而在具体的语言形式上,韩愈并未机械复古,而是在对前代之文广泛学习、博采众长中,创造出极富生命力的新文风,其间也明显包含了来自八代之文的影响。
在《答李翊书》中,韩愈谈到学习古文的艰苦过程:
“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意思就是说,在他学习古文的过程中,一定要非常专注地去学习三代两汉之书,而且要体会其中的圣人之志。)
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
一定要非常专注,让自己身心沉入其中。
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
意思是说,当自己要去创作古文的时候,一定要陈言务去,这个过程是很艰苦的。
其观于人也,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
这个过程,首先是专注地学习圣人之文,要达到沉浸其中、身心若迷的状态。在提笔创作时,要务去陈言,对别人是不是讥笑也不要以为意。这样坚持数年,就可以清楚地分辨古书的正伪精粗,努力去除掉那些“伪”与虽正而不够精醇的地方,这时的创作就会意到笔随、文思泉涌。对于读者的意见,如果一片赞扬之声,反倒会很担心,是不是自己的创作还有投合时俗的地方。再磨练数年,就可以文气充沛浩荡。
这个古文的学习和创作过程,显然不是单纯文学辞章上的推敲研摹,而是不断体会圣人之文、圣人之志,在精神上不断修养砥砺以优入圣域的过程。其间精神修养不断提升的标志,就是能够越来越清晰地分辨“文”之正伪与精粗。拥有了如此精神境界的古文作者,在创作中会有充沛的气势和旺盛的精神力量,其行文必然“气盛言宜”。
韩愈不仅对古文的意义有深刻地阐发,更以卓越的实践,在古文创作上取得巨大成绩。韩愈的古文,是文体和语言的全面创新,他取法先秦两汉的散体古文,但绝不机械复古,他反感六朝流行的骈体文,但又吸取许多骈文的艺术要素,由此创造出极具个性与功力的古文语言。他的文章生气淋漓,有着强大的感染力。他是唐宋八大家之首,全面开创了宋代文化新格局的欧阳修,就十分景仰韩愈,他少年时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亲戚家的一个旧书篓里,发现了残破的韩愈文集,一读就被强烈吸引,从此一生都对韩文心追口摹。苏轼同样景仰韩文,称其“文起八代之衰”;其父苏洵称韩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南宋理学大家朱熹,同样对韩愈古文有深入的钻研。
韩愈的古文有着充沛的感情与气势,他在为好友孟郊赴任溧阳尉所创作的《送孟东野序》中,就提出古往今来的优秀作者,都是不平则鸣的“善鸣者”。他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这篇文章中所说的“不平之鸣”,并不单纯指穷愁感愤之言,同时也包含了“鸣国家之盛”的欢乐之鸣,无论哪一种,都出自慷慨激越的心灵。

张弼草书韩愈《进学解》(图片来自网络)
韩愈认为只有这种关心世事、感情充沛的心灵,才能创作出最好的作品,他在《送高闲上人序》中,就赞扬草书大家张旭 “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喜怒,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张旭的书法如鬼神一样变幻莫测,如此不可端倪的高超成就,源自他能将尽观天地事物之变的喜怒哀乐,寄托在书法中。
相反,身为佛教徒的高闲上人,清静避世,对世界的变化漠然无应:“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颓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韩愈认为,这样的精神状态是不可能创作艺术上的神品的。当然,韩愈这个看法有他的片面性,佛教徒的艺术创作并非像他说的全无足观,但是这个看法很典型地反映了韩愈关心社会、积极入世的人生态度,他复兴儒学的巨大热情也植根于此。
热烈的情感会形成充沛的气势,韩愈就非常强调做文“气盛言宜”。在《答李翊书》中,他说“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意思是,文章有充沛的气势,就可以遣词造句自由挥洒,就好比江水水势盛大,就可以托起千帆竞渡。
韩愈的古文,文气充盈,笔力奔放,例如其《柳子厚墓志铭》,这篇文章指斥世态炎凉,感慨柳宗元之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井,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如此参差跌宕的句式,营造出波澜起伏的奔涌气势。又如对柳宗元人生命运的慨叹:“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柳宗元“风波一跌逝万里”的悲剧让人扼腕,然而坎坷的遭遇,也成就了他的文章事业。韩愈以抑扬起伏的句式,充分抒发了对此的无尽感慨,字里行间,萦绕着难以抑制的深长叹惋。
韩愈为才德之士的坎坷命运慨叹,《蓝田县丞厅壁记》记述了蓝田县丞崔斯立,想有一番作为却无法施展的愤懑;在《张中丞传后叙》中,他为英勇抵抗安、史叛军的张巡、许远鸣不平。张、许身后都受到非议和责难,韩愈力为之辩。这些都是气势充沛、情感激越的作品。
韩文的气势,不是一味挥洒倾泻,而是浓烈中有沉郁、奔放中有低回。例如《送董邵南序》感叹董邵南仕进无路,不得不远走他乡,到河北藩镇割据之地谋求出路,作者既不愿友人从事于割据之幕府,又对其在“明天子”之朝坎坷无成的命运深感无奈,全文顿挫抑扬,欲言又止,将对世事的愤郁笼罩在强烈的悲怆之情中。
其名篇《祭十二郎文》,是为其侄子韩老成创作的祭文。我们在前面提到,韩愈和其侄子老成都由韩愈兄长韩会夫妇抚养,两人有极深的感情。不幸的是,韩愈游宦在外时,老成得病去世。韩愈得到消息已经晚了,没能最后与老成见上一面。他十分痛苦,行文间对自己没能照顾好老成充满自责:“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
此文被明代茅坤誉为“祭文中千年绝调”。南宋论者有这样一个看法:“读孔明《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李密《陈情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读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意思是诸葛亮的《出师表》表达了深厚的忠君之情,李密《陈情表》写孝敬祖母之心十分真挚,而韩愈这篇祭文,则是写兄弟友爱之情令人落泪。文章通过层层递进的自责抒写失去亲人的深悲巨痛,既悲怆又沉郁。北宋苏洵说:“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上欧阳内翰第一书》)意思是,韩愈文章像真正的长江大河,奔腾万里而又深沉博大,《祭十二郎文》就是这样的文字。读韩文既要感受其汹涌澎湃,又要领略其深沉浩瀚。
韩愈古文极富创新性,他追求“自树立,不因循”,追求“唯陈言之务去”。他创造的许多词语、词组,都脍炙人口,成为人们长期使用的成语,例如含英咀华、种学绩文、去故就新、闳中肆外、雷厉风行、同工异曲、不平则鸣、垂头丧气、语言无味、面目可憎、曲尽其妙、颠倒是非。这些只是韩文所造新语的很小一部分,又如“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等等表达,也传诵不绝。

故宫博物院所藏赵孟頫行书《韩愈和卢郎中云夫寄示盘谷子歌卷》(图片来自网络)
与语言的创新同样吸引人的,是韩文构思的千变万化,他的《毛颖传》就充满奇思妙想,此文以隐喻和拟人的手法,为“毛颖”立传,用嬉笑怒骂来发泄心中的积郁。这种变态百出的笔墨,连韩愈的好友张籍都有些难以接受,认为韩文中这些“无实驳杂之说”,“有以累于令德”。但韩愈的好友柳宗元却给予高度的赞扬,近代文论家林纾更誉之为“千古奇文”(《韩柳文研究法》)。
宋祁《新唐书·韩愈传赞》云“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事实上,韩愈之被尊为泰山北斗,并不是仅仅局限于北宋时期,其巨大的影响力,自北宋以后,延续了一千多年的时间。以唐宋八大家的创作为代表的古文写作,成为延续千年的文章传统。这个传统在明代有唐慎之、归有光为代表的唐宋派着力继承,在清代则有桐城派大力发扬。桐城派由方苞、姚鼐、刘大櫆倡其始,其后相沿不绝,直到晚清时期,由曾国藩等人大力提倡而再度中兴。桐城派对近现代文化的演进,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曾国藩则高度评价韩愈的功绩,有诗云“文笔昌黎百世师”,从苏东坡称韩愈“匹夫而为百世师”,到曾国藩这个评价,其间有着近千年的时间,韩愈崇高的地位没有动摇,而曾国藩的评价,更指出韩愈作为文章宗师的深远影响。
韩愈在中国思想史、文化史上的巨大影响,是和他的古文成就密不可分的。他丰富的思考,蕴含在古文之中。韩愈作为文章宗师而成为思想大家,是和“文章”在中国文化中的重要地位密不可分的。
中国文明是斯文传统,极其重视“文”的意义,这与中国文明的强烈人文品格息息相关。韩愈的古文志在发明古道,这种文以明道的追求,我们可以通过孔子所说的“人能弘道”来理解。孔子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意即人可以积极地对道做出发明和弘扬。这种对人的推重,并不简单等同于近代以来对主体性的强调。在古人看来,人是处在往古来今、天地人伦的整体世界之中,重视人的作用,并不意味着人可以凌驾于世界之上而惟我独尊,而是要通过人的主动力来发明世界之道。中国传承不绝的诗文传统,就是“弘道”的重要方式,诗文的创作和交流,就是人和世界的交流,是明天地之道、达人伦之理。
修习诗文一直是人才养成的重要途径。为桐城派带来中兴的曾国藩,就很善于培养人才。曾长期追随他的薛福成在《上曾侯相书》一文的附记中说:“余从公八年,前后出幕府共事者三十余人,多一时贤俊。余颇得晨夕晤谈,以扩见闻,充器识,皆文正提奖之力也。”曾国藩培养人就很注重文章写作,据记载他担任两江总督时,凡是比较重要的章奏,都让幕府中的幕僚各自起草一稿,然后选定一份作为修改定稿的蓝本,再经过精心修改之后,才作为正式文本发出去。这个写作过程看起来颇为繁琐,但幕僚在撰写章奏并被推敲修改的过程中,就会切实提升处事交流的能力。当然,这是从实用的层面去谈,诗文的境界体会、气质涵养,其意义更为丰富。钱锺书先生的父亲钱基博先生,曾称赞韩愈文章“如空中日影,大海中雷声”,其深邃和廓大,正映射了世界的无限丰富。
综上所述,韩愈对中国社会的影响,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将儒学更新为“新儒学”改变了中国人的思想方式;弘扬师道,为中国人开拓了新的行为方式;创作古文、文以明道,为中国人创造了新的表达方式。韩愈倡导了中国文化在思想、行为、表达三个方面的巨大改变,他被称为精神导师、文章宗师而受到后人的高度敬仰,是当之无愧的。在北宋以下一千年多年的时间里,他是塑造中国文化最有成就和影响的设计师,对他伟大的文化贡献,我们要给予高度的关注和深入的认识。
关于韩愈,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下面我来具体谈一谈如何读懂韩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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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韩愈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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