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15课。

无论去没去过，我相信大家一定都知道敦煌。位于甘肃酒泉的敦煌，现在已经是一个享誉世界的旅游城市。在旺季，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挤满了无数的游人。但沧海桑田，今日的敦煌，早已不是一千多年前的敦煌。今天敦煌的游人恐怕很难想象敦煌艺术曾经的重要性，这是因为，敦煌的艺术与波澜壮阔的历史文化变迁紧密相关，只有穿过历史的厚重尘埃，才能感受到敦煌艺术的深度。今天这节课，就让我们一起，进入这个由历史和宗教编织起来的艺术世界。  

大漠孤烟

要了解敦煌艺术，就一定要了解敦煌的历史。

玉门关

让我们上溯到二千多年前的西汉。公元前138年，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认识到敦煌是中土与西域的交通要道。后来，西汉在这里设立了敦煌郡，建立了玉门关和阳关。作为西部边陲，敦煌就在从西域龟兹到长安的中间点上，是连接亚洲内陆与中国内地的通道。东汉灭亡以后，河西走廊进入政权频繁更迭交替的十六国时代，敦煌也先后被许多政权所统治。前凉政权，把敦煌改名为“沙州”，即沙漠中的绿洲。此后，北魏统一北方。再后来，隋唐两代先后建立大一统的国家，敦煌得到繁荣发展。可是“安史之乱”造成的深重影响，使得唐王朝走向衰落，敦煌落入了占据青藏高原的吐蕃政权之手。849年，唐王朝发起了对吐蕃的攻势，夺回了河西走廊的许多地区。趁此良机，敦煌本地大家族出身的汉人张议潮，驱逐了吐蕃人，掌握了敦煌和周边广大地区的实际控制权，名义上归顺唐王朝，实际是一方军阀，被称为“归义军”。张氏政权统治到914年，被另一个敦煌本土出身的军阀曹议金所取代。当时，唐朝已经灭亡，中原北方地区重新陷入割据混战的局面。曹氏政权在敦煌的统治持续到1036年，迅速崛起的党项人政权西夏，占领了敦煌，西夏时代开始。近两百年后的1227年，蒙古人灭亡西夏，占领了敦煌。蒙古人的短暂统治之后，明朝试图重新控制这片边陲地带，建立了新的边关嘉峪关，但是在与回鹘人政权吐鲁番的争夺中没能占据上风，到了明朝后期，吐鲁番占据了敦煌，明朝政府退回到嘉峪关内。从此，敦煌便被荒废。

嘉峪关

一千多年之间，敦煌一直是多民族、多宗教、多文化的混融地带。汉人、鲜卑人、粟特人、吐蕃人、党项人、回鹘人、蒙古人，混居杂处；佛教、道教、祆教、摩尼教、伊斯兰教相互并存。遗憾的是，很多历史的痕迹都已不复存在，但有幸留给我们一项最大的遗产，那就是佛教石窟。相比其他地方的石窟，敦煌石窟保存完整，延续时间最长。敦煌千余年的历史，就铭刻在石窟艺术之中。

走进莫高窟

西千佛洞

说到敦煌石窟，我们立马就会想到莫高窟。但敦煌的石窟并不只有莫高窟，它的西边，还有西千佛洞石窟，东边，则有榆林窟。不过，西千佛洞只保存有16个窟，榆林窟保存有43个窟。而莫高窟则保存有735个窟，其中有彩塑、壁画的达到492窟。不仅最大最完整，莫高窟的开凿也是敦煌石窟中最早的。现存最早的窟建于北凉统治时期，大约在公元五世纪前期，而最晚的窟是元代统治时期开凿，持续了一千年。

这么庞大的石窟，不要说大家，就是最专业的研究者，也很难全部掌握。那么，面对莫高窟，我们应该怎么来了解呢？我想，大家可以沿着历史的脉络，来看莫高窟艺术的演变。

莫高窟

莫高窟早期受到西域传入的犍陀罗风格的影响，北凉窟里的泥塑佛像就多少可以看到这种风格。北魏时代的洞窟，也和西域佛教艺术有着近似的特点，一是流行中心柱窟，二是壁画中的本生故事和佛传故事比较多。隋唐时期，敦煌与中央政权的关系很密切，所以佛教造像样式比较多的受到中原的影响，比较明显的例子是大像窟。莫高窟有2个唐代洞窟有巨大的佛像，分别是96窟和130窟，前者在北，后者在南，两尊大佛像都是弥勒，称作北大像、南大像。弥勒是未来佛。雕造大型弥勒佛在唐代很流行。这种风尚与武则天有某种关系。武则天在篡夺唐朝帝位之前，曾经宣传自己是弥勒下生转世。北大像的弥勒坐像，就建造于武则天登基后的第五年，695年，高达35米。洞窟的外立面建造有木构建筑，是一共九层的楼阁，俗称“九层楼”。今天要去莫高窟参观的话，入口处就是这个窟。北大像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佛的面相颇有点女性化，而且佛的内衣也有点像是女性的抹胸。这种女性化的弥勒佛，也反映出与武则天的关系。

唐以后，吐蕃统治敦煌一百年，也开凿了不少石窟，留下来的有46个。吐蕃文化因素不可避免的进入到石窟中。比如，有的石窟会有藏文的题记。而在壁画上的反映，是出现了吐蕃人的形象，最著名的，就是第159窟中的维摩诘经变画中，吐蕃赞普率领各国王子来维摩和文殊菩萨的辩论。这不仅是一种创新，也是吐蕃的统治最清楚的视觉证明。延续类似的方式，到了归义军政权时期，张氏政权的张仪潮，也在敦煌开窟，并且把自己和夫人的形象分别画在壁画里，这就是著名的156窟的《张仪潮统军出行图》和《宋国夫人出行图》。作为敦煌的统治者，出行的排场极其壮观，除了旌旗飘扬的仪仗队，还有许多百戏杂耍的表演。后来归义军的曹氏政权，也延续了张仪潮的传统，敦煌第100窟，就是曹氏家族的家窟，曹议金和他的回鹘夫人，都被分别画在宏大的出行图中。

榆林窟

《张仪潮统军出行图》

《宋国夫人出行图》

西夏统治时期，莫高窟新开的窟不多，大多是改造前代洞窟。重新绘制壁画。有一些新的题材值得注意。在莫高窟东边的榆林窟中，西夏洞窟的壁画上，发现了好几处描绘唐僧带着孙悟空和白龙马西行取经的图像，可能堪称是最早的唐僧取经图。这个特殊的佛教历史故事的神话，反映出特殊的民间信仰。西夏时期，密教图像已经出现在石窟壁画中，到了元代，随着藏传佛教成为国教，密教图像也变得越来越多。不过这已经是莫高窟最后的辉煌了。

宗教与艺术

如果说历史与社会的风云变幻在莫高窟艺术的背后若隐若现，那么宗教的发展就是莫高窟的直接动力。作为宗教空间，石窟艺术的根本目的是展现宗教的力量。

根据文献记载，莫高窟的开凿是在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66年，有一位高僧经过这里，发现这片山顶上现出万道金光，像是千佛一般，感悟到这种神异景象，于是在山上开凿了小窟。这种小窟应该是专门为了修禅所用的禅窟。莫高窟现存最早的北凉石窟中，第268窟就是一个禅窟。虽然很小，但依然有简单的彩塑和壁画。进去后是一个长方形，正面是一个佛龛，有泥塑的交脚弥勒佛，佛龛下还有一个高出一层的台阶，供人跪拜。左右两边的墙壁上，各有2个小龛，供僧人打坐修禅。可以想象，僧人们就在这个狭小安静的空间里，在弥勒佛和菩萨的陪伴下参禅静坐，冥想佛陀世界。

这种禅修的小窟，体现出的是小乘佛教的影响，可能与来自龟兹的佛教传统有关。不过，在后来，敦煌的佛教，大乘占据了统治地位。与重视自我修行，认为每一世只有一个佛陀的小乘思想不同，大乘佛教认为佛陀有无数个，每个人都可以通过修行而成佛悟道，追求普渡众生。敦煌早期的窟中，尽管依然有小乘佛教的影子，但大乘佛教的艺术形式越来越显著。比如，莫高窟北魏时期的第257窟，是一个大型中心柱窟。壁画中压倒性的图像是一排排的小型的千佛，他们来自十方世界，这便是大乘佛教的典型特征。

图案化的千佛中间，穿插有不同佛陀的说法图，或坐或立，这一下就把超越时空的佛国世界展现出来。墙壁的最下部是药叉形象，似乎托起上部的图案，他们托起的是一个横长的画面，贯穿石窟的各面墙壁，画出了3个故事，也就是佛陀本生故事中的九色鹿本生，及佛教因缘故事中的沙弥守戒自杀和须摩提女请佛。在莫高窟的壁画艺术中，这三幅画是最精彩的作品之一；同时，又是进入这个洞窟的信徒体会佛法的核心途径。当僧人在窟中礼拜，围绕着中央塔柱上四面的佛龛，一边观看佛像，一边观看四面墙壁上的壁画。会感到，3个故事就是墙壁上那盯着自己的佛陀说法时讲的故事。

按照顺时针的顺序，第一个故事是“沙弥守戒自杀”。画面的第一段，一位父亲送儿子到高僧门下为徒，儿子跪在地上接受剃度。画面上有一排排的山，暗示出是在深山修行，这正类似于远离人烟的石窟。第二段，师傅告诉小沙弥去施主家取食物，趁机向他说法。第三段，小沙弥来到城中，在门口见到施主的女儿。第四段，在房间里，年轻貌美的女儿使出千姿百媚，而小沙弥却采取禅定的姿势，低下头，看都不看。画面上方紧接着是下一个情节，小沙弥掏出剃刀自刎而死。第五段，女儿向回家的父亲告知实情。第六段，父亲向国王告知小沙弥的事迹。第七段，国王下令用最好的香料来为小沙弥举行火葬。第八段，小沙弥的形象被供奉在一尊佛塔之中。天空降下了各种香草。

第二个故事是鹿王本生。想必大家都很熟悉，因为正是这幅壁画，在1981年被改编成了动画片《九色鹿》。画面很有趣，是左右两边同时展开，向中心发展。左边有最奇特的匠心，用倾斜的构图，把墙面分割成三块倾斜的画面，第一幅是水中，鹿王救了溺水的人，让他骑在自己背上带他上岸。第二幅在有一排排小山的森林里，被救的人跪在地上感谢并发誓不透露鹿王行踪。接着，故事换到墙壁右边，在一个有高阁的宫殿建筑里，这个人向国王和王后高密。然后是国王骑马、王后乘车，带着人向有小山图案的森林进发。左边和右边的构图发展最后汇聚在中间。左边，鹿王正趴在地上睡觉，然后突然惊醒，发现了国王。这时，右边的告密者正伸手指向鹿王，可是就在此时，因为违背誓言，全身长出毒疮。

相比起前两个故事复杂的叙事性，最后一个“须摩提女请佛”则是一个壮观的佛教战胜外教，而使人皈依的故事。画面最长，占据了一个半墙面。画面先交待了故事的主要线索。须摩提信仰佛陀，但是她出嫁的男方家在另一个城市，相信外道。按照习俗，婚礼上男方家要供养很多外教的教士来参加宴会，这些教士长得奇形怪状，行为粗鲁，须摩提拒绝和他们见面。矛盾一触即发。这时有人提出，让须摩提请出佛陀来给大家见识一下。于是，须摩提便沐浴更衣，在高阁上对着佛陀的方向礼拜，于是奇迹发生，各种佛国世界的神灵各显神通，来到须摩提家，所有人都被震惊，皈依佛教，而外教教士则被彻底赶跑。画面的第一段是婚礼中4个丑陋的教士，须摩提闭门不出，躺在一楼。然后她又出现在楼顶，礼拜佛陀。画面第二段，就是城中的众人惊喜的看到佛陀的队伍从天空降临。接下来的画面，堪称是佛国世界大游行。先是身背万斤大锅来开路的沙弥，然后是坐在五百棵华树上飞来的佛弟子，后面的佛弟子们各显神通，依次乘五百头青牛、五百只孔雀、五百只金翅鸟、五百条龙、五百座琉璃山飞来，还没完，更高级的佛弟子分别乘着五百只天鹅、五百头老虎、五百头狮子、五百匹天马、五百头白象纷纷飞来，最后，佛陀在众弟子的簇拥下，乘着云闪亮登场。

三幅图画很像三幅手卷，画家充分发挥了图像的特长。第一个故事中，让人印象深刻的，一是小沙弥面对美女挑逗时禅定的姿态，很像佛陀成道时抵御魔女引诱的故事。二是最后的火葬时，他竟然端坐在熊熊火焰中。火焰令人想起佛像的火焰形背光，暗示着小沙弥因为守戒而最终成佛。第二个故事中，九色鹿的造型画得十分精准，尤其是鹿角的曲线。同样是用点来造型，九色鹿全身黑、蓝、白三色的点，显现出一种典雅和高贵之气。而在告密者身上，白色的点则传达出恶疮令人作呕之感。第三个故事里，佛经文字中很难以描述的佛陀与弟子菩萨的神通，通过对各种神异动物的准确描绘传达出来。故事里，每种动物都是五百，但画家只象征性的每种都只画出了五个，却有声势浩大之感，不禁令我想起传为顾恺之《洛神赋图》中洛神乘着六龙拉的车在云气中飞翔的场面。

这三幅故事画，既是画给僧人看的，也是画给所有人看的，分别展现了几个层面的意义：作为僧人，要严守戒律，不惜生命。作为受到佛教恩惠的俗人，要懂得报恩。作为信徒，要相信佛陀广大无边的神通和法力。这基本上就是佛教石窟艺术的核心内涵。 

“经变画”的辉煌

石窟艺术既是宗教化的艺术，也是艺术化的宗教。随着时间变迁，图像艺术在洞窟中的作用越来越重要。在莫高窟隋唐以后的壁画中，早期的本生、佛传故事越来越少，叙述性的故事画被一种大型的“经变画”所取代。这也是随着佛经在隋唐以来不断的翻译和流播而产生的。一开始，经变画还比较小，后来，到了唐代，一幅经变画就可以占据洞窟的一个墙面。如此壮观的尺幅是与经变画的复杂程度直接相关的。因为一幅经变画，就是一整部佛经的视觉展现，也称之为“变相”。所谓“变”，意味着从文本到图像的转变。唐代以来在民众中流行的阿弥陀经、法华经、维摩经、报恩经、降魔经，等等，全都被画成了经变画。

因为所有的经都是记载的佛的言论，所以经变画往往有一些类似的模式，在一个长方形的画面内，中心位置，是佛说法图，两边则是佛经中描述的各种场面。这些巨大的经变画，浓缩了许多内容，是供佛教徒观想用的。“西方净土变”最为典型，它依靠净土信仰的三部经典，《阿弥陀经》《无量寿经》和《观无量寿经》，展现西方极乐世界的景象，并告诉信徒们如何去往西方极乐世界。《观无量寿经》描述了“十六观”的方法，就是观想十六种意象，从最开始的观西方日落，慢慢观想到极乐世界的莲花池，再观想到众位菩萨的相貌，最后观想到阿弥陀佛出来迎接自己。这在壁画中都有清晰的描绘。观想作为修行的方法，与视觉性的壁画的功能不谋而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佛教的艺术，与佛教的经典一样，都是佛教徒成佛开悟之路上必不可少的。

时光荏苒，一千年转瞬即逝，敦煌莫高窟里，不知来过多少高僧大德、善男信女。墙上的绘画和彩塑，不知启发过多少人领悟佛法。尽管窟外的历史血雨腥风，但窟内的世界却佛光普照。敦煌石窟是历史的遗产，也因为宗教与艺术的紧密结合而超越了历史。

好了，今天的课就先讲到这里。下次课，我要带大家进入莫高窟一个小小的洞窟，一起探索里面的艺术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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