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好，欢迎回来，我们继续聊新德国电影话题。我是北京师范大学教师王宜文，今天我们说另一位仍然很活跃的新德国电影大师维姆·文德斯。

▲文德斯

文德斯生于1945年8月14日，二战刚刚结束，5月8日，德国签署了战败投降书。文德斯是典型的德国战后一代，具有这一代人的鲜明特点。按照文德斯自己的话说，身为战败国的德国青年人，无法引祖国为荣，我们后面会讲到，文德斯影片里的人物的最大特点就是无尽地漂泊，满怀迷惘，离开家庭、离开家园，甚至是离开祖国，不断地在路上，无法安定下来，而且或显或隐地能够感受两代人之间的隔膜与冲突。有人曾问文德斯，他的父亲是不是法西斯分子，他承认是的，但他又是爱着父亲的。对于这一代人来说，与父辈和历史的纠缠不清的关系，驱使年轻人带着疑惑和疏离的心境，逃离家庭和家园，而四处流浪。这是很典型的文德斯影片里的年轻人的形象气质，不断地在路上，这种疏离和逃避行为的实质还是与历史记忆和认知相关。

文德斯说，“忘记这二十年（纳粹统治时期）的需要造就了一个大洞”，而人们想用美国文化来遮掩那个洞。文德斯成长过程中，在德国出现了所谓的美国化的倾向，他也十分迷恋美国的各种事物。我们看文德斯的影片，特别是早期电影，美国文化及其符号充斥德国大街小巷、各个角落。在其第一部剧情长片《守门员害怕罚点球》中，美式游戏机、点唱机随处可见，甚至在边疆小镇，摇滚等美国音乐也十分流行。更不要说代表美国通俗文化的好莱坞电影了，好莱坞塑造了一个迷人的美国形象，给文德斯和这一代德国青年打下了深深的“美国梦”。在《爱丽丝漫游城市》中，通过电视机，观众和主人公一起看到了美国老电影《青年林肯》（1939）中，好莱坞明星亨利·方达饰演的林肯优雅地弹奏口弦的镜头。文德斯说过，“我所有电影底层都有德国美国化的影子”。长大成为导演后，文德斯和赫尔措格都有长期在美国居住和生活的经历，他们对美国有了切身体验，有了更为真实客观的认知，他们也与美国电影界合作制作影片。《美国朋友》（1977）《汉密特》（1982）

文德斯对“新德国电影”和世界电影艺术的重要贡献在于他创造性地发展了“公路片”样式。所谓“公路片”是指影片主人公的生活基本上都是在旅行中度过的，通过无止休的旅行，领略沿途的城乡景色和风土人情，记述旅途中的遭遇和见闻，使观众充分感受到社会生活的种种情调和氛围。文德斯认为这些内容是现代人生活中最活跃的部分，他的影片特别喜欢表现公路、汽车、摩托车、飞机、火车和轮船，对迁移、迷航、旅行等情节极为偏爱。

文德斯著名的“旅行三部曲”包括《爱丽丝漫游城市》(1973)、《歧路》(1974)和《公路之王》（1975）。三部影片的共同特点都是表现现代社会中，孤独的男人漂泊流浪，无所归依的行动。《爱丽丝漫游城市》表现一位失去判断和创作能力的摄影师，猝不及防地要带领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女孩找家。《歧路》的主人公是一位焦虑的失去灵感的作家，他离家周游德国，邂逅了几位身份不同的人物，但仍把握不住未来的方向。《公路之王》弥漫着浓重的失落感，两个脱轨的男人无休止地穿行在看不见尽头的大路上。文德斯最极致的公路片是1991年的《直到世界尽头》，影片筹备了14年，片长达280分钟。影片中的人物用五个月时间，游历了四个大洲的七个国家的二十个城市，使用了几乎所有的交通工具。

▲《爱丽丝漫游城市》《歧路》《公路之王》

1984年，文德斯拍摄了代表作《德克萨斯州的巴黎》，影片带有明显的“公路片”的特点，表现一个名叫特拉弗斯的男子孤独地四处寻找四年前离家出走的妻子。影片的大部分的场景是在汽车中和公路上拍摄的，既展现了荒凉的沙漠景色，又使观众领略了洛杉矶、休斯敦等五光十色的现代城市风光。本片具有很强的隐喻色彩，片中提到的“巴黎”实际上只是德克萨斯州荒漠中一个鲜为人知的小地方，当年特拉弗斯的父母在这里相爱、结合并生育了他，这里成了他生命的起点。特拉弗斯在此买下了一块地，试图在这里建立一个幸福温馨的家园，使之成为理想中的“巴黎”。但是，特拉弗斯的努力和理想却以悲剧而告终。

▲《德克萨斯州的巴黎》

德克萨斯州的荒漠象征了现实社会中淡漠隔绝的人际关系和人生难以摆脱的孤独感。当年特拉弗斯与妻子简热烈相爱，但他出于强烈的占有欲和嫉妒心，对简进行近乎禁闭的约束，为了怕她夜间逃走，甚至在她脚上系上铃铛。四年后，当特拉弗斯再次找到简时，简已经是一个色情场所“西洋镜”俱乐部的脱衣女郎。影片以镜像语言揭示了两人之间的隔膜，他们相聚时虽然彼此情绪激动地叙说情意，但中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墙壁。特拉弗斯明白，夫妻之间的鸿沟是永难弥合的，最后他孤独地踏上了漂泊流浪的路程。特拉弗斯的悲剧有自身性格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影片展示了荒漠般的社会环境、人的生存境遇和心理状态，幸福的爱巢是不可能建立在荒原之上的。显然，影片在此有所寓意：社会已是一片荒漠，人的心灵变得干枯贫瘠，在这样的土地和心田上是很难生长和孕育出美好的事物和正常的情感的。因而，特拉弗斯的命运带有普遍意义的现代社会中人生的孤独感和被放逐感。《德克萨斯州的巴黎》节奏舒缓、意韵幽远、尤其是吉他大师瑞·库德尔的音乐与演奏格调深远，意韵悠长，具有一种深入人类灵魂的感人魅力。

▲片中提到的“巴黎”实际上只是德克萨斯州荒漠中一个鲜为人知的小地方

1987年，文德斯导演了另一部代表作《柏林上空》（《柏林苍穹下》）。影片通过降临人间的两位天使的独特视点表现了现代都市和人类生活。天使的超凡秉赋使他们轻而易举地深入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并可以倾听到人们的心声。影片中，观众可以看到以往看不到或虽熟悉但又陌生的东西，听到平日听不到的声音，了解到人们瞬间的感觉，他们的幸福和烦恼。本片具有很强的隐喻和象征的意味，由于采用了天使的视点，摄影机便成为了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睛，自由灵活地穿越公路、广场、台阶以及任何空间，穿透门窗和墙，进入人们的的日常生活。影片展现了欧洲中心大楼、柏林国家图书馆、勃兰登堡门、东柏林电视塔、胜利天使、波茨坦广场、东柏林墙边的无人禁区等场景，仍带有文德斯“公路片”的鲜明特点。

▲《柏林上空》

尽管文德斯不像施隆多夫、法斯宾德等人那样直接表现二战和纳粹历史，但历史反省的底蕴几乎如影相随的存在于文德斯的影片里。《歧路》中有个人物是纳粹遗孽，虽然现在看起来无害，而且还在旅途中照顾着一个小女孩，但主人公对他的愤怒和仇恨一直潜伏着，终于有一天想借机掐死他。《柏林上空》的空间环境包括图书馆和柏林墙，图书馆是记录和收藏历史记忆的地方，也是集中呈现纳粹第三帝国历史痕迹的所在。柏林墙是反复出现的场景，文德斯也许没有想到，短短两年后，这堵体现着分隔和对立的意识形态之墙轰然倒塌。文德斯的形象记录成为历史的鲜活标本。

文德斯酷爱摇滚乐，这也是早年美国文化影响的痕迹，他也很早就与音乐人合作，请他们在影片里演出或演唱或配乐，为音乐人拍摄多部纪录片。文德斯也是一位全才的艺术家，他认为自己排第一位的技能其实是摄影。

关于文德斯，我就暂且讨论到这里。

我是王宜文，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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