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集我们要讲曾国藩为官生涯一个很有意思的侧面，就是曾国藩选拔人才跟他的相面术的关系。我们读曾国藩的家书和日记，会发现他是一个相当“迷信”的人，他的一生进行过大量的“迷信活动”。我这么说可能有人不信，但是这个方面证据很多。

第一，曾国藩相信托梦。

曾国藩在生曾纪泽之前，曾经有过一个儿子叫曾桢第，不过没长大，很小就夭折了。孩子死了之后，有一天，曾国藩的妻子欧阳夫人告诉曾国藩，说她梦见了一个面目狰狞的老太太，自称是曾家第九辈老祖宗的夫人，叫做屈氏。这个屈氏怒气冲冲地对欧阳夫人说，说她的坟墓已经多年无人打扫，坟头都被水冲平了，墓碑都倒了，说你们这些后代，太不孝了，我一定要让你们吃点苦头。曾国藩夫妇一想，可能是这个老祖宗发怒，才导致他的长子曾桢第夭折。所以曾国藩连忙把屈氏之墓迁出来另葬，重修给她立了一块碑。这块碑今天还在。这是第一点，他相信托梦。

第二点，曾国藩还信关公。

湘军攻下南京之后，曾国藩一边忙着为将领们请功，另一方面他郑重其事地上了一道折子，内容是请皇帝赏赐关公关老爷。为什么呢？曾国藩说，说他的弟弟曾国荃在率领部下攻城的时候，正是南京酷暑之时，天太热，根本没法打仗。曾国荃就跑到附近的一座关帝庙中，向关公求雨，结果不久真就下了雨，天就凉下来，曾国荃顺利地攻下了南京。所以曾国藩说，攻下南京的军功章里，有关老爷的一半。曾国藩的这道奏折，今天就收在他的《全集》当中，大家感兴趣可以找来读一下。

第三，曾国藩还信痘神。

同治六年三月，曾国藩的小儿子叫曾纪鸿得了痘症，也就是今天我们说的天花，这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疾病。曾纪鸿的病势当时是非常地凶险。曾国藩也非常着急，“乃打扫屋宇，择花园净室敬奉痘神”。也就是说，在花园里找了一间干净的房子供上痘神的牌位。曾国藩恭恭敬敬地洗了个澡，前去给痘神拈香行礼。

从以上三点看，曾国藩确实是个迷信之人。

当然，除了这三点之外，我们今天要重点讲是曾国藩的相面之术，他还经常给人相面。

关于曾国藩与相面术，有一种很神的说法。说曾国藩相面术非常高超，可以见人一面，就定人的荣辱生死。史书上记载，说有一个湖南人叫江忠源，前来拜访曾国藩，曾国藩一见面，感觉这个人很不一般。江忠源告辞出门的时候，曾国藩看着他的背影，对朋友说了这样一句话：“是人必立功名于天下，然当以节义死。”就是说这个人啊，将来得死在战场上。当时正是天下太平之时，大家都感觉曾国藩说这个话说得很突兀，但是没想到，过了几年，太平军兴起，这个江忠源带兵镇压，果然就死于战场。

所以曾国藩相面的名气很大，后来干脆还有人伪托曾国藩的名字，假冒曾国藩，写了一本叫《冰鉴》，这是一本相面书，到今天还风行海内。今天我到书店里去，还能找到这本书，而且还很畅销。但是我可以确定地告诉大家，这本书是一本伪书，不是曾国藩写的。

古代面相图（图片来自网络）

那么，话说回来，曾国藩到底会不会相面，如果会的话，他这个相面的本领到底高不高呢？在探讨这个话题之时，我们要分三点来分析。

第一点，我们首先能明确的是曾国藩的识人本领确实高人一筹。

郭嵩焘在为曾国藩所作的墓志铭中这样说：“以知人名天下，一见能辨其才之高下，与其人贤否。”

就是说，曾国藩见到一个人，第一眼就能判断出他才能高下，品质如何。一个人做官，很重要的一个本领，就是要知人善任。事实上，曾国藩这一生，发现的人才之多，无人可与匹敌。像左宗棠、胡林翼、李鸿章、郭嵩焘、沈葆祯、丁日昌、杨岳斌、彭玉麟，这些晚清的风云人物，都得到过曾国藩的推荐和提拔。从曾国藩手上出来，后来当了巡抚和总督的，多达三十余人。所以这是第一点，他确实有识人之才。

接下来，我们能明确的第二点，就是曾国藩确实会相面。

《清史稿》中也有记载，《清史稿·曾国藩传》中有这样说：“国藩为人威重，每对客，注视移时不语，见者悚然。”

也就是说，曾国藩每次接见生人的时候，都有一个特殊的习惯：客人进来了，他先不说话，盯着客人，从上到下看上几分钟。这就是在给人相面，等客人走后他会拿出一个小本来，记下对这个人的相面结果。在今天留下来的曾国藩档案资料当中，有一本叫“同官册”，就是专门记载他的相面结果，这本资料今天已经影印出版了，大家可以查得到。

在历史上记载得最详细的一次曾国藩相面的经过，是中国第一个留美高材生容闳记下来的。1863年9月，容闳到安庆去拜见曾国藩，跟他探讨洋务事宜。容闳在回忆录当中说：“进去之后，总督向我表示了欢迎，然后他就请我坐在他的正对面。他默默地坐着，一直对我微笑着，长达几分钟。他以锐利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审视着我，似乎从我的外表能够发现什么奇异之处。最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双目，好像我的眼睛特别吸引他的注意。我必须承认，在这期间我的确感到不安得很。接着，他开始向我提问。”

这段就是描写曾国藩给他相面的过程。相过面后，曾国藩问容闳是否愿意在他麾下当一个军官，并且说：“我从你的相貌可以判断出，你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

通过这一类的记载，我们可以判断曾国藩确实是用相面术来判断人才。

第三点，曾国藩这个相面术跟他善于发现人才，这中间有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呢？关于这个，那就是见仁见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相面术在我国古代可以说是源远流长，从春秋战国时代就有了。历朝历代，都有很多著名的相术专家，也出了很多有名的相面书，比如什么《麻衣神相》《五行相法》等等等等。到了明朝和清朝，相面摊已经是遍地都是。曾国藩就是在这样的人文背景下开始研究相面术的。那么曾国藩相面，是怎么相的呢？

其实由表及里，这个是人类观察世界的一种常见的方式。比如我们去菜市场买个苹果，我们还要看看这个苹果个头大不大，色泽好不好，长得端不端正，有经验的人，从外表就看出这个苹果好不好吃。同样，人的长相和性格的关系，在世界各国文化中也都有过讨论。比如在美国，有一段时间，很多专家研究人的头型，并且说，有一类头型的人特别容易犯罪，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来鉴别罪犯。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自己也都会自觉不自觉地给别人“相面”。一般来说，我们都认为嘴唇薄的人能言善辩，比较厉害，嘴唇厚的人显得比较老实。我们还感觉方下巴的人性格比较刚毅，满脸横肉的人性格通常会比较蛮横。

不过，中国传统的相面术，我个人认为不值得恭维，因为这里头没有太多的科学成分。我们看中国古代的相书，里头有很多荒唐可笑、机械僵化、穿凿附会的地方。比如，袁天罡号称他发明了“称骨测命法”，就是说他把一个人的出生年、月、日、时，这个数字换算成骨头的重量，把这些重量加到一起，就可以查出一个人的命运，这个当然是非常荒谬的，不值一提。

但是传统相术应该说也有一点点合理的成分。哪个成分呢？就是“相精神”的部分。除了相五官，还可以相精神。相书上说：“有心无相，相随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所以曾国藩给人相面，如果说有效的话，可能就是通过相精神来得出的结论。

确实，我们在日记当中可以看到，曾国藩对于“相精神”“相气质”“相行动”是非常注重的。他曾在日记中这样写道：“端庄、厚重是贵相，谦卑、含容是贵相。事有归着是富相，心存济物是富相。”

也就是说，一个人气质比较端庄，举止厚重，谦虚内敛，这个人就适合当官，将来可能仕途发展得比较好，地位比较高，所以说是贵相。一个人做事井井有条，每个事都有头有尾，还喜欢帮助别人，这个人就适合经商，适合在社会上办事，会发财，所以就是富相。这个其实就是相精神。

在日记中，曾国藩还说，“功名看器宇”、“事业看精神”、“若要看条理，尽在语言中”。就是说，一个人功名多大，看他的气宇，也就是看气场如何。事业多大，看他的精神力量强大不强大。如果看这个人思维没有条理，那么你通过谈话，感觉这个人头脑比较混乱，这个人就没什么前途。所以我们说曾国藩相面如果说它有效的话，主要是因为他善于对一个人精神气质进行判断。所以，曾国藩的相面术，应该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神。

除了相面之外，曾国藩还进行了另一项“迷信”活动，就是算卦。

在日记当中我们看到，曾国藩带兵打仗，每到进退两难之际，他就会用算卦来推测吉凶。比如下面这个记载：“进退两难，寸心终日纷扰，屡次占卦。”就是说，到底是进兵还是退兵，实在决定不了，心很乱，于是就算了好几卦。

另一条是这样记载的：“夜占卦问左军利钝，卦象不吉，焦灼之至。”说晚上算了一卦，问的是左宗棠这支军队能不能打胜仗。结果算的不好，所以内心非常焦灼。

（图片来自网络）

所以很多人可能想不到，在曾国藩这个大军事家很多军事活动的背后，居然晃动着“封建迷信”的影子。事实上，在曾国藩的大营当中，还专门养着一些算命先生，所以有一个幕友叫汪梅村，有一次曾经给曾国藩提建议，说你这样做不好，建议他“屏术数星卜之士”，就是把这些算命先生赶走，他们对你的影响不好。

从以上事实可以看出，曾国藩确实是一个非常迷信的人。由于所谓“封建迷信”不登大雅之堂，所以过去人们研究曾国藩的时候，很少提到这一点。张宏杰老师认为对曾国藩的“迷信”，我们现代人应该抱着一种“理解”的心态去看。因为曾国藩生活的时代和我们不一样。他生活在一个充满迷信的时代，他上学的时候，课程表里没有物理、化学、生物、自然，许多我们今天看来小儿科的科学常识，比如天为什么会下雨，为什么会打雷，对他们那一代人来说，都是永远难解的谜团。

事实上我们可以说，近代以前的中国人，几乎没有一个不“迷信”的。

比如清朝的历代皇帝，个个都非常迷信。康熙皇帝，我们知道他很喜欢研究西方的科学技术，但是实际上他也很喜欢算卦。清代档案中有这样一个细节，说是康熙六十年六月，四川总督年羹尧入京办事，皇帝命他找京城的“名算”罗瞎子算算卦。康熙的圣旨说：“此人原有不老诚，但占得还算他好。”就是说这个人说话不是很老实，但是算卦的本领确实高强，可见康熙皇帝是经常找这个人算卦。

我们还可以再举一个例子。道光二十九年，清朝在广州取得了所谓“反入城斗争”的胜利。什么叫“反入城斗争”？就是在鸦片战争之后签订了《南京条约》，同意英国人在广州城里居住，因为原来清朝是不允许外国人进城居住的，认为外国人，外商低人一等，经过鸦片战争不得不同意了。但是过了之后，广东市民却激烈反对，所以清政府又不同意了，阻止了英国人进广州城居住。英国人当时也没敢说什么，因为说实在的进不进城对他们也不是很重要，他们住在码头边上也很方便，所以这个“反入城斗争”当时似乎是胜利了。曾国藩在家信中专门谈到此事。曾国藩说：“外夷折服竟不入城，从此永无夷祸，圣心嘉悦之至！术者每言皇上连年命运行劫财地，去冬始交脱，皇上亦每为臣工言之。今年气象，果为昌泰，诚国家之福也！”

就是说，英国人被广州人民的斗争吓住了，不敢进城了，从此之后，英国人就可以制服了，道光皇帝非常高兴。道光皇帝以前就经常对大臣们说，说算卦先生给我算过，说我道光的运气到道光二十八年冬天才能好转，结果你看，道光二十九年年初就取得了“反入城斗争”的胜利。朝廷上下因此欢欣鼓舞，看来以后我们对外国人可以更强硬点了。

但是事实证明，道光君臣的高兴是一时的，就是因为道光觉得现在运气转过来了，以后可以对英国人更强硬了，就引发了外交上更大的冲突，甚至导致第二次鸦片战争，又一次丧权辱国。这个当然是后话了。所以在过去，迷信往往潜移默化地影响到国家大局的走向。

虽然有这种环境的影响，但是我相信，还是有很多朋友会对曾国藩的迷信提出批评。因为大家都知道，曾国藩不是一般人，那是“千古完人”“理学大家”，怎么能混同一般老百姓呢？其实这个也不奇怪，因为中国理学研究的范围，就包括这些所谓的迷信。

理学的奠基人之一，大学者朱熹就以“格物致知”而闻名。也就是说，通过研究具体事物得出普遍的真理，叫做“格物致知”。这听起来是很科学的观念，但是中国古人格物的方法，我们今天看起来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且让我们来看看朱熹格物的成果。他说他通过研究生物头部的朝向，弄明白了人、动物、植物之间的区别。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他说：“人头圆象天，足方象地，以其受天地之正气，所以识道理，有知识。物受天地之偏气，所以禽兽横生，草木头生向下，尾反在上。物之间有知者，不过只通得一路，如犬但能守御，牛但能耕而已。人则无不知，无不能，人所以与物异者，所争者此耳。”

什么意思呢？朱熹的意思是说天圆地方。人的头是圆的，像天，脚是方的，像地，所以人直立在天地之间，头顶天，脚踏地，所以能接受天地之正气，因此有知识，识道理。那么其他动物脚虽向下，但是头却不是向天，而是向前，所以只接受了天地之偏气，没能接到正气，所以只通得一路知识，比如狗只知道看家，牛就只知道耕地。而植物更完了，它的头向下，它的根向下，尾巴反而朝上，所以什么也不懂，乌漆麻黑。所以你看，这就是他老人家格了半天格出来的“道理”。

朱熹也用这种方式来解释鬼神的存在。他说，和宇宙万物一样，人也是由气凝聚而成的。他说：“天地之间，只此一气耳。来者为神，往者为鬼。”也就是说，天地万物都是由气形成的，人、鬼和神也都是气。

曾国藩是一个理学大家，他的世界观就是建立在程朱理学原则之上的，所以他相信鬼神，这个在当时来讲，是非常光明正大的事，没什么可回避的。那么除了相面算卦之外，曾国藩对风水也很有研究。那么他在这方面有什么研究成果呢？ 张宏杰老师会在第23回为您做详细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