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王子初。这一节，我们将走进著名的曾侯乙墓，讨论其中出土的乐器到底有何特别之处，为何被称为改变了世界音乐史？

曾侯乙墓：音乐史料的重大发现

我们先介绍一下曾候乙墓。“曾”是战国时期的一个国家的名字，即曾国；“侯”是墓主人的爵位，他是侯爵；“乙”是墓主人的名字。我们在1978年发现了曾侯乙的墓葬，这是我们中国音乐考古史上最重大的一次发现，也是我们音乐史料的一次空前大发现。

▲曾侯乙墓墓坑全景

在曾侯乙墓被发掘以前，我们很难想象，在中国的先秦时代，曾经产生过像曾侯乙编钟这样如此奇伟的青铜乐器，仅从它的冶金铸造工艺，结构设计方面，我们可以判定它是一项空前巨大的科学成果。

比如，全套编钟由65件单体的青铜乐钟组成，加上钟架挂钟构件，总用铜量达到4421公斤。再比如，编钟采用了3层8组的宏大构造，总长7.48米，高2.65米，钟架自重有1665公斤，还挂着2755公斤的青铜编钟以及挂钟构件，在地下2400年之久，依然屹立如故。所以它的结构设计的合理性、科学性令人叹为观止。

▲曾侯乙编钟在墓室中的原貌

在墓葬里，我们可以在后面单独地介绍曾侯乙编钟。我们先说说除了编钟以外，墓里边到底有哪一些重要的音乐考古发现？

首先，墓里边除了编钟之外，还发现了很多的乐器，比如十弦琴、均钟、排箫，篪，这几种乐器应该说都在中国历史上存在过，但是它们已经失传了2000年。

十弦琴：保存了2400余年的古琴

在一些古代的像《诗经》的文献里，“琴瑟”这样的词汇多处出现。我们知道《诗经》在古文献中间，属于年代比较悠久的，里边甚至可能有一些诗篇还是商、西周早期的作品，所以从这来看，琴瑟一类乐器应该在中国历史上早就存在过，但是我们始终没有找到那个时代的琴的实物。为什么呢？因为琴是木头做的。单说从西周到今天已经3000余年，木头的东西能够在地下保存3000年吗？一般说来不可能。

在曾侯乙墓里，我们发现了一把十弦琴，它到今天的时间已经有2400年左右，这已经非常罕见了，如果不是像曾侯乙墓葬这种密封、深埋、饱水、恒温的条件凑在一起的话，它不可能保存那么长的时间。我们见到了这一张琴，它有10根弦，但是跟我们现代的古琴相比可能还不是一个系统的。

▲曾侯乙墓十弦琴

我们现在的古琴的音箱是“全箱式”的，也就说整个一张琴是一个共鸣箱，但它是“半箱式”的，也就是说这一张琴除了一个尾巴，后面的半段是一个共鸣箱，跟我们现在所见到的古琴还不一样。

均钟：调律、夏启的故事、 伶伦创12律

另外，我们也见到了一样东西，叫做均钟。它像一件有5根弦的乐器，像一个棒槌一样，但是它的岳山（乐器部件名，代指民族乐器中琴额上用以架弦的横木）很低，共鸣箱很小。我们可以设想它拿来弹奏音乐的话，音量会非常小，所以很难说是一种实用的，用于演奏音乐的乐器。

▲曾侯乙墓均钟

根据音乐考古学家黄翔鹏先生的研究，这是古代一种为编钟进行调律的声学仪器，叫做“均钟”又名“均钟木”，也是古代专门用于调律的一种律准，这也是首次发现的。  

曾侯乙编钟那么复杂的音乐系统，我们不可能凭空地把编钟造出来，怎么让它符合我们预想的每一个钟的音高构成一个复杂的应用系统？它的原始音律拿什么做标准？ 这些标准音又从哪里来？那么就是从均钟这样的乐器上调出来的。

均钟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内容，在均钟的颈背后有两组相近的图案：两个人乘在两条龙身上，耳朵上面挂着两条蛇。后来，经过我们一些考古学家的研究，发现这样的人物跟《山海经》里记载的夏后启（夏代的君主夏启）的故事有关。故事中说夏启曾经跑到天上去，把天帝的音乐偷到人间，从此人间就有了音乐。音乐的起源是夏启从天上偷来的。

在均钟的音箱的侧板，还有背板上面，我们可以看到很多鸟，这些鸟一个是正的，一个是反的；构成了鸟的装饰带，数目就是12个。我们不由又联想到前面提到过的，黄帝让他的乐官伶伦到大夏之西，昆仑之阴发明十二律。十二律是什么？它是根据凤凰的叫声，做成十二律管带回来，这样发明的音律。那么，为什么这些鸟是12只？而且这12只鸟，一个正一个反？我们知道古代的十二律分为“阴律”跟“阳律”，也就是所谓的“阴阳隔六”。

▲曾侯乙墓均钟纹饰图案

显然，上面讲的含义就是“伶伦发明乐律”的故事。这样一来，均钟上的图案，一个讲了乐的起源，一个讲了律的起源，而它本身又恰恰是曾侯乙编钟繁复的音乐系统的来源。那么，它的寓意跟它的实际就完全对上了，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件。

排箫：按照音阶排列

还有一种乐器是排箫。大家知道，国际上像罗马尼亚等国家都把排箫当成他们的民族乐器，但是它在中国出现最早。

以前，我们曾经从河南淅川下寺春秋楚墓里发掘出土过1件石排箫，那是春秋时期最早的排箫。但是，我们知道排箫最好、最典型的用材应该是竹子。在曾侯乙墓里出土了两件竹排箫，而且保存得基本完好，拿出来的时候，当时它还可以吹。我们通过吹能够发音的箫管处的音律，可以判断它是按照音阶排列的，而并不是宋朝、清朝那些复古的文人提供给我们的，按照半音阶排列的排箫，这说明后世的人对先秦时科学的乐器音阶排列方法一无所知。

▲曾侯乙排箫

篪：横吹的“笛”

还有一种乐器叫做“篪”，其实就是笛。我的研究下，“篪”是“竹”字头下面是“工厂”的“厂”，底下是“老虎”的“虎” ，这样的一个字应该念“笛”。但是，可能我们的古代的字书、文献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读音，给它赋予的读音则是“chí”。我为什么说它念“笛”？其实想一想“邮递员”、“投递”的“遞”（“递”的繁体字）就是这样的字——把“竹”字头换成了“走之”，这个字的声符就读“di”（ 一声），所以我们想一想“邮递员”的“遞”，再想这个“篪”应该读“笛”，当然这是我的一个看法。这样的东西，曾侯乙墓里出土了两件，实际上它就是横吹的笛。

▲曾侯乙墓篪

瑟：被后世“筝”所同化

在曾侯乙墓里还出土了12件瑟，这些瑟做得非常精美。瑟在后世失传了。我们也看到清宫里边也有清庙的瑟，但是仔细地看一下，实际上已经是跟我们看到的古代的瑟完全不一样。

先秦时期的瑟是一种独立的乐器，我们看到的清宫流传下来的，所谓“雅乐”的瑟实际是“筝”，也就是说，古代的瑟在后世被筝同化掉了，因为它们本来发音原理比较接近。这两种乐器相比，瑟宽、短一些，弦多一些，筝弦少一些，修长一些，但是也都是一弦一柱的弹奏乐器。曾侯乙墓里一下子出土了12件瑟，让我们对古代的这种乐器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

▲曾侯乙墓瑟之一

建鼓：首次发现的珍贵乐器

当然，曾侯乙墓里还出土了建鼓，这也是我们首次见到了历史上都提到的建鼓。

所谓的“建鼓”就是在一个大鼓中间穿一根柱，古代叫做“楹”，然后把“楹”立于下面的底座，上面这个鼓立在那里，鼓体横置，人站立在下面演奏，可以边舞边奏。楹还要在鼓的上面穿出一长段，上面装饰一些羽毛，所谓的羽葆璧翣的一些装饰物，也有上面加一个华盖。以前我们只是从汉代的画像石上见到过这样的东西，实物我们始终没有见过，而它就在曾侯乙墓里出土了，而且除了鼓皮没有，基本完整。

▲出土时的曾侯乙墓建鼓

建鼓的底座也是一件无价的珍宝。它是由青铜铸成，上面有几十条龙穿插在一起，就像一团熊熊的火焰一样，而且每条龙身上镶满了宝石、绿松石。今天的我们再复制这件文物的时候也费尽了心思，利用了我们现在全部的工艺技术把它进行复制还是很困难，这可以说是一件我们中国古代青铜工艺方面的顶级作品。

笙：做笙从种葫芦开始

乐器里边还有一节也值得一说——曾侯乙墓里出土的“笙”，它跟我们现在民间流传的“笙”有所不同。

首先它的笙管，也就是笙苗（即笙体上的许多长短不一的竹管）是从笙斗的上面往下插穿透底的，这样的结构，发音原理跟我们现在的笙不一样。

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是笙斗，我们现在一般用木头旋制一个木斗把笙苗插在上面，但是曾侯乙墓中的“笙”则用的是葫芦。所以在我们中国古代的乐器分类中，把它列在“匏”一组，“匏”就是葫芦，但这不是一般的葫芦。

▲曾侯乙墓笙

古代的能工巧匠特别有意思，为了做成预想形状的葫芦笙斗，他在葫芦开完花，结成小葫芦的时候，就给它外面套上一个范（可理解为模子），让葫芦按照他的范长成葫芦的笙斗模样，等成熟了，把它拿下来做成葫芦。做笙竟然还从种葫芦开始，妙不可言。

这些失传了的乐器改变了我们一些传统的认识。这些我们原来已经失传的古乐器，首次见到了它们的实物，当然也还有一些乐器，我们今天还在使用。总之，曾侯乙墓向我们展示的这些琳琅满目的古乐器，让人惊叹。

2400年前，这些能工巧将为中华民族创造出了如此灿烂的音乐文化遗产，体现出了如此卓越高超的技艺和无以伦比的理论性，很值得我们自豪。

好的，这一小节我们就先讲到这儿，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大家可以在文稿中查看。下一节我们将来讨论一个非常重要的中国乐器——编钟，了解他在宫廷雅乐中所起的作用，以及他对于中国音乐文明的价值所在。

转发下面的海报

和更多人一起

分享国乐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