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琵琶演奏家吴蛮。这一节，我们来探讨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为何唐朝是琵琶发展的鼎盛时期呢？

唐朝的历史文化背景成为琵琶音乐繁荣的重要原因

唐朝对于琵琶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唐朝国家政治稳定、经济发达、文化高度繁荣，由于在宗教文化艺术方面采取了兼收并蓄的开放政策，外域以及各民族的优秀音乐文化都在中原大地得到广泛吸收和充分发扬。

唐朝的琵琶音乐繁荣的原因有几点：首先，民族融合的历史背景促进了琵琶音乐的流行发展；其次，琵琶艺人精湛的技艺使琵琶音乐被大众接受喜爱具备了技术上的保证；还有，社会生活多元化存在的方式也为琵琶音乐的流行提供了一个广阔的空间。

▲敦煌莫高窟第220窟《药师经变》中的唐朝乐队

因为唐朝是一个思想自由、开放和极富艺术气质的时代。当时的记谱法改进也使乐谱为传播琵琶音乐提供了重要的媒介。所以，从北齐到唐代是琵琶发展史的第1个高峰。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一带有一个曹氏琵琶家族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我们后面会仔细地介绍一下。

唐朝时，琵琶的地位是怎样的？

在隋唐《九部乐》《十部乐》中，曲项琵琶已经成为主要的乐器，对盛唐的歌舞艺术发展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我们从敦煌壁画和云冈石刻都能看到琵琶乐器在乐队中的地位。

唐社佑《通典》云：“坐部伎即燕乐，以琵琶为主，故谓之琵琶曲。”“坐部伎”就是在堂上坐奏演出，唐代著名的燕乐中，琵琶起主奏、领奏作用。

琵琶在唐朝受欢迎的程度，从它受众的阶层分布来看，就可以知道它的地位很重要。

上至宫廷，那个时候宫中但凡有舞乐演奏，总是离不开琵琶，我们都能看到琵琶的身影。譬如从《韩熙载夜宴图》，我们就能得知这样的信息。当时，唐玄宗增设了梨园教房等宫廷音乐机构，就像今天的小乐团和音乐学校。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南唐顾闳中作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下至百姓，王建在《凉州行》里说：“城头山鸡鸣角角，洛阳家家学胡乐。”可见在百姓阶层中，胡乐也已经蔚然成风。琵琶作为胡乐器的代表，也早已深入到群众百姓的家里。

据《乐府杂录·琵琶》记载，中国历史上最早一次乐器比赛就是唐朝的时候，可见当时民间对琵琶艺术的鉴赏能力和普及程度也相当高。这些故事告诉我们，当时琵琶既是宫廷，又是民间的一种非常流行的乐器。

唐玄宗、杨贵妃和琵琶的故事

刚才提到了唐玄宗，唐玄宗在历史上也是一个非常有特色的皇帝，他与杨贵妃都是出色的音乐家，创作了很多乐曲，传说《霓裳羽衣曲》就是唐玄宗为杨贵妃而写。在中国音乐史上，两位都是里程碑式的人物。

传说，当时杨贵妃得到了一面从四川送到长安的四弦琵琶爱不释手。她为这面琵琶增加了一根弦，变成了五弦琵琶，而用五弦琵琶演奏的乐曲得到了玄宗皇帝的喜爱，所以，当时富贵们都纷纷学习杨贵妃，演奏她改造过的五弦琵琶，使得琵琶音乐风行长安，琵琶从此成为中国音乐中重要的乐器。

可惜杨贵妃创造的五弦琵琶后来在中国失传，我们今天看不到了。前面提到，在日本奈良正仓院博物馆里却意外完好保存下一面杨贵妃发明的唐代五弦琵琶，制作非常精美。传说这面琵琶是杨贵妃送给日本的礼物。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但是这面琵琶是真真实实地在日本奈良博物馆中。2019年的10月份，日本正仓院博物馆公开展览了这个琵琶，而且还送到了东京。

▲唐代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正面）

日本奈良正仓院博物馆藏

据说奈良博物馆每20年才把唐朝琵琶拿出来展示，所以很可惜我今年没有机会去。但是，我想说的是，正因为这一面唐代的五弦琵琶，它为世界的音乐文化和交流，也为世人保存了一份珍贵的礼物，让我们看到一个真实的2000多年的琵琶实体。

唐朝时，琵琶制作、演奏方法等变化

从北齐到唐朝是琵琶发展史的第1个高峰。唐朝琵琶的外形主要是将传统的直项琵琶和西域传进来的曲项琵琶结合成了半梨形的形状。琵琶的琴身通常采用的是红木、乌木、紫檀木等，紫檀木在唐朝琵琶中应用比较广泛。

根据《明皇杂录》记载，杨贵妃的琵琶采用紫檀木中的上上品（逻沙檀木）制作而成。此外，也有用石玉材料做琵琶的，比如唐代琵琶高人贺怀智使用的琵琶就是“以石为槽”。

我们现在用的现代琵琶也都是用红木、花梨木、紫檀木制作，当然紫檀木的价格不菲，但我想未必是杨贵妃时期的紫檀木。我们再说回来，唐琵琶的中下部往往会嵌入皮制饰件，称之为“捍拨”。演奏方式上唐琵琶以拨弹为主，但是手指弹的方式也已经开始出现了。

▲唐代螺钿枫琵琶（背面）精致纹样

日本奈良正仓院博物馆藏

另外，尤其到了唐后期，琵琶制作也得到了很大的发展；演奏技法上最突出的改革是横抱琵琶，逐渐变为竖抱，由手指直接演奏取代了用拨子演奏；琵琶构造方面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有四个音位，因为增加到了十六个音位，所以我们今天叫“四项十二品”，同时它的颈部加宽，下部的共鸣箱由宽变窄，便于左手按下面的音位。由于这两项的改革，琵琶的演奏技法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当时统计琵琶的指法共有五、六十种左右。归纳起来，右手分两个系统：一个是轮指系统和弹挑系统；左手也分两个系统：一个是按指系统，另外一个是推拉系统。

琵琶为何经常成为唐诗中的题材？

前面也提到了，当时上至宫廷乐队，下至民间演唱都少不了琵琶，包括唐玄宗和杨贵妃都非常喜爱这件乐器，它也成为当时非常盛行的乐器，在乐队中都是领奏地位。

这种盛况在中国古代诗词中也有大量的记载。比如，唐代诗人白居易在他的著名诗篇《琵琶行》里面就非常形象地对琵琶演奏及其音响效果有这样的描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还有“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非常形象地描述了演奏琵琶时候的状态。

当然来自白居易的《琵琶行》的更有名的诗句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句名言是白居易在元和十一年被贬江州当司马两年的时候，在浔阳江头送客人，偶然听到一位女子演奏琵琶，这位女子年轻时红极一时，但是到了人老珠黄被抛弃了，所以白居易当时有感而发，写了这样一首唐诗，一共有616个字。《琵琶行》与琵琶这件乐器已经不可分割，要了解琵琶必读《琵琶行》。

▲《琵琶行图》（局部）明代画家郭诩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在《全唐诗》收录的四万八千多首唐诗中,反映琵琶艺术的就有近一百七十余首之多,可见琵琶艺术在唐代的繁盛。 

从文学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琵琶演奏技术是如何的。除了《琵琶行》里对琵琶演奏技术的描述以外，也可以看到当时琵琶在不同人群中受欢迎的程度，比如边塞军营中，王翰“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都是名句了；还有唐朝的边塞诗人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里头有一句叫“军中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这也都算是佐证，说明琵琶和胡琴、羌笛一样，成为边塞音乐的代表。

历史上因琵琶而封王的曹妙达

唐代有多少位琵琶演奏家？唐代的琵琶演奏家都是怎么样的呢？

北齐到隋初的时候有一位乐官叫曹妙达，原籍是曹国，在今天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东北一带，曹氏琵琶家族在当时是非常杰出的代表。曹妙达出生于琵琶世家，因为善弹琵琶，在北齐时被封为王。

这里面有一个故事。公元570年的某一天，北齐后主高纬的金碧辉煌的皇宫里，有一位身穿胡服的艺人正在弹奏琵琶。高纬靠在龙榻上，时而双目微闭，轻轻拍击，时而摇头晃脑，啧啧称赞。殿上的文武大臣和宫女宦官也都屏息静气，沉浸在优美的音乐之中。结果一曲终了，高纬猛地直起身来，大声地说：“弹的好！朕要重重赏你，朕要封你为王！”弹琴者伏地谢恩，众臣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后主趁着高兴，走下了龙榻，接过弹琴人的手里的琵琶，自弹自唱起自己创作的《无愁曲》。这个时候众大臣和侍者也随之唱和。后主高纬因唱《无愁曲》，被后人称为“无愁天子”。这都是传说，但是这位被封为王的琵琶演奏人正是曹妙达。

曹妙达的祖父曹婆罗门曾经跟随一名商人学习龟兹琵琶，然后他将这门琵琶绝艺传给了他的儿子曹僧奴，再由其儿子曹僧奴传给他的孙子曹妙达以及孙女曹昭义，四个人合称为“四曹”。这个“四曹”中的佼佼者就是曹妙达。

早在北齐的文宣帝高洋时期，就非常重用他，文宣帝“每击胡鼓，以和曹弹”。到后来，后主高纬更是特别喜爱曹妙达的琵琶，最后乃至封他为王，这在中国音乐史上几乎绝无仅有。

我这里想讲，曹家“四曹”从祖父曹婆罗门的名字来看，他不是汉人，对吧？前面也提到他是乌兹别克斯坦人，从中亚过来的，那么较早的时候，曹婆罗门一家能够为后人所知还是有历史原因的。

《隋书卷·十五》中的《乐治》有记载“今曲项琵琶、竖头箜篌之徒，并出自西域，非华夏旧器。”说明曲项琵琶在当时经由西域各国，比如有安国、穆国、曹国、康国、何国、米国等，东行经疏勒至龟兹（龟兹离玉门关及敦煌最近），所以早期传到长安的曲项琵琶也被称为“龟兹琵琶”。

▲新疆龟兹克孜尔石窟第8窟伎乐天人图

前面讲到曹婆罗门是西域曹国人，他到长安，龟兹是必经之路。他是跟龟兹的一位商人学琵琶，当时在唐朝的时候，著名的琵琶老师有白明达、白智通、苏袛婆都是龟兹人。 

龟兹音乐家中比较有名的是苏袛婆，他不但擅长龟兹琵琶演奏，也精通音乐理论。应该说曹氏家族和苏袛婆来到长安，表示了当时西域音乐对中原音乐的影响，也对后来的唐朝燕乐产生了影响。

康昆仑、段善本和裴神符

那么历史上著名的琵琶演奏家还有谁？这就要提到唐代的康昆仑、段善本和裴神符的三位了。

裴神符,又名裴洛儿,他是西域疏勒人，也就是说不是汉人，而是中亚人（在乌兹别克斯坦附近）。他是唐初期有名的琵琶演奏家，在唐太宗的时候任宫廷乐师。

曲项琵琶从公元四—五世纪传到中原以后，主要是用拨子弹奏的，而裴神符采用的是手指弹奏法，当时称叫“搊（chōu）琵琶”。手指演奏法跟拨子演奏法非常不一样，这使得琵琶更加有光彩。据说他在宫中演奏的时候深得唐太宗的喜欢，裴神符不但是琵琶演奏家，而且还能作曲，他做的琵琶曲有《胜蛮奴》、《火凤》、《倾杯乐》，因此裴神符在唐初艺苑得以名噪一时，称为“琵琶第一手”。

那么，之后还有一位琵琶高手叫段善本，曾被誉为“唐代琵琶第一艺”，出家以后为僧，又称为段和尚。贞元年间，他化装成女性，与号称“琵琶第一手”的康昆仑一决胜负，引起朝野轰动。段善本不仅演奏琵琶，还会作曲，曾作一首叫《道调渠州》曲目。他有学生数十人，唐朝的诗人元稹在《琵琶歌》中所描述的李管儿就是段善本的学生。

还有一位著名的琵琶演奏家，那就是跟段善本打擂台的康昆仑。康昆仑出生在西域的康国，就是今天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一带。根据《旧唐书》记载，康昆仑幼年的时候在西域，传说随着邻居女巫学习弹琵琶。唐代天宝末年，他因为朝贡来到中原，担任宫廷乐师，也善于作曲。

据唐代段安节《乐府杂录》中记载，当时长安有一个风俗，每年大旱无雨的时候，必举行歌舞竞技盛会，告天求雨。贞元年间，有一年好久不下雨了，皇帝唐德宗就下令祈雨，按照习惯在长安天街中心的两侧搭了一座彩楼，举行艺术表演赛。这跟今天的户外活动、艺术表演非常像，这是后话了。

▲《乐府杂录》记载的段善本与康昆仑赛琵琶的故事

守山阁丛书版，光绪刻本

当时东街台上出现了琵琶名手康昆仑，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全国著名的乐师了，自认为“天下第一名手”，上台以后弹了一首《新翻羽调绿腰》，引来了一片赞扬声。这个时候，对面戏台出现了一名盛装妙龄女郎，怀抱琵琶也弹了一首《新翻羽调绿腰》，只见她轻捻重拨，尤其善于移调演奏，一边弹一边转调，在“枫香调”弹奏，弹奏的时候“声如雷，其妙如神”，使得康昆仑非常吃惊，认为应该拜他为师，结果没想到演奏者并非是女子，而是段善本。后来，康昆仑在段善本的悉心指导下，成为了琵琶演奏的一代名家。这里再插一句，看来康昆仑最后还是在段善本的调教下成为了琵琶名家。

关于历史上著名的琵琶演奏家，除了我们介绍的北齐的曹妙达“四曹”家族为琵琶演奏奠定了基础；到了唐代，琵琶发展达到了一个高峰，出现了裴神符、段善本、康昆仑这样的演奏家。唐朝其实还涌现出大量的琵琶演奏家和乐曲，譬如唐代世居长安的曹保的儿子曹善才，其孙子曹刚也都是著名琵琶演奏家。

曹刚演奏右手刚劲有力，擅长右手，另外与他齐名裴兴奴，则是左手按弦非常微妙，所以当时在乐坛有“曹刚有右手，兴奴有左手”之喻，所以，琵琶发展在唐代是第一个高峰期。

好的。这一小节我们先讲到这儿，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大家可以在文稿中查看。下一节，我们将来了解琵琶中有哪些著名的乐曲，解答大家有关琵琶曲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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