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刚刚大家听到的是巫娜的古琴曲《淡若晨风》，选自她的专辑《荷香淡淡》。很多人觉得她的曲子不伦不类，不古不今，不土不洋。还很多人给她冠以“实验音乐”的“雅号”，其实都不是很恰当。其实她就是做了一件很单纯的事情，让古老的音乐用现代的语言表达出来，你要说有多原创，可能真的不太多。但这件事情确实很有必要。就像我们把道德经翻成白话，这至少是一个方便的入口。

巫娜的曲子基本都挺好听的，选这首其实是呼应着今天的主题，也就是声音与气味。这个题目也是得自一个偶然的机缘，认识了国内一挺有名的香评师，跟她聊了很多，也确实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气味的世界实在是太丰富有趣了，而香水的艺术也是我们一般研究感觉的哲学和艺术不大会关注的。慢慢我就感觉，其实声音和气味真的有太多相似的地方，都是那么的具有氛围性，那么的接近人类原始的感觉场域，也同样能够作为一种非常直接的媒介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亲密、甚至是私密的关系。所以我就想到了，是不是能进一步谈谈声音和气味的关系。因为在之前的节目里面，我们谈视觉和听觉确实是太多了，给人的感觉好像是这是唯一一个值得谈的、重要的问题。

其实还真不尽然，因为视觉和听觉，在一般的意义上总是有一种势不两立，针锋相对的意思，甚至可以列一个表，把二者之间的特征进行逐项的对比。虽然我们讲电影的时候也经常谈到视觉和听觉彼此配合、同步的关系，但在那里，声音也只是一个潜在的背景，是一个附属的成分，起到的是辅助的功效。

但其实我们也可以转换视角，去考察那些与听觉更为接近、更为近似的感觉，这样是不是更能把听觉本身的一些特征突显出来，烘托出来。这样我就想到我之前写过的一篇文章，叫《琴声如诉》，研究的是古代荷花绘画中的声音叙事。这篇文章是有点儿学究气了，但我现在还是觉得这个角度挺值得探索的，因为正好涉及到视觉-听觉-嗅觉，图像-声音-气味之间的关系，而且还是围绕荷花这个古典美学中的相当美妙的意象。所以不妨这次再炒炒冷饭，跟大家分享一点其中的心得。

首先，听那个香评师朋友说，其实声音或至少是音乐确实是很多著名品牌在设计和调制香水的过程中的一个相当重要的灵感。像娇兰的那款经典的《蝴蝶夫人》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证。看到这个名字，再配合上独特的香氛，你可能很自然耳畔就会回想起普契尼歌剧中那天籁般咏叹调《晴朗的一天》，或者小说原作中那种对于东方的淡淡的、但又挥之不去的忧伤与迷恋。那所有这些情感的氛围、文化的积淀、音响的效果、情感的激荡，—— 所有这些构成为娇兰这款香水的创作背景，以及它想要实现的种种气味上的效果。

但这里就引出两个问题。首先你得想想，气味和声音在这里到底是怎么配合的？可能二者之间的联系倒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紧密。蝴蝶夫人这个梗在这里基本上已经奠定了感情基调，然后这个香水味只要不出大的偏差，基本上都会被引向这个过于明显的方向。所以我想说，在这里，音乐这个主题构成了主导动机，它自始至终就带着你往那个设定的方向去闻、去想、去感受。就像如果你在中国文化的语境里面涉及一款香水，叫“暗香疏影”吧，那基本上大家心里面首先跳出来的意象也就八九不离十是相似的，相通的，然后香水的设计师也就可以顺水推舟地在这个大背景下面推进。

但我倒觉得这不大是我在这里想谈的声音和气味的关系。因为这样一个关系太过狭隘了。因为声音/音乐这个主导动机在这里实际上是太强势了，所以这就使得气味本身的潜能实现是被限定在一个大框架里面了，反而没有办法把它本身的那些更为丰富的方面释放出来。还有一点就是，其实在这里声音和气味的关系还不够直接，因为只是一种主题性的联想关系。比如你看到了蝴蝶夫人这个题目，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明丽的声音，东方的香气，相思的情念，等等，但这样你可能反倒是没机会、也没动机想要仔细地去闻，去分辨，去品味了。这反而是挺遗憾的一件事情。

所以很多香水设计师就不满足于这样的简单的联想或图解，而是试图在声音和气味之间找到更为直接、但也更为丰富多样的联系。要想这样做，其实最基本的一个要点就是要回归这两种感觉的基本层次，用心、仔细地去闻，去听，然后再想画画一样把声音和气味这两种素材交织在一起，凝聚成巧夺天工的艺术形象。

但单纯地把这两者糅合、掺和在一起，大概也不行，你得想到一个轴心、一条主线把这二者贯穿在一起。换句话说，声音和气味，不能像涂鸦或一些抽象表现主义油画那样就随便堆在一起，像一坨颜料，或一堆垃圾。你至少也得像蒙德里安或康定斯基那样，有一个基本的动机在它们之间形成共振和交响，就像两条平行线，就像两个不同的声部。所以我们这讲的标题就叫做声音和气味的“谐振”，就是这个意思。

建立这种交响和谐振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但和美女香评师聊下来，我不知怎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隐喻理论。隐喻，一般大家以为就是文学里的一个修辞手法，好像那个是小说家的事情，是语文课上才学的东西，跟我们日常生活没啥直接的关系。你在平常说话里面，如果经常带个隐喻啥的，人家还觉得你文绉绉的，比较装。但实际上，从哲学的角度说，隐喻这件事并非仅仅是语言性的，相反，它对于我们的生存都具有至关重要的关系。比如美国著名的语言哲学家乔治-莱考夫就写过一本相当厉害的书，就叫《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Metaphors We Live by）。这已经把隐喻的基本地位强调得非常明显了。

莱考夫这书挺复杂，值得仔细读，但基本的意思就是一个：隐喻当然首先通过语言表达出来，但它总要指向人的感觉和身体的基础。比如说，基本的空间隐喻，上与下，高和低；基本的时间隐喻，动与静，扩散与收敛；基本的人格隐喻，比如说自我，个体，等等等等—— 其实所有这些最终都有一个根，那个根就是人的那个在世界之中存在、生长、展开的身体，以及由此所展现出来的各种各样的感觉能力。就是在这里，我们发现了声音和气味相互沟通的一个直接的纽带，那就是它们都是身体的原始的隐喻表达。就拿最基本的上和下，高和低的空间隐喻来说。当然，我们能感觉到上和下的空间维度，都是先参照自己的身体，以自己的身体为坐标系，为原点。但隐喻之为隐喻，就是它们并非仅仅是描绘出世界的客观的状态，相反，在它们之中凝聚了一层又一层积聚下来的情感因素和价值判断，而这些东西也是紧密和身体、感觉联系在一起的。

就说上和下，它们并不简单地就是空间的两个维度，而是带着非常鲜明的价值等级之分，我们很自然地就会觉得上指向着高度、高级、高档、高调；反过来呢，低就是low。反正你都懂的。那么莱考夫就解释说，之所以会有这么明显的差异，就是以我们的身体为原始的参照系。身体的“上”就是心脏，就是头脑，就是面孔，基本上都是和人格、心灵、精神联系在一起；身体的“下”呢，就不用我说了。

所有这些空间上的价值区分并不是一个抽象的东西，它们在感觉里面有着深刻的根源。在这里我们发现声音和气味，聆听和嗅觉确实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贯穿在一起，形成协奏。比如高音我们总是形容为清亮、轻盈、清澈、呈现出的总就是精神的维度；但低音的，那就是浑厚，混浊，厚重，粘滞等等，基本上都是物质的，身体的，欲望的能力。所以在很多香水的设计之中，高调与低调之间的呼应、配合乃至反差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创作手法。我们在这里说一个特别的吧，那就是广藿香。这真的是一种特别奇妙的香味。它首先是低沉的，但又不是那种浓重得化不开的黑，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而是那种有着无限丰富层次的黑，那种可以不断弥漫扩散的重。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它和皮肤的亲密度非常之高，它不仅粘附在皮肤的表层，更是与身体本身发生着错综复杂的“化合”反应。

所以真正动人之香味，正如动人的声音，它是来自身体的基本隐喻，但又如诗歌那般对这些隐喻进行艺术性的变形和加工，产生出更为复杂曼妙的诗意。实在是妙不可言。

声音与气味，能谈的真的是太多了，今天就开个头吧，下次我们继续谈莲花之香与古琴之音。

最后我们听一首挺有广藿香味道的曲子，也是香评师亲自推荐，The Unbending Trees的You Are A L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