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芃
2020-06-05·阅读时长10分钟
巴金曾提到过,希望自己病重后安乐死,病痛中他曾无奈地说道,“我为你们而活”。似乎“活着”成了他的一个职责。身边所有爱他的人都希望他活着,只要大家知道他还活着,好像身边就会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所以即使重病在身,为了不给周围人添麻烦,老人永远是坚强地配合治疗。
2005年10月17日的下午,在病房的落地玻璃窗外,亲人朋友们从各地聚集过来,长久地注视着他们尊敬的百岁面孔,静静地送走老人的最后一程。据身边熟人介绍,这次是巴老的家属要求放弃抢救,他们不愿再看着他为别人而痛苦地活着,最终得到了中央有关部门的同意。
其实,这不是一场没有预期的离别。当时101岁的巴金已经有6年没有离开过华东医院的这张病床了。自从1999年2月病重,巴老的病情时有反复,切开气管的老人已经只能靠鼻饲维持生命。熟悉巴金的人都知道,病前老人胃口一向不错,遇到喜欢吃的东西总要给身边的人多留几份。老人也很注重仪表,即使晚年行动不便,凡客人到来,必定换上整齐的衣服;只要能走动,即使是对待普通晚辈,也一定坚持把客人送到门口。
临终前的生命已经无法让老人感受到乐趣了,切开气管后,清醒的思维和无法言说的身体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折磨。熟人们探望得少了,一则同时代的老人们渐渐提前远行,二则巴老脆弱的身体极易被外界带入的病菌感染。而从内心情感上来说,看着巴老身上插满管子,假牙早已没法戴了,衣衫也难以讲究了,就像一个永远上着刑的人,看了让人难过。这对老人是一种折磨。他不愿意自己的这个样子被人看到。
除去身体的病痛,晚年巴金一直处在“文化大革命”后的心灵折磨中。在起伏的政治运动中,身处其中的巴金既超脱不了当时的环境,又不愿陷得太深。他超越政党之上的爱国主义,最初试图对新政权保持局外者的冷静,却终于被各种改造运动深深地拽了进去。
巴金
对于自我忏悔式的《随想录》,他曾说:“我写因为我有话要说,我发表因为我欠债要还,十年浩劫教会一些人习惯于沉默,但十年的血债又压得平时沉默的人发出连声的呼喊。我有一肚皮的话,也有一肚皮的火,还有在油锅里反复煎了十年的一身骨头。火不熄灭,话被烧成灰,在心头越积越多,我不把它们倾吐出来,清除干净,就无法不做噩梦,就不能平静地度过我晚年的最后日子,甚至可以说我永远闭不了眼睛”。
就个性而言,巴金是一个单纯而善良的老实人。巴金好友、《收获》杂志主要创办人章靳以的女儿章洁思曾经回忆道,“我父亲与巴金是好友,母亲和萧珊是同学,萧珊当年把我母亲介绍给父亲,所以两家人就像一大家子一样,不分你我。萧珊和我母亲是闺密,有说不完的私房话”。巴金非常内向,和写作时下笔千言的外露情感很不一样。不高的个子,一口四川话,说起来讷讷的,外人初听起来有些费劲。
50年代,章靳以和巴金几乎天天见面或通电话,他们都是对人特别真诚的人,那时有不知名的年轻作者上门来,有的诉说自己的困难,他们都会送钱给人家。1957年,章靳以拉着好友巴金一起创办《收获》杂志,这让文学界激动不已。当时的编辑彭新琪记得,“章靳以开会的时候,踌躇满志地告诉我们,《收获》与哪些名作家在通信,联系稿子的事情,也提倡发掘新人,希望作品先在刊物发表,听读者意见,然后反馈给作者,改了之后再出书,达到读者和作者的双重收获”。
作为章靳以的学生,从1957年《收获》创刊开始就任编辑的老人彭新琪说,章靳以对积极加入共产党相当踊跃,上午去工厂劳动,下午到《收获》主持工作,晚上还要参加各种外事活动,十分辛劳。比较而言,巴金多是被外向的章靳以拉着给予工作帮助,他对政治并无太大兴趣,只希望用写作反映生活、表达理想。
除去主编章靳以和巴金,《收获》杂志当时还有编辑部主任、理论、诗歌领域一共6个编辑,章靳以认为人少好办事,没有人事关系,也没有严密分工,他把这个当作自己家里的事情在做,非常融洽,像一个和睦的家庭。编辑部的合作方式一通到底,一个碰头会大家什么都知道了。
很快,作家们以能在《收获》上发表自己的文章为荣,《收获》杂志也成为了建国以后第一本专门发表长中篇文学作品的大型刊物。当时《收获》强调作家有自己的风格,编辑不要轻易修改,有意见写信给作家,让作家自己改。而且考虑到作家往往清贫,稿子刚刚上版,就开出稿费了,所以往往刊物出来之前,作家就已经拿到稿费了。
巴金
可是好景不长,《收获》办到第二期就开始反右派,这场灾难使《收获》大伤元气,有些作品拿到后编辑觉得烫手,因为政治原因或者新样式,不敢发。迫于形势,第二期又写了一篇《写在〈收获〉创刊的时候》的文章,表明态度,拥护党的领导,不是自由化。当时迫于形势,每期要发表哪个作家作品,都得写信到当地党委征求意见,因为一个进步作家很有可能第二天就被看成反动作家了。于是真正的自由做不到,那时候,往往不是按照文学性来看作品,而是按照政治性来看作品。
《收获》平时操作起来清样一式两份,一份让作者自己保存,方便以后出书,刊物出来后原稿寄回给作者,让他们自己保存。有一期编辑部给郭沫若寄了《蔡文姬》的清样,他办公室的人打来电话,提到郭说要改动稿子,这期不能发。于是编辑部又撤下稿子,换成老舍的《全家福》。彭新琪提到,“那时真是如履薄冰,但是大家内部非常团结。当时大家想得不深,想着那些非右派的作家总会有好的作品。”
1958年,55岁的巴金因为写了文章《法斯特的悲剧》,对最终抛弃了美国共产党的美国左派作家法斯特批判不力,自身遭祸。晚年他在《〈巴金六十年文选〉代跋》里面提到当时的心境,“我对法斯特的事情本来一无所知,我只读过他的几部小说,而且颇为喜欢。刊物编辑来组稿,要我写批判法斯特的文章,说是某某人都写了,我也得写。我推不掉,而且反右斗争当时刚刚结束,我也不敢拒绝接受任务。”
勉强写了一篇之后,编辑部就转来几封读者来信,都是对巴金的严厉批判。巴金当时有点毛骨悚然,仿佛犯了大错。巴金描述自己当时的真实心态:“我不甘心认错,但不表态又不行,害怕事情闹大下不了台,弄到身败名裂,甚至家破人亡。所以连忙’下跪求饶’,只求平安无事。检讨信发了,我胆战心惊地等待事态发展,外表上却做出相当安静的样子。”“我并不承认‘回头是岸’的说法有什么不对,但是为了保全自己,我只好不说真话,我只好多说假话。昧着良心说谎,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可悲、可耻的事了。”
一度被突变的政治形势“灌了迷魂汤”的巴金,真心接受改造。当时在《收获》工作,被分派批判巴金的彭新琪清晰地记得巴金一丝不苟的性格,他回忆说,“‘文化大革命’中巴老被打倒的时候,他非常真诚,真的觉得自己有错误。在上海作协楼下的煤气间里边,巴金、师陀、王西彦等都被要求写检查。有人比较会保护自己,称病不去劳动。但是巴金非常守规矩,极为老实的一个人,要他几点到就几点到,要写检查就认真地写检查。”
有一次巴金在复旦接受批判,他买了一份饭走在路上,复旦大学的一位学生走在旁边,偷偷地对他说:“巴金先生,我们非常敬重您。”巴金赶紧说:“不要不要,我真的有错。”在一旁的彭新琪觉得,一来他是怕学生受到牵连,二来他真的觉得自己有错。彭新琪亲眼所见,一方面心里很难受,但是看到巴金爱护青年,又觉得他很崇高。巴金温厚的性格使他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早年逃离封建家庭的巴金,说过自己“鞭挞的是制度,而不是人”,其实晚年他自己也时常提到,他的祖父非常疼爱孩子,父母也给了他无私的爱。内心感情丰富的巴金,等到自己有了家庭之后,对家的眷恋使他甚至不愿意远行。巴金感慨到,自己40岁才结婚,等到有了家庭才知道家的温暖,原本晚婚是因为深感家的责任重大。
那是1944年,经过8年恋爱,40岁的巴金与萧珊在贵阳宣告结婚。巴金是萧珊的全部世界。根据著名文学家、翻译家杨苡回忆,每次与巴金夫妇相聚,总是听萧珊念叨,“应该给李先生做个这个”,“李先生喜欢那个”。这里的“李先生”指的就是巴金,巴金本名叫作李尧棠。
1939年在西南联大外交系读书的萧珊
比巴金小13岁的萧珊,曾经是作家的崇拜者,在婚后则努力扮演好巴金夫人的角色。杨苡记得,她和丈夫赵瑞蕻去上海探望巴金夫妇,进了家,巴金接待他们,告之萧珊正在楼上洗澡。片刻,只见得萧珊穿着旗袍,脚踩白色高跟鞋从楼梯上慢慢走了下来。包括巴金在内,大家“扑哧”一下全乐了,“因为大家一直把她当小孩子,看她那个打扮,就好像小孩子在装新娘子、装大人一样,大家就忍不住笑了。”
对和睦家庭生活的眷恋也使得巴金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章洁思回忆说,“我干妈萧珊特别有亲和力,成天嘻嘻哈哈的,笑起来真是银铃一般,高高挺挺,特别神气的一个人。每次到我家来,还没进家门,就一路喊着‘章大哥、章大哥’,未见人先闻声。”萧珊非常喜欢小孩,经常带着朋友的一大群孩子去吃饭、看电影,搂着大家,在章洁思心目中,她不是给人慈爱的年老的感觉,40多岁的人了,却像一个开心的大姑娘一样。小朋友们的生日她都记得,一定不会忘记每个人的礼物,还特别喜欢和孩子一起照相。这给了巴金带来了家庭上的温暖。
巴金虽然一直不善言辞,但在书信中对家人表达的热爱之情,让人感怀。即使90岁高龄,在给外孙女端端的信中,老人慈爱地说,“我要告诉你:祖父的爱、外公的爱是不要报偿的,是无穷无尽的,它永远在你身边,保护着你。你们不理解我,但是我爱你们。我仿佛还能够把你高高举起”。
巴金身边人也因为一些细微的事情,常常被寡言的老人所感动。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赵长天,1985年从事作协行政工作后,开始和巴老有了接触,在他看中,巴金是一个对自身道德要求非常高的人,对人特别的周到,甚至是恭谦。
巴金和外孙女在一起
晚年到杭州去疗养的时候,按照巴金的待遇,可以要求专列接待,但是巴金坚持只包下一个软卧包间,仅让家人随从。等到病情严重后,随行医护人员增多,才勉强同意包下一节车厢。在杭州养病期间,每一个给老人服务过的工作人员,都不忘专门准备一份小礼物,并且坚持疗养自己付钱。
彭新琪提到,早年的巴金常将稿费分给需要帮助的朋友,拮据的经济也是他晚婚的一个重要原因。等有了经济能力后,巴老仍旧生活得十分简单,彭新琪在他家吃过两顿饭,非常简朴,一次是阿姨做的饼,就着一点稀饭和咸菜,另一次是肉泥炒茄子,他对衣服穿着也没有太多要求。生活中也非常随性。晚辈去探望巴老的时候,有时候担心老人不喜欢人多,但是巴金乐意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开心地聊天,虽然东扯西拉,老人并不多插话,总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在巴老离世后,作为干女儿的章洁思回忆说,“听到巴老去世的消息,一夜未眠,我好像一下子回到父亲在华东医院病逝时的大厅,他睡在灵床上,盖着白布,旁边站着巴金、萧珊。虽然还没有到冬天,只是穿着毛衣,但是15岁的我浑身不停地抖,干妈萧珊从背后紧紧抱着我,要我哭出来,我就是抖得厉害,哭不出来。以前基本上都是干妈关心我们,这以后,巴老也开始像父亲一样疼爱我们”。
晚年的巴金很慈祥,在熟人面前偶尔也开开玩笑,如果遇到好写的笔,会让人家多买一些,送给熟人分享。晚年生病的时候,非常容易照顾,永远怕给别人添麻烦,很配合治疗。用上海话来说,他是非常好弄的一个人,一点也不刁。
巴金自称“五四运动产儿”,他的一生曾像圣徒一样追寻着“民主、自由”的五四精神,内心痛苦而执着。早年的思想启蒙使他的心灵中一直有一个愿望:我愿每个人都有住房,每个口都有饱饭,每颗心都得到温暖。我要揩干每个人的眼泪,不让任何人落掉别人的一根头发。
这个“大同世界”的社会理想,同时也在个人道德层面约束着巴金。就在老人逝世前几天,家人还按照他的习惯,以“李尧棠”的本名为南亚地震捐款。年逾百岁、一生不拿工资、只靠稿费养活的写作者,此时已经默默地为国家捐款超过50万元。虽然直到逝世时,他的理想也没有完全实现;虽然人到中年时,残酷的政治运动让他暂时遗失了早年所追求的,但是老人坚持要在晚年把它们拣起来。
巴金曾反复强调自己是一个矛盾的存在:“我的生活里是充满了矛盾的,感情与理智的冲突,思想与行为的冲突,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爱与憎的冲突,这些就织成了一个网把我盖在里面……我没有一个时候停止过挣扎。我时时都想从那里面爬出来,然而我不能够突破那矛盾的网,那网把我束缚得太紧了。”
无论是早年逃离封建家庭束缚的决绝,还是晚年逃避心灵惩罚的彻底,这个一生爱国的理想主义者一直在以不同的手段与形态,同人性及制度的层层牢网永不停歇地做斗争。巴金一生都以托尔斯泰为榜样,早在1994年4月2日的家信中,他就说道:“说真话,我并未放弃过手里的武器。我始终在疲乏地奋斗。现在我是疲乏多于战斗。我说我要走老托尔斯泰的路。其实,什么‘大师’,什么‘泰斗’,我跟托尔斯泰差得很远,我还得加倍努力!只是我太累了。”
撰文/薛芃
编辑/尤帆
注:本文内容改编自《三联生活周刊》总第358期中发表的文章:
《“五四文人”巴金》,作者/朱文轶
《巴金—世纪文人的中国生存》,作者/吴琪
《巴金的<家>与家》,作者/李菁
《后半生巴金:挣扎于矛盾的“网”》,作者/吴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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