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龙建
2020-06-22·阅读时长5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央音乐学院的三弦专业教师谈龙建,今天我将在《听吧!国乐》精品课程中给大家解读中国弹拨乐器:三弦,以及三弦的艺术风格和三弦的演奏艺术。今天是第六节,标题是:三弦,作为声音的记忆——名片解读与名曲导赏。
(音乐片段)我们刚刚听到的是一首由王玉编曲和演奏的三弦作品《皇城根儿》,这伴随着青春活力与流行风格的音乐把我们带到哪儿了?当然是集古代的厚重与现代的繁华于一身的北京城!北京人之所以当仁不让地认为三弦的声音就是北京城的一个声音符号和一张声音的名片,是因为在老北京的文化生活中,听书赏曲、票戏玩乐器,三弦的声音如影随形,三弦所传达的听觉经验与声音形象早已深深地铭刻在世世代代北京人的群体记忆之中,因此,我们可以从大量描写北京故事的影视作品中,常常可以听到用三弦的声音来唤起人们对老北京的眷念,引起人们对新北京的想象与憧憬。

▲ 表现老北京三弦演奏的画报
一曲《江南春》把我们带到哪儿了?苏州。当我们沿着蜿蜒曲折的苏州古街小巷缓缓而行,耳边不时听到从书院茶楼飘出的评弹妙音,吴侬软语的唱词伴随着小三弦和琵琶的珠落玉盘之声,秀丽清朗,韵味无穷。苏州人当然理直气壮地认为,三弦的声音是苏州的一张文化名片。

▲ 苏州评弹
那么三弦有几张名片呢?让我们来看看,在内蒙古鄂尔多斯的鄂托克前旗,男女老少都爱弹三弦,在蒙古族人心中,三弦是草原人民的歌喉,可以表达他们的生活和情感。他们因此获得了当地政府颁发的“三弦之乡”称号。

▲ 草原人民的三弦演奏
再看看云南,白族人谈情说爱、欢庆丰收、对歌赛舟都要弹起三弦。

▲ 云南的三弦演奏
彝族人把三弦作为民族文化的图腾,在云南省景东县建造了一座21.73米高以三弦为主题的城市雕塑,获得了世界吉尼斯纪录的证书,成为了一张彝族三弦走向世界的名片。

▲ 景东县的三弦雕塑和吉尼斯纪录证书
如此这般,三弦的名片真地很多,一时很难数得清楚。根据音乐学家唐朴林先生的统计,在现存中国乐器组合形式的219例中,使用三弦的民间组合就有101例。
唐朴林先生特别指出:“一个饶有趣味的现象是,皮膜体振动的三弦,在现代专业民族乐团中,常常把三弦作为色彩乐器或加强低声部而较少单独使用,但在民间现存的组合形式中,却是一件被普遍使用的乐器。”

▲哈尼族姑娘的三弦情结
唐朴林先生的研究告诉我们,正是依赖于人们的生活环境、习惯风俗的音乐生态滋养和积酿了三弦丰富的音色库。尽管在现代民族管弦乐队中,三弦被认知为“特色”或“慎用”的乐器,但是却在广袤深厚的民间音乐的生态环境中流传至今,盛而不衰。

▲基诺族壮汉的三弦之音
2008年夏末秋初,当我在云南剑川的石宝山歌会亲眼见得漫山遍野的白族男女弹着三弦,载歌载舞;而机敏的商贩们挑着扁担叫卖着成捆的三弦,买卖甚是红火之时,我不由地顿悟到:是山野间的原生态音乐延续着白族三弦的DNA,是与生俱来的人民性使三弦在各种民间组合形式中受到青睐。

▲ 云南剑川石宝山歌会的三弦演奏
这一节中,另一个关于声音记忆解读的内容,是通过三弦名曲《塞上曲》来呈现的。一般说来,人们对三弦声音的普遍认知是粗犷明亮、刚健雄浑,殊不知,三弦其实是一件非常擅长抒情达意的乐器,希望大家通过这首乐曲,能感受到三弦在传统文曲的演绎中,细腻委婉、刚柔相济的声音。
三弦独奏曲《塞上曲》是当代三弦艺术的先行者李乙先生于20世纪50年代初改编于卫仲乐的琵琶演奏谱,其创作初衷就是要“让三弦自己唱起来”,让三弦生动地叙事抒情,让三弦细腻地表达人们的内心情感。
关于《塞上曲》,有一种托古的说法为王昭君和番,远嫁他乡的故事传奇,描写了古代妇女的痛苦悲伤与思乡之情。且不论故事传奇是否符合史实,而让我们着重关注的是这首乐曲中所运用的演奏技法,以及乐曲所追求的审美情趣,如,左手的吟、猱、绰、注、泛、打、带、擞,右手的弹、挑、滚、轮,所演绎出来的刚柔虚实、轻重缓急的音韵变化,以及浓淡相宜的情境写意,都试图用三弦的声音来打动人心,缠绵悲切,如泣如诉,传达了一种悲剧般的美感和深刻的音色记忆。
作品《塞上曲》由5个段落组成,让我们先欣赏前三个段落:第一段宫苑春思;第二段昭君怨;第三段湘妃泪。三弦演奏:谈龙建;低音长笛演奏:Kristina Ilmonen。(音乐片段)
我演奏的《塞上曲》是李乙先生的演奏谱,并经李乙先生亲自传授而来的。乐曲充分体现了李乙先生流利酣畅的艺术风格,深沉而不造作,缠绵而不矫情,怒而不放,悲而不怨。《塞上曲》一般只演奏前三个段落,第四段“妆台秋思”和第五段“思汉”极少有人演奏,其艺术难度在于平淡中见跌宕、委婉中显神韵。下面请听《塞上曲》的第四、第五段落,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三弦音韵的享受。(音乐片段)
中国人喜爱三弦,谈情说爱、欢歌劲舞、修身养性、听书赏曲,三弦和三弦音乐为人们的生活带来无限的美好。尽管不同的地域、民族,不同的乐种对三弦的器形、弦式、演奏艺术等都有着自己的选择和偏好,但是具有典型性的三弦音色的基因却在沿袭,三弦音色所呈现出来的多样性特征,使三弦家族的音乐艺术,色彩丰富充满神奇:弦索音乐的儒雅飘逸;北方说唱音乐的刚健明亮;江南三弦的秀丽清朗;彝族三弦载歌载舞的狂放;蒙古族三弦的悠扬宽阔等等。一种乐器所展示的多重色彩和丰富魅力,源于深厚的历史积累与丰富的社会生活,是文化个性的产物,是难以估价的财富,也是中国人审美精神和趣味追求的一种典型体现。
现如今,现代化的社会习俗和生活方式不断地改变着人们的意识,丰富多彩的少数民族三弦音乐在不断的汉化;风格迥异的地方音乐在京化、城市化;演奏艺术的传承规范化;民间音乐专业化;合奏音乐交响化;音乐创作脸谱化……。诸如此类的因素,的确对于中国三弦的音色多样性以及艺术风格多样性的生存、传承乃至发展产生了相当大的负面影响。不妨列举一二,如:追求乐器制作的标准化,力图统一规制,大、中、小三弦被简单分类,三弦音响的色感差异在减弱;追求弹奏方式的标准化,以汉化、京化、专业化为先进,其余皆为落后;追求弦式的标准化,以民族管弦乐队的三弦定弦为标准,丰富的传统定弦被忽略;追求民间音乐的专业化,致使音律、音腔、音韵、味道的风格个性趋于单一;在追求民族管弦乐队交响化的过程中,以符合西方交响为标准,过分强调纵向和声关系的协调,主观臆想地取缔中国传统乐器的音色个性,将三弦的声音资源特色化、边缘化等等。
中国传统音乐延绵千年,每一个乐种、每一件乐器都是因为她的独特与优美而传承、而发展至今的。因此,尽可能认真地保护每一种音色,就是保存了文化的基因,而任何盲目的、主观的、取决于个人好恶的摈弃是不负责任的。伴随着现代生活方式的变迁,传统艺术面临着传承与发展的挑战,边缘的、弱势的、少数的音色资源面临被同化的危险,因此,把维护三弦音色的多样性作为保存传统基因的文化精神与行为提倡之,是非常必要的。维护保存中国三弦音色的多样性,就是保存三弦传统基因的根本,因为,三弦的音色之美,美在独特、美在丰富、美在与众不同。
好的,本讲的内容到这里就全部讲完了。如果您对本讲的内容感兴趣,可以在评论区与我互动。我是谈龙建,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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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三弦演奏家、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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