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杜小真
2020-07-12·阅读时长12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杜小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
在上一节中,我们谈了存在与虚无——对存在的探索。这一节,我们要为什么大家讲讲存在与自由——萨特的自由理论。
1、行动与自由
第一点,想谈一下,行动与自由。自由的问题是萨特思想的核心问题,也可以说,萨特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论证人的绝对自由。
萨特对自为的虚无化,人为性和身体,自为的为他的存在,自在的固有本性都进行了充分的论述,奠定了讨论自由问题的重要成分。 由于对于自身,他人的体验,也就是自为存在的本身,都是由自由的行动所决定的。所以萨特就把行动的永恒可能性,看作是自为的本质特征,由此来阐述他的自由的理论。
萨特首先要说的是,行动并不单单是运动(mouvement),它总是具有意向性的:行动,本质上就是要去改造世界的面貌,去创造一个结果。他举了一个例子,一个抽烟的人因手脚不灵便把火药库点着了,这件事并不能说明抽烟者行动了,不能说明着火这件事是他行动的结果。但是一个工人服从命令去炸采石场,引起了一场爆炸,他就实现了一个意向的意识的行动。这就是行动。

萨特
所以在萨特看来,行动有三个组成部分——目的、行为、结果,三者是相辅相成的,而不是互为因果的。当然,我们在世界上找不到一个没有动机的行动,目的也决不是行动的原因,它只是作为行动得以完整化的一部分。这三个组成结构中的每一个,都把其他两个当作自己的意义。所以,在行动中,结果与目的得以确立,而行动本身就构成了自由的表现。
1)行动的首要条件就是自由:
所以,在行动与自由中首先要说明的是,行动的首要条件就是自由。这里要提出,萨特认为人是自由的这一点,首先是因为在行动中表现出来的人并不是他自身,而是一个对自我的在场。人所以是自由的,因为人进行行动以后,表现出来的,永远不是过去的自己,而是一个对自我的在场。所以,他总是要向外超越的,自由就是人类核心中的虚无,它迫使人自我造就,而不是单纯的“是”。所以,人的存在,就是一系列的行动造成。
“人命定是自由的”
所以,由于行动的首要条件就是自由,人的存在与自由就合二为一了。因而,萨特反复阐明一个观点,不应该说自由是人的本质,而应该说人本身就是自由的。所以,“自由先于人的本质,并使人的本质成为可能。”因为不断的自由行动,不断创造自己的本质,所以使得自己的本质成为可能。所以萨特还有另外一句名言:人命定是自由的。这个“命定”就是被判决为自由的,在诉讼中被判定为自由的,命定是自由的。
命定是自由的,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一方面,命定就意味着,人不能自己创造自己的肉体,他是被无缘无故地抛到世界上来的;而另一方面,一旦他被抛到世界上来,就享有绝对的自由,就要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任。所以对于人来讲,自由不是追求来的,它是与生俱来、无可逃避、无可选择的,它是人的宿命,就是人必须要承担的重负。这才能说明你存在。如果你拒绝这种宿命、重复,你就并不是真正的存在。
2)行动是选择的行动:
第二点要说明,行动是选择的行动。
萨特的自由与人的存在休戚与共,也就是说,自由就是人,不可分裂为二,“人命定是自由的”,也是由于自由并不是一种给定物或一种属性。它就只能在自我选择中存在。所以自由的行动就是选择的行动。人命定是自由的,人就命定要选择。

所以,萨特主张的自由选择是人在世界上的选择,这种选择是从乌有出发,也就是从什么都没有的境地出发,但目的是为了对抗这种没有,就是要显示自己的存在。所以,自由并没有支撑点和中介的跳板,人为了存在就要不断地更新,人就必须要不断地自我选择,否则你就是一个自在的存在,不是真正的存在了。
所以,萨特经常说,“人就是他自己所要求的那样的人。他不是什么别的,只不过就是他自己所造就的。”
在谈到萨特的自由选择的问题时,他论证的是一种绝对的自由,但这并不是说,自由选择的行动意味着为所欲为,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其实,我的每一行为,哪怕是最小的行为,在我们刚刚确定的意义上讲的,也是完全自由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个行为可以是任意一个什么行为,甚至不能说是不可预料的。”
所以,自由就是自由地选择存在,自由并不是存在的基础,自由选择了存在,而不是存在决定了选择。也就是说,绝对的自由,并不说明一个人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我们要说的第二个问题:自由与处境。
2、自由与处境
自由就是选择行动的自由,那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情况,那就是人们为什么不能为所欲为?人们会感到自由不同程度地受到限制,而且很多人经常会采取同样的行动,而得不到不同的结果呢?所以,萨特就提出了自为存在的外在结构,“人为性”的问题,萨特把“人为性”总结为一种处境。
萨特提出,选择的自由与得到的自由是不同的。你永远有选择的自由,但是有的时候得不到有些自由。选择的自由是永恒的,但是很多东西人们很可能永远得不到,但无论如何,你永远可以自由地选择行动。
所以萨特有一句话,大家经常重复:不能不自由选择实际上就是对自由的限制,而不能够不存在则是自由的偶然性。你命定是自由的,必须老选择。

那么,自由并非没有限制,许多人忽略了这一点。萨特有一段著名的描述文字:“有一块岩石,当我要搬动它的时候,石头表现出一种深深的反抗力,而当我要登上它以观赏风景时,它对我又表现出一种可贵的帮助……那么岩石是中性的,它等待着某种结果来说明它是一个敌人,还是一个合作者。”
大家经常引用这个话,形象地描述了处境和选择之间的关系。某一种选择是中性的,岩石是中性的,但是不同的选择会产生不同的结果。
“人为性”-处境的五种方式
萨特提出处境,处境就是自由的“人为性”。所以,萨特的处境由这样五种方式显示出来:我处的地点(ma place),我的过去(mon passe),我的周围(mes eutours),我的邻人(mon prochain)和我的死亡(ma mort)。
我处的地点(ma place),我的位置是指人的住所,人所处的地点等。
表面看来,位置明显地削弱我的自由的性质,我以前的位置是不能选择的。比如,我生在波尔多,这个位置的形成本身是偶然性的。所以,萨特认为,人最初是在物中间接受位置的,而作为位置的东西,则是通过人来到物中间的;另一方面,通过位置来到物中间的人,虽然在物中间接受了他的位置,但不是位置的主人。所以,自由和“人为性”的关系,通过位置可以显示出来。所以我的位置在自由没有限定它之前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它只有通过我的自由选择才能在我面前揭示出来。
另外,萨特认为,只有在自由发现人为性的行动中被确立的位置,才可以表现为我欲望的障碍,还是欲望的有利条件。所以,自由本身建立了我们承受的障碍,或者建立对我们承受的帮助。比如,一位侨居法国的人要离开法国去阿根廷,人们说阿根廷很远,这个“远”的障碍就是对那些居住在法国而又想去阿根廷的人而言的。
所以,只有在选择了这个这个行动之后,才显示出是可克服的还是难以克服的阻力。比如一个很穷的小职员和一个富足的农民,前者穷,他会觉得很困难,他的障碍不可逾越的,而对后者富有的农民,他觉得这个障碍没什么。所以,关键在于你自由的选择,所以位置这个问题,能够成为障碍,或者帮助,关键在于你的选择。选择以后你回过头来可以看到,有的地方由于你位置的原因所决定的。
第二个人为的处境,就是过去。这个比较好理解,黑格尔曾经说过,“我的本质就是属于我的过去的”,但是萨特认为,过去就是曾经是过。人必须从过去来进行自我设计,过去是你的处境,也是一种人为性,也就是一个既定的东西。一方面它是自由向着未来所要超越的,它对未来的自由选择是必不可少的;另一方面,过去具有不可补救的特点,无可救药,我从过去出发设计新的状态,过去则是在变化的所有前景之外的。因而,过去是不可补救的。
所以,我的自由选择的计划,决定了我要成为的过去对我与对他人来讲的可能的意义。萨特有一个例子,有一个人因为偷窃而入狱,谁能决定这个过去对我有益还是可恶呢?谁能决定?又比如谁能决定一次过去的旅行的价值,一次爱情誓言的真诚与否……萨特认为,只有我通过我的自由选择的行动才能决定。所以,是我的选择计划决定了过去是死亡还是活着,或者说决定了我过去的层次。
所以无论什么样的过去,都是自由选择的、计划选择的。过去是一个具体的、准确的建议,等待着我现在去确认,等待着我行使现在的自由选择。我的过去一且被自由选择,就成为我的计划中的完整的一部分,并且是我的计划完成的必要条件。

关于这点,萨特有一个著名的例子:一个在复辟时期只领半饷的老兵,他是从俄国战场回来的作战英雄。萨特以为,这个老兵的过去等待着未来的自由选择。如果老兵选择了最终帝国复辟,重新获得胜利,并参加了阴谋活动促成这个选择,他宁愿要半饷而不要全饷,于是,他的选择就把他在俄国作战的过去选择为光荣的、英雄的过去。而另一个人则相反,他归顺了新朝政,那他就要这过去选择成为耻辱的一页。他们选择的过去不一样,他们今天的选择就是要选择一个与他们过去相称的现在。所以,我们就是在今天的目的指引下选择我们的过去的。
这是我的过去,还有我的周围。
我的周围:指的是我周围的和我不一样的东西。所以也和其他的处境一样,我的周围是依靠自由选择的计划而显现的,但它却远不能成为我们的自由的障碍。实际上,成为自由,就是要有变化的自由。所以萨特说,是自由引起了可改变的周围的存在:显示出它们是要逾越的障碍,还是要利用的工具。
第四个是我的邻人,也就是他人。因为我生活在一个受到邻人纠缠的世界,所以人和他人分不开。这里要特别指出的是,自由的限制并不来自于他人的行动。这一点要说明,比如敌人让我们受刑,萨特认为,他人施的刑罚,并不能剥夺我们的自由,我们完全可以在受刑中自由选择,决定我们的反抗或退让。而得出不同的结果。所以受刑这是一个处境,在这个处境中行驶我们的自由。所以,这种限制是外部的。当然,从表面上看,你受刑、受压迫,但这成为了一个处境,你必须从处境中进行自由选择。
所以在萨特看来,他人对我的自由的真正限制只在于这两种事实中:就是当他人把我作为对象捕捉,把我当作一个猎物捕捉到了;或是当我的处境为了他人的行动,而屈服了,我就改变了自己。所以在这两种事实中,我就感到了我的自由受到了限制。
所以萨特说,“在我们所处的范围内,一个自由所能碰到的限制,自由只能在自由中找到它们。正如斯宾诺莎所说,思想只能由思想来限制,同样自由也只能由自由来限制,而这个限制就如同内部的结果一样,是由于自由不可能不自由这一事实,也就是说,它命定是自由的。”所以,事实上萨特所说的限制,并不限制我在我的处境中自由选择,他人的自由对我的自由的限制,说到底只不过是把我的自由与他人的自由区别开来,而我的自由,只有在他人这个我的自由的参照中心才获得意义。

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1884—1962),法国哲学家,科学家,诗人,代表作《梦想的诗学》
加斯东·巴什拉也有这样的说法,什么是限制?实际上,我的自由和他人的自由是有界限,但是我就和他人分别开了。如果确定了一个界限,你就超越了这个界限。这是法国一个科学哲学家,法国认识论的代表巴什拉谈到的,也很有意思。
如何理解“他人即地狱”?
所以,正是因为有了他人,我才意识到我的自由是在处境中的,很多人都爱重复说,“他人即地狱”,萨特的这句名言。这句话不能孤立地说,有前后的原因和境况。也就是说,如果你和他人的关系搞不好了,或者产生了许许多多的障碍,那么他人对你来说就是对立的,实际上,他人也是一个处境,关键在于你的选择。
所以,正是因为有了他人,我才感到,我的自由是在处境中的,我的自由在别人的自由中是有它的限制的。我承认有他人,就是要承担我在别人眼中的处境,而我只有在自由选择的行动中才能感到这些限制。
处境的最后一点,就是我的死亡。萨特并不认为人生就是一种对死亡的期待。相反,他认为死是对一切选择的否定。因为死亡一切可能的不可能,因此死亡是荒谬的。它的荒谬性在于,它是偶然的。所以死亡是偶然的,从根本上讲,它不是等待而来的,我虽然能觉得死亡向我靠近,会感到我的生命是被限制的,但我却不可能知道它何时到来。纯粹的死亡总是在这一天或那一天突然来到。所以,这是一种偶然性,所以萨特认为,其实死亡是生的一种方式。既然我的自由就是对自在、对自身的否定,即对它们的虚元化,那死亡就是对“自为的存在”的否定和虚元化。所以,死是“人为性”的一种面貌,也是为他人的存在,也就是一种给定物。
生是荒谬的,死亦是荒谬的,它们都是外在的,因而成为一种限制的处境。我在他人那里看见了死亡的出现,我才意识到生的价值。所以死亡时时纠缠着我,但我的自由遇不到它,我不能自由地去死,但我是一个一定要死的自由人。
所以,以上就是萨特所说的五个处境。通过处境,由于处境的论述,我们可以进一步解释为什么各种“自为”会有不同的自由的原因了。每个“自为”的自由只有从自己的处境出发,从自己的自由选择的目的出发才能获得意义。所以正是处境限定了各种“自为”之间的自由的区别。所以主人与奴隶就有不同的自由,但是他们具有同等的自由选择的权利,说他们有同等的自由,并不是说他们的自由没有限定。带锁链的奴隶有砸碎锁链的自由,但却不能获得主人的财富与生活水平,他只能梦想这些。所以,这样的处境是在目的指引下,以完美的具体的姿态在世的,是我们唯一的个人机会。
处境并不能阻止人自由选择,人在处境中是绝对自由的,没有一种处境能比另一种处境给人以更多的自由。人在一切处境中都具有同样的自由,处境是自由的产物,自由赋予处境以意义,而不是处境决定人的自由选择。
3、自由和责任
最后一点,我们要谈自由和责任,这是很多人经常很佩服萨特的这一点,把自由和责任放在一起谈。前面说过,人命定是自由的,萨特认为他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担在自己的肩上:“他要对世界、对自己负责任。”这里讲的责任,是从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事件或一个对象的不容争辩的主人(auteur)的意义上提出的。因为自由是人身上不得不承担的重负,不得不自由选择,但是一旦进行了自由选择,那你就要对这个选择的结果担负责任。萨特曾经举过一个例子,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抵抗运动中,抵抗运动者把德国人进入村子的小分队消灭了,然后德国人来了以后,就把这个村子里的所有居民都枪杀了。

萨特认为,这个行动是抵抗运动的游击队的人做的,所以他们应该负责任,而不是让村民负责任。他把这种思想推到极端,认为“在战争中没有无辜的受害者。”,他说;“我对战争的选择,就如同把整个战争都担在肩上。所以没有任何逃脱,也没有任何后悔。我完全是自由的,因而不能与选择成为其意义的时期区别开来,所以我对战争负有责任,就像是我自己发动了这场战争一样。如果我不把战争化入我的处境中去,整个投入到战争中去,并在其中打上我的烙记,就丝毫不能让战争生存。所以,我应该是既无后悔也无遗憾。独自一人承担世界的重量,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可能减轻这个重量。”
所以,我们稍微做一下总结:在萨特看来,人作为意识,一种虚无,是一个直观的中心,这个中心引起了一个主动自发的选择。这个选择向着一种意义超越,而存在论就是要在这个过程中明析人的实在与存在之间的关系。所以,这里存在着一个思维与行动之间的连续不断的交替:即人为了要自我认识,必须要自我造就,而为了要真实地自我造就,就必须进行自我认识。每一种认识就意味着行动。所以,每一个人都代表着某种理想,这种理想在某种方式的生活中表达,而这种方式的证实,又是在对世界进行的行动中进行的,在自由的选择行动中进行。所以归根结底,他还是要说,人被抛到世界上来,就是孤立无援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决定他,只有依靠他的自由选择决定自己,造就自己。因为他是自己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不可能把责任推到任何人和任何处境。
下一节我们要为大家介绍萨特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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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哲学系退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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