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杜小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上一节我们谈到了存在与自由，萨特的自由理论。这一节是结语，我们的题目是萨特的上帝。

萨特的《存在与虚无》这部巨作，被称为“自由的本体论”，也奠定了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体系的基础。我们很难用一种适合于传统思想的标准来衡量萨特的存在主义。萨特的整个哲学论述，都可以用西蒙·娜德·波夫瓦所说的，一种人的实在的模棱两可性，或者模糊性。我想把这个作为一个简单的结语。

1、存在与本质的模棱两可性

第一点，就是存在与本质的模棱两可性。因为“自为的存在”，或者人就是“是其所不是，又不是其所是”。所以，存在对人来讲，就是对自身提出问题，而在我死亡之前，我都没有停止自己存在。也就是说，我要不断提出问题，因此，我们或者可以把我们的本质看作是通过死亡而实现的，对我们自己的结束和规定，所以就是“存在先于本质”。或者说本质把我确定为人类主体性的本质。

萨特与波伏娃

所以这里应该指出，萨特的这种“存在”，实际上只是在逻辑上先于“本质”，其中并没有时间的先后。实际上，就是你要显示了自己的存在，就显示了自己的本质，显示出什么样，你就是什么样的本质。所以，本质是“我”的存在方式的基本特性。所以这种存在与本质的模棱两可性说明：人的一生是不断被制造的。道德化的过程就是在别人面前不断地改变自己的形象……所以，人就是一种不断处于对自己提出疑问状态中的存在。萨特的存在主义要号召人们，摈弃那种把人类理解为只此一次存在的看法，是不断存在的，不可能一下子就结束的存在。所以这种存在，也就是对于这种存在要不断认识。

 2、认识与意识的模棱两可性

第二点，认识与意识的模棱两可性。萨特把自我与意识分开，意识虚无，具有意向性，这就使得在所有的认识中，都无法摆脱“我”的影子：我存在就意味着，我带给我自身对我自己的理解以及我与我自身的关系。所以，“我思”和“认识”在萨特的哲学中很难区分。

存在主义是真正的人道主义？

因为萨特认为，我存在，就意味着我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意义化的过程。我的任何立场、任何行为，包括我的情感都包含有某种意义，都要说明某种东西。不过，萨特所说的意义与通常所说的符号是不同的，因为他所谈及的意义，是主体在自由选择中赋予的，也就是在自由选择的行动中赋予的意义。所以，萨特把意识描述为一种意识的自我在场，而不是一种相遇。所以一切意义与价值的绝对起源，就在于此。因为只要有一种意识存在，就不能够完全与自身相合，但它在另一方面又不能最终与自身的责任决裂，所以也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

正因如此，萨特认为他的存在主义是真正的人道主义。他说，我自身的真实性向我不断地提出问题，实际这就是我的处境，即我与世界、与他人的关系就在于此。我只有在介入的行动中才能存在，而我的介入不能只满足于只此一次的被揭示：我所进行的真正的选择不是一种结果，而是新问题的起点。所以，必须明白，人的每一个结果都同时是临时的、个人的和实践的。人不能在他已完成的选择上造就自己，必须要发展既成的世界上的各种结果。

如果人不介入到一个自由的事业中去，就不能选择自由。所以，向着真实性的意识就会成为萨特哲学所要描述的人的一种存在过程。如果一个意识为了尽快结束行动，忘记人在处境之中，那么这个向着真实性的意识就成为不真实的。这就说明，人在选择自由的同时，不能不选择一种我与他人的关系的方式。

无神论存在主义的代表

最后，我们要谈一下，萨特以人为中心的无神论和萨特的上帝。一般都认为，萨特是法国无神论存在主义的代表。我想有必要再花些笔墨谈谈这个问题，这样对萨特哲学有更深入的揭示。

少年萨特

萨特的无神论观点的形成应该溯源于他的童年。从12岁起，萨特就一直坚持“上帝并不存在”的信念，并始终把这视为绝对的真理，但萨特少年时代对无神论的理解与他成年以后的理解是很不同的。萨特早年丧父、自幼孤独而又无人管束，他得出上帝不存在的结论，他以为大人们说上帝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真好似开玩笑。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无神论的思考也更深入，并且把“精神的无神论逐渐演变为物质的无神论”。这是比较深刻的变化。也就是说，他不相信上帝的存在，并不仅限于一种念头，而是把这种思想深入到与外部世界——物的世界的关系之中。

这种强烈的对上帝的否定情绪，是导致他从事哲学的一个重要原因。他认为无神论十分适合他的哲学探求，因为他要创立一种“新的以人为中心的哲学、即在一个物质世界中建立一种人的哲学”的事业。他认为大多数伟大的哲学家都或多或少是有神论者，必须打破旧的传统为建立一种新的无神论而进行不懈的努力。这是萨特的无神论。

“上帝不存在”

我们要谈谈，萨特对“上帝不存在”的论证，意义比表面上深刻得多。在萨特看来，从理念上讲，上帝是代表一种理想的境界，实际上就是他所追求的“自在”与“自为”的统一，就是自为——自在之物。既然人努力要达到这种统一，每时每刻都向这个理想境界靠近，但这种目的是永远不可能达到的。理想境界老达不到，这就证明了上帝是不存在的，虽然世界上存在着上帝的观念，甚至还有神的面貌。所以这里有一个非存在的问题。有一个世界存在，但是作为上帝，确实是一个非存在。萨特在很多地方谈到，“非存在”并不比“存在”不重要。所以上帝在萨特这里，也在很多人这，已经成为了一种“非存在”，这个“非存在”却支撑着很多人的存在。

因为人孤独地生活在世界，无所可依，永恒完美的东西并不存在，只有自己可以救自己，那就是在行动中自我选择。上帝不存在，意味着统一的伦理道德，善与恶的标准不存在，每个人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所以萨特的无神论说明：“他把赌注下在人身上，而不是上帝身上。”所以萨特认为：无神论是一种长期的困难的工作，他的无神论要不断地打破既定的一切，永不停止地创造未来。

哲学家尼采

所以，从这里开始，可以让我们更深地理解无神论的内涵和意义。所以萨特实际上深受尼采等人非理性主义倾向的影响，他从理论上认为，上帝是不存在的，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有自己最高的信仰，他的信仰就是“自由”。在这一点上，上帝表现了一种境界，是和他对自由的崇拜是相符合的。所以，有人说，他的信仰就是自由，他的上帝就是虚无，就是意识：“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通过工作和信仰进行自救——虽然我两手空空，一文不名。”

他总爱讲在自由选择中没有固定的善、恶标准，没有任何东西阻止自由，但如果仔细回顾，萨特并非没有善恶标准，且不说他自已的行动就有一定的标准。所以他认为，只有对自由有用的东西才是美的、善的，而把人表现为不自由的东西则是丑的、坏的。自由行动在萨特那里达到了近乎上帝、近乎宗教的极端程度。所以，可以这样说，对萨特的无神论，我们似乎更多地应该从伦理学的观点去认识，因为它更多地是号召人们冲破一切既定规范，去自由选择、自我造就。

个性主义者：人的存在，无用的激情？

所以在萨特看来，人就是一种不断要成为上帝的“自为的存在”，表面看来，这似乎是一种个人主义者，更确切说，应该是一个个性主义者（individualiste），但这恰恰是要说，人的实在与其要成为的自因之间，没有一个共同的尺度，也就是说，人为了自由的存在而自我虚无化。每个人所要成为的上帝是不同的，因为每个自为的自因是不同的，所以每个自为的虚无化过程也就不同。

所以从根本上讲，人的存在是一种激情——无用的激情(passion gratruite)，推动人去行动，一切存在，都是这样的一种激情。统一的人类价值是没有的，人本身就是一个道德主体，从本体论观点分析，这个主体就是各种价值赖以存在的那个存在。

我简单用几句话来结束这一讲。萨特是一个纯粹的哲学家，他在一生非常出色的思考和行动中，也有过失误和过错。但是，面对很多“正统”哲学家的指责和排斥，我们要说，萨特交织着思辨力量和纯净天真的哲学勇气，使他触及到许多问题的最复杂的方面，理应得到赞扬：这样的勇气在今天已经很少很少了，但又非常值得怀念。他的“自在-自为存在”的统一的谋划没有结果，很多人说他的哲学常识、哲学追求是失败了。但正如哲学家Roland Breeur提到：萨特并不痛惜这种失败，或者并不痛惜这种没有结果的谋划。他说，这其实是美丽的失败。 犹如萨特的“自为的存在”，他不能免除对“存在”的怀念，但又因为这种怀念不断地要脱离个人和自我的围城。所以我们认为，大多数人会宁可放弃那“难看”的所谓“成功”，去接受“美丽”的失败。

好的，本讲内容就到这里，在本讲的最后，我也提供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延伸阅读，也欢迎大家继续研读、讨论，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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