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方舟
2020-07-17·阅读时长5分钟

大家好!欢迎收听古文素养课第17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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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课程的主题是“成子高”,选自《礼记·檀弓》篇。课程开始之前,我们先来简单讲讲《礼记》这本书。《礼记》是记录儒家言论的资料汇编性质的著作,从名称上就可以看出来,它重点记录的是礼制方面的言论。西汉时期,礼学家戴德和他的侄子戴圣分别编定了《礼记》文本,被称为《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并传于世。东汉经学家郑玄为《小戴礼记》作注,到了唐代《小戴礼记》被列为经书,而《大戴礼记》却逐渐散佚了。所以现在存世的《礼记》主要是《小戴礼记》传下来的版本。宋朝程颢、程颐兄弟把《礼记》的第四十二篇单独抽出,重新编次为《大学》,后来朱熹把《大学》与《中庸》《论语》《孟子》合编成了《四书》。

礼记.嘉靖31年跋.魁本大字校刊本
在我们今天要学习的故事中,有两个出场人物,第一个是成子高,他是齐国大夫,姓国,字子高,成是他的谥号。第二个叫庆遗,也是齐国人,是成子高的家臣。这个故事讲了成子高重病卧床的时候,庆遗向他询问怎么样来安排他的后事。一般人都是挺忌讳死亡的,但成子高这个人却很豁达,他对自己的身后事看得很开,特别提出不要厚葬自己。作为一个贵族,他为什么会有如此洒脱的人生观,他又是怎么样来看待生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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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成子高寝疾。庆遗入,请曰:“子之病革矣。如至乎大病,则如之何?”子高曰:“吾闻之也。生有益于人,死不害于人,吾纵生无益于人,吾可以死害于人乎哉?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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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先来看看第一句。“成子高寝疾。庆遗入,请曰:“子之病革矣。如至乎大病,则如之何?”
这句话的意思是,成子高卧病在床。他的家臣庆遗进屋问他道:“您的病已经很危急了。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要怎么办才好呢?”
“寝”,本来是睡觉的意思,这里引申为横躺着。
“疾”,就是生病的意思。
“请”,是询问的意思。
“子”,是对人的尊称,您的意思。
革命的“革”,在这里是通假字,通“亟”,所以读作ji2,解释为危急的意思。
“大病”就是重病的意思,这里是指死亡。为了不要当着对方的面把死亡这件事说得过于直接,所以庆遗在这里就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如果您的病越来越重的话,该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已经病得很重的成子高又是如何回答的呢?他说:“生有益于人,死不害于人。吾纵生无益于人,吾可以死害于人乎哉?”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曾经听说,活着的时候要对别人有好处,过世的时候要对别人没有害处。即使我活着的时候对别人没有好处,难道我过世以后还要用死亡去祸害别人吗?
这句话里面的“纵”,是连词,意思是即使。
“吾可以死害于人乎哉”,这句话里面的“可以”,在这里要分开理解,“可”解释成能够的意思。“以”,和后面的句子连属,以死害于人,在这里是用的意思。
句子最后面的“乎哉”,是表示反问语气的助词。
下面我们来看最后一句。“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
这句话说的是,如果我死了,那就找一个不长庄稼的地方,把我埋葬在那里就可以了。
“不食之地”,就是不长庄稼的土地。
“焉”,可以拆分成“于此”或者“于是”两个字,这个“是”或者“此”,就是指前面提到的不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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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用白话文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成子高卧病在床。他的家臣庆遗进屋问他道:“您的病已经很危急了。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要怎么办才好呢?”成子高回答说:“我曾经听说,活着的时候要对别人有好处,过世的时候要对别人没有害处。即使我活着的时候对别人没有好处,难道我过世以后还要用死亡去祸害别人吗?如果我死了,那就找一个不长庄稼的地方,把我埋葬在那里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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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来说说这则短文的背景。春秋战国时期,当时的人非常重视丧葬,尤其是贵族阶层。之所以很重视丧葬仪式,是因为当时的人都相信灵魂不死,对宗法秩序的孝道观念也看得很重。因此,在举办葬礼的时候,他们认为棺椁越重越好,往生者穿的衣饰越繁复越好,垒起的坟墓也是越高越好。攀比的风气起来之后,往往就会导致劳民伤财。
在成子高看来,这些作法都是无谓的铺张浪费。根据《礼记》的记载,成子高讲过:“葬也者,藏也。”举办葬礼的目的是把往生者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所以才用衣服去包裹他,用棺椁来安葬他,再用土石把棺椁埋葬起来,让往生者低调地告别这个世界。但当时愈演愈烈的厚葬风气明显违背了丧葬仪式的初衷。此外,成子高之所以主张丧事从简也有从国家和社会层面来倡导和推动崇俭杜奢这样一种风气的考量。《礼记》之所以把成子高的这段话保留下来,也是提倡不要过分追求奢侈的墓葬仪式。

国子高曰:“葬也者,藏也。”
而成子高自己的生死观也很特别,可以说是贵族当中的一股清流了。和大兴土木的秦皇汉武之流相比,成子高只是交待找个不毛之地把自己埋葬起来,是一种极简主义的生死观。《礼记》虽然赞扬了他的这种崇俭的精神,但按照周礼,不同地位的人都有相对应的一整套充满仪式感的丧葬吊唁规制,厚葬曾经是主流。我们现在提倡厚养薄葬,也是顺应集体意识和时代趋势新风尚的体现。
对于生死,司马迁曾经写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在生死面前,人人平等,人终有一死,但怎么样才能活出生命的精彩和人生的意义,每个人都有非常丰富的选择。从成子高的话中可以看出,他认为生命的价值在于对人有益,活着对社会和国家有贡献,死后回归尘土,这是他积极人生观的一种体现,也符合儒家学者孜孜以求的入世精神。至于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怎么样才是对往生者最好的悼念呢?我们说,珍视生命的消逝,不在于丧葬形式上怎么样隆重,而是应该把重点放在对往生者遗志的继承和怀念上。
讲完了这则短文的含义,我们再来说说《礼记》这部经典的文学成就。《礼记》是五经之一,属于儒家经学著作。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经典是用来学习和揣摩的,是高不可攀的,所以大部分儒家学者并不会把经学文本看作是文章,这种现象可以说一直持续到唐宋时期才有松动和改变的迹象。在对经学文本的阐释的过程中,开始出现了对文章词汇、语句、篇章等审美要素和写作技巧的分析和讨论,经学文本才开始被一部分人看成是可以评论的文章。今天的短文所在的《檀弓》这个篇目,它的文学价值尤其值得关注。虽然《檀弓》是个以礼制为主的文本,但它的文章本身非常值得借鉴,叙事文字简洁精工,历代都有不少文学批评家高度评价过《礼记·檀弓》篇的文字。我们未必会记得成子高的身份,但他和家臣之间短短的几句对话,就让我们记住了他活着造福他人,死后不添麻烦的高风亮节。
《礼记》既是一部思想的经典,更是可以拿来赏析的作品。一方面,儒家学者仍然有推尊经典的意识,认为文章都源于六经,所有文章的内容、作法、形态的范式都已经先验地包含在经文之中。另一方面,不少人也逐渐认可,文章的实际创作可以从经文当中获取素材和原料,通过引经据典的方式进一步完善文章的修辞。对以《礼记》等为代表的经典文本进行文章学分析,揭示了经典祛魅的转向,破除了后人附加在经文之上的这种神圣的推崇。如今,《论语》《孟子》《史记》《韩非子》等文本都被看作是古代散文的典范。我们既可以从中领略到先贤志士的智慧思想,也能够从它们的文字当中体会和揣摩具体的写作技巧。
好了,今天的课程就讲到这里,我们下一讲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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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上海市高考文科状元,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复旦大学硕士、博士,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文章学。现为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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