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珂
2020-07-20·阅读时长7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你好,我是沈珂,来自华东师范大学法语系。
既然肯定了波伏瓦作为哲学家的合法地位,那么在这一节中,我们不妨先从贯穿《第二性》始终的一个哲学理论关键词——“他者”入手,看一看波伏瓦所论述的“他者”与“自我”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她对他者问题的思考是如何演进的?这对萨特的存在主义思想又有哪些补充与贡献?
“他者”与“自我”
“他者”是相对与“自我”或者“主体”而言的,其最重要的特征是相异性。波伏瓦认为,从本体论上来讲,任何有差异的个体或群体都会存在“自我”与“他者”的区分,自我是主体,是主要的,而他者是客体,是次要的。但“自我”与“他们”之间有着一种辩证的相互转换的关系,也就是说,我眼中的“他者”对他自身而言是“自我”,同样的,我的“自我”也是他眼中的“他者”,我注视他者的时候,他者也在注视着我。

对“他者”与“自我”之间互相转换关系的论述,波伏瓦其实是受到了黑格尔的影响。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一书中对主奴关系的转化进行了阐述。黑格尔认为,自我意识标志了人类与动物之间的不同,人类之所以与动物不同,是因为人类具有自我意识。他说,“自我只有在与其他自我的明确关系中才能存在,在我们自己的自我与他人的自我之间不可能划出严格的界线,只有当他人的自我存在并进入我们的经验时,我们自己的自我才能存在并进入我们的经验”,这一通过另外一个自我意识而得以满足自我意识的过程称为“相互承认着它们自己”的过程。而当两个自我意识相遇时,彼此都要通过对方的意识,通过另外一个自我意识的他者性来确立自我意识的主体性,因此必然产生冲突。放弃或否认自己独立的一方将自己置于“奴隶”的位置,而另一方则成为独立的“主人”。然而,主人与奴隶是互相依存,相互需要的,缺少了任何一方,对方就无法成立。自我意识与他者意识也同样如此。这就是黑格尔关于主奴辩证法的基本论述。

这一论述同样也影响了萨特对他者问题的思考。从他的作品《他人即地狱》中,我们可以看出,萨特是从消极的层面上来理解自我与他者的关系的,他人的存在必定会成为对我的威胁,将会限制我的自由,因此,主体之间必然是冲突的、是充满敌意的。
事实上,对“他者”问题的思考贯穿着波伏瓦的整个存在主义哲思。早在她刚刚进入巴黎索邦大学学习哲学之初,她便已经开始关注“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对立。当然,她对两者之间的关系的认识也有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在她1927年,也就是与萨特相遇的2年前,写成的《青年笔记》中,她从自己的少女经历出发,看到了爱情关系中她自身与男性对象之间的一种充满矛盾的关系。一方面,她希望男性扮演支配者而自己扮演被支配者的角色,这对刚刚宣称“不再信仰上帝”的19岁的波伏瓦而言更是一种需要,用男性角色来替代上帝来代表绝对与永恒。当然,这样的需求很可能落入失去自我、丧失独立性的圈套,因此,她同时强调自足的重要性,依靠自身的力量才能摆脱沦为他人“奴隶”的命运。面对令她倾慕不已的表兄雅克,她也始终保持着清醒,她这样写道:“我的自我不能任由被他的自我吞噬”。但在爱情关系中考察“自我”与“他者”的关系让年轻的波伏瓦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接受爱情,便可能被他人支配;反之,一切依靠自己,等待她的将是孤独终老。波伏瓦在走向孤独的自足意识与承认自我从属地位的痛苦之间拉扯。

而帮助她获得片刻平静的是“我们”这一主语的发现。在与异性的交往中,波伏瓦很快意识到绝对孤独的存在是不可能的,因此绝对的自足也是荒谬的。她试图削弱“我”与“你”或“他”之间的对立,用“我们”来替代与“我”相关的所有主体。“我们”的巧妙之处在于,“我们”既可以包含他者,也可以排除他者。但早期波伏瓦所提出的“我们”并不是为了表述自我与他者的完美融合而存在的,恰恰相反,她在“我们”的背后,看到的是“我”或“你”或“他”在“我们”之中主体性的消解。因此,“我们”所承载的,说到底依然是“自我”与“他者”之间不可跨越的对立。
但不可否认,“我们”这一主语的运用打开了波伏瓦看待女性与男性、自我与他者关系的视角。不久,波伏瓦提出存在于“我们”之中的我与他者具有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而正是“相互性”的发现,使波伏瓦彻底走出了之前思考的困境,也成为与萨特的观点最显著的一个差异。在波伏瓦看来,自我与他者不再是对抗的两级,也并不必然地存在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而是一种建立在相互信任基础上的相互性,或者说是互惠性(法文中为reciprocite)。
如果说早期波伏瓦对于自我与他者的思考大多的是基于个体经历和经验的,那么1944年发表的第一部哲学随笔《皮洛士与齐纳斯》则更具思辨意味。而其中“相互性”的观点也得到了进一步的阐发。波伏瓦从“超越性”这一概念出发,论述了一切具有建构性和创造性的行动都能超越内在性,走向未来。以此为基础,她认为,“我们与世界的关系并不是既定的;而是又我们自己决定的”;投身世界,意味着选择,意味着积极地行动,因此,通过计划,我可以建立与他人的联系,与世界的联系,而只有计划、积极主动的行动、超越性的实施,我才能发现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当然还有与他人的关系。我只有献身于他人提出的目标,才能证明存在的合理性,如果我提出一个他人没有提出的目的,那是我的目的,这并不是奉献,换句话说,只有我所做的在他人眼中是为善的,只有尊重他人的自由,我的行动才是合理的。可见,主体间的相互依存关系是波伏瓦论述的重点,他者在自我的存在和超越中都扮演着积极的作用。这一点与早期萨特对自我与他者关系的认识上是有很大分歧的。

波伏瓦的另一部哲学论著《模糊性的道德》同样将他者问题作为核心问题加以论述。在这部被认为是“尝试建构存在主义伦理学”的理论著作中,波伏瓦在萨特“本体论上的自由”之外发展了存在主义自由观的另一个维度,即道德层面的自由,人生来都是自由的,但人的行为并不都是道德的。因此承认人是自由的只是其一,但不是唯一,更重要的是,要认识到人愿意自由,正如她所说:“愿意自由,就是实行从自然性到道德性的过渡,在我们生存的原始迸发上建立一种真正的自由。”也就是说,愿意自由,指向的是具体的、创造性的行动,是一种介入的自由,是每个人的自由,也是伴随着责任的自由,因此,道德上的自由必然要尊重他人的自由,他人的自由构成了我获得自由的必要条件。可见,在《模糊性的道德》中,自我与他人的依存性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皮洛士与齐纳斯》中,波伏瓦是把他人的行为作为自我行为的起点,他人的存在为我的行为赋予意义,而这里,她更为强调他人的重要性,并将他人的存在认同为实现我的自由的条件。
“他者”与“绝对他者”
以上关于“自我”与“他者”关系的论述也成为《第二性》看待两性关系的重要前提和基础。
“他者”同样成为两性关系最重要的关键词。但从女性现实的生存状况考察中,她发现女性与男性之间的关系并非普通意义上的“他者”与“自我”的关系,因为两性之间始终是不对等的:男人代表了阳性与中性,而女人是阴性的;男人是通过与他的关系来定义女人的;人类的理论和历史都是男人写成的,女人是缺席和失语的。所有这些事实都证明,女人具有相对于男人的他者性。因此,波伏瓦得出结论:“他是主体,是绝对;她是他者。”为什么从现实的层面考量,两性之间未能建立起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呢?为什么女人会沦为“绝对他者”呢?事实上,女性遭遇了双重障碍,让她无法与男性之间实现“相互性”。一是相互性的前提是主体之间的平等,没有这个前提,自我与他者之间无法互相承认既是主体又是客体。友爱与慷慨能促成平等的发生,但显然父权制的现实之下,男性很难用这两种态度对待女性。二是女性并不致力于要获得这种相互性的认可,她们的顺从更加剧了其被支配和从属地位的确立。在接下来的一节当中,我们将重点关注波伏瓦所观察到的女性状况,是如何通过事实和观念的双重建构,彻底被阈于“绝对他者”的地位。

从《青年笔记》开始从个人经历思考他者问题,到1944年提出他人与自我“相互性”关系的可能,到1947年论述了他人的存在如何构成我的自由的条件,再到《第二性》,女人沦为“绝对他者”观点的提出,这些充分说明他者问题在波伏瓦的哲思世界中始终处于核心位置。讲到这里,细心的听众可能会有一点疑问,女人沦为“绝对他者”的观点似乎更接近于《青年笔记》中女性扮演被支配者角色的描述,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一种倒退呢?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绝对他者”正是基于相互性的认识而提出的,因为人为地(即父权制的存在)否认和拒绝承认女人的主体性,才将两性关系从自我-他者变成了主体-绝对他者。这是现实。但就未来而言,两性关系的“相互性”依然是我们可以期待的愿景。
好,这一节就讲到这里,欢迎大家留言讨论。在下一节中,我会跟大家谈谈《第二性》中最重要的命题:“女人不是生成的,而是后天形成的。”到底是什么造就了“女人”?女性气质、女人神话真的是女人不可逃开的宿命吗?两性之间,是压迫还是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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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系讲师,多年来从事波伏瓦在中国的译介与接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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