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乔修峰，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今天由我向大家介绍狄更斯和他长篇小说《远大前程》。

小说里的“远大前程”主要指主人公皮普想成为一个“上等人”。小说一开头就讲了皮普对自己身份的认识。他出生在海边沼泽地里的一个小村庄，父母双亡，他的姐姐把他抚养大，他的姐夫是村里的铁匠。皮普还有五个哥哥，但很小就夭折了，皮普说他们在残酷的“生存斗争”中很早就放弃了——这其实也是在暗示他自己也面临着生存问题。

▲2012年上映的《远大前程》中皮普（Pip）的形象

由杰瑞米·艾文（Jeremy Irvine）饰演

他很小就体会到了孤儿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屈辱。他姐姐脾气暴躁，嫌他是个负担、累赘，经常数落他。这让他从小就产生了一种负罪感，觉得自己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好像自己是“不听劝阻，硬要投生到人世间来的”（第4章，第23页。注：本文参考的小说版本为：Charles Dickens, Great Expectations, ed. Charlotte Mitchell, London: Penguin, 2003。引文后标出的章节和页码均出处该书。部分引文参考了主万、叶尊的译本《远大前程》，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版）。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变得敏感、缺乏自信。幸好他还有一个善良、温厚、疼爱他的姐夫，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他的愿望就是长大了能像姐夫一样当个铁匠。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他对自己的前途和命运的期待。在离他们村子不远的镇上，有一个有钱的哈维沙姆小姐。她让皮普到她家去玩，皮普在那里见到了她的养女埃斯特拉。埃斯特拉的名字（Estella）是星星的意思，她也的确像星星一样冷艳高傲。埃斯特拉不愿跟皮普一起玩，瞧不起他，说他是个“干粗活的孩子”，嫌他说话不够文雅，两手粗糙，鞋子笨重。（第8章，第60页）这让皮普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他说：“我被羞辱、被伤害、被鄙视、被冒犯。我愤怒、难过到了极点。”（第8章，第62页）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大哭，用脚踢墙，扯自己的头发，发泄心中的痛苦。他以前只知道孤儿是个屈辱的身份，不知道家境贫寒竟然也是件丢人的事。他接受了埃斯特拉的眼光，开始感到自卑，嫌弃自己的家庭，甚至开始埋怨唯一给了他温暖的姐夫。他第一次认识到，在上等人的眼中，铁匠过的是一种卑微的生活，他敬爱的姐夫竟然也是低人一等的。这对他朦胧的价值观造成了颠覆性的打击。

▲2012年上映的《远大前程》中埃斯特拉（Estella）的形象

由霍利·格林格（Holly Grainger）饰演

该演员也在著名电视连续剧《波吉亚家族》中饰演Lucrezia

他后来又到哈维沙姆小姐家去了几次，并且懵懵懂懂地爱上了埃斯特拉，但埃斯特拉还是瞧不起他，对他时好时坏，若即若离。皮普这时就想着能够改变自己的身份，成为一个绅士，能跟埃斯特拉门当户对，缔结良缘，因为绅士在当时属于“上等人”。他很希望哈维沙姆小姐能帮他实现这个愿望，但哈维沙姆小姐最后却让他跟他姐夫学打铁，他顿时感到前途一片黑暗。在小说世界中，天上总有掉馅饼的时候。在他当学徒的第四年上，机会来了。伦敦的大律师贾格斯到村里来找他，说有人要出钱把他培养成绅士，先到伦敦接受绅士教育，以后再继承一大笔遗产，但这位恩人不让透露姓名。皮普以为他的恩人就是哈维沙姆小姐，让他成为绅士，就是为了撮合他与埃斯特拉。

这是小说标题“Great Expectations”第一次在正文中出现。（第18章，第138页）这是一个双关语。“great expectations”既可以指对“远大前程”的期待，也可以指“在遗产方面大有盼头”。根据《牛津英语大词典》的解释，“expectations”作为复数，指的就是未来有望获得遗产或从遗嘱中获益。对皮普来说，他渴望的远大前程，就是成为一个上等人，能在身份地位上配得上埃斯特拉。突如其来的遗产可以让他变身为“富二代”，不用再奋斗打拼，直接就从农村的铁匠变成大城市的绅士，过上“有闲阶级”的奢侈生活。皮普的远大前程是与遗产或者说金钱密不可分的。这也是小说标题所蕴含的反讽。

▲狄更斯在Gad's Hill的家中花园给两个女儿读书

来源：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我们简单地说一下当时的社会背景。英国是一个很注重门第出身的社会，但到十九世纪，随着英国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过渡，由封建社会向民主社会过渡，社会的流动性逐渐增强，社会地位的等级划分逐渐松动。身份地位成了可以流动的商品，只要付得起钱，就可以拥有。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不是出身于名门望族，也可以通过金钱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上等人。这就使很多人有了提升自己社会地位的新渠道，在社会地位的阶梯上不断“向上爬”也成了当时的风气。

金钱不仅可以买到社会地位，它本身也逐渐成了社会地位的重要标志。当时的很多英国人喜欢炫富，他们要通过金钱来显示自己的地位，最常见的做法就是经济学家凡勃伦（Thorstein Veblen）所说的“炫耀性消费”。《远大前程》里有一个细节：皮普到伦敦以后，雇了一个小伙子给他当仆人。他发现这个男仆实际上没什么用处，还碍手碍脚，但有这个男仆就能表明他的身份。这是因为在当时男仆和马车一样，也属于“奢侈品”。雇一个男仆不仅要支付薪水，还要交税，每年是两镑8先令。如果雇主是单身汉的话，要交4镑8先令。这就是奢侈品税。狄更斯做童工的时候，每周才挣6先令，他要工作两个月才能挣够一个男仆的税钱。所以，在狄更斯那个年代，出门带着一个男仆，就像现在出门拿着一个LV的包一样。在《匹克威克外传》里面，有人看到匹克威克带着一个男仆，就认为他是一个上等人。

▲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一书中认为：炫耀性消费是有闲绅士的标志性特征

维多利亚时代有很多人是靠自己努力挣钱改变了命运，就像狄更斯和他小说中的大卫·科波菲尔那样，但也有很多人是靠继承遗产来改变社会地位，这种不劳而获的机遇加重了人们的投机心理。那时候的小说也经常写遗产对人的影响，像我们熟悉的《简·爱》《名利场》《米德尔马契》都写到过。上世纪九十年代，朱虹先生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谈“英国19世纪小说中的临终遗嘱问题”。狄更斯就经常写这个话题。在《小杜丽》里面，杜丽一家就是靠着突如其来的遗产，从阶下囚变成了上等人；《荒凉山庄》里的理查德·卡斯顿就因为期待着继承遗产而荒废了人生；《远大前程》从标题上就开始讽刺这种现象，可以说是建立在“great expectations”之上的“great expectation”——以继承遗产为前提的远大前程，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左脚踩着自己的右脚往上爬，注定的徒劳无用的。

果然，皮普发现自己的“远大前程”不过是一场梦。他的恩人不是哈维沙姆小姐，而是他小时候帮过的一个逃犯——马格威奇。马格威奇被流放到澳大利亚之后，在那里挣了钱，要报答皮普当年的一饭之恩，用金钱把皮普打造成一个绅士。马格威奇是被判的终身流放，如果再回到英国，就会被处死。但在皮普二十三岁那年，马格威奇还是偷偷回到了伦敦，想亲眼看看自己一手打造的这位绅士。不过，马格威奇还是被人发现了，他的财产也都被没收了。皮普的远大前程梦就这样破碎了，他说，“那有望继承的大笔遗产，就像老家沼泽地上的浓雾见了太阳一样，都消失不见了”（第57章，第470页）。

▲19世纪晚期英国中产阶级的生活状态

来源：George William Joy's painting The Bayswater Omnibus, 1895

梦的破灭，也是重生。皮普梦想破灭的过程，也是他道德成长的过程。他逐渐认识到，就在他提升社会地位的同时，他的道德品性也在堕落。他所追求的埃斯特拉成了他的“镜像”，他在埃斯特拉身上看到了自己，而他也最终变成了埃斯特拉那样的势利小人，在飞黄腾达之后就开始瞧不起自己原来的阶层。从性质上来说，他嫌弃自己的姐夫，比当年埃斯特拉嫌弃他还要严重，不只是势利，也是忘恩负义。

皮普既是故事的主人公，也是故事的讲述者。他在回顾自己的人生时，感到非常愧疚，尤其是愧对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他的人。他举了三个例子。首先是离开家乡去伦敦的时候，他要坐驿车（驿车是一种马车，类似现在的公交车或长途汽车），但他不想让姐夫送他到驿站，害怕别人觉得他俩身份不相称。后来在伦敦的时候，他姐夫要来看他，但他并不开心，甚至希望姐夫不要来，害怕暴露了他卑微的出身；见到他姐夫之后，他表现得很冷淡，很不耐烦，甚至还发了脾气，弄得他姐夫很不自在，最后不辞而别。还有一次是皮普从伦敦回老家时，选择住在旅馆而不是住到姐夫家，甚至没有回家去看看姐夫。皮普嫌弃他姐夫，根本上是因为他内心鄙视自己的出身，想和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皮普在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反复表达自己的忏悔之意。嫌弃自己的家，肯定是件很痛苦的事。

▲狄更斯的第一个孩子Charles Dickens Jr. (in 1874)

曾被推测是《远大前程》中赫伯特的原型

但狄更斯并不是让我们批评皮普，而是让我们从皮普身上看到自己，告诉我们要常怀感恩之心，做一个善良、宽厚、本分的人，善待亲人，少做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可能会有读者觉得狄更斯讲的这些道理都很简单，可仔细想想，人生的道理往往都很简单，但要真正领悟这些道理并不容易，有时候甚至还要付出沉痛的代价。皮普就是一个例子（他的自尊心被埃斯特拉伤害之后，回到家中跟姐夫说自己要成为一个上等人，他姐夫告诉他要走正道，但他听不懂；他疯狂地爱着埃斯特拉，他的好朋友比迪和赫伯特都劝他，说埃斯特拉根本不值得他爱，但他也不听）。狄更斯用孤儿皮普的经历告诉我们，一个人真正地长大，就是在他开始从道德上反思自己的时候。这种反思并不轻松，很多人包括我们自己，有时也会逃避，为自己开脱、辩解。所以，坦诚的皮普更让我们同情，也更能引起我们情感上的共鸣。谁没在少年时代犯过愚蠢的错误呢？毕竟，那个时候我们还看不懂世界，理解不了亲人，认识不清自己。

在狄更斯的小说中，《远大前程》很独特的一个地方就是强烈的忏悔意识。这在英国小说中也是不多见的。皮普的忏悔也与狄更斯写作时的心境有很大关系。在写《远大前程》之前的两三年，狄更斯经历了他人生中的又一个黑暗时刻。他爱上了年轻的女演员埃伦·特南，还因此和已经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妻子凯瑟琳分居（按照当时的法律，离婚是非常困难的）。他和皮普相似，不仅没能理智地处理自己的情感生活，也一直没能处好与父母、兄弟、孩子的关系。他也在反思自己与家人的关系，即便没有像皮普那样深感愧疚，至少也是非常地纠结和煎熬。

这一节的内容就到这，下一节，我们一起谈谈《远大前程》中关于“绅士”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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