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强
2020-08-06·阅读时长10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董强,我们继续来聊巴尔扎克,这节课的内容是《人间喜剧》,一座庞大而有机的建筑。
首先我们要厘清一个概念,《人间喜剧》并不指巴尔扎克的所有作品,也不是指巴尔扎克的所有小说。《人间喜剧》的叫法,是很晚出现的:1840年左右,1842年正式提出。如果大家还记得我刚才所说的巴尔扎克的生平,那一年,离巴尔扎克辞世已经只有八年时间了,而《人间喜剧》的计划是要有140部作品来构成,最终也有97部作品。这就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巴尔扎克把不少在1842年前出版的作品,事后归入了《人间喜剧》中。但是,给自己的小说一个整体的想法,1833年就出现了。也就是在他的成名作《驴皮记》让他初露头角之后两年。这个整体的想法,他告诉了当时跟自己最亲近的人。但同时,《人间喜剧》的正式提出,让巴尔扎克可以更好地、明确地构建他的庞大而有统一性的体系。一方面,他看到,在他之前创作的一些作品中,有一种一贯的东西,可以成为一个更为博大的体系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他有了一个前瞻的宏大计划,而他之前的写作,已经为这一计划指明了方向和可能性。

▲《人间喜剧》(Comédie Humaine)1846年在报纸上刊登的海报
巴尔扎克的早年参与了许多集体创作。那是因为当时的出版商看到小说这一体裁有很大的潜在读者群,而且成本小,不需要支付版税,所以就会拉起一些写作班子,成批量地制作小说。这个时期的作品,巴尔扎克是不承认的;另外,巴尔扎克写过的戏剧,以及大量的报刊文章,也不收入《人间喜剧》中。他的一些《滑稽短篇小说》,也就是施康强翻译的《都兰趣话》,是他自己承认的,但由于没有统一性,也没有收入到《人间喜剧》中。不过,有不少短篇小说,他自己经过整合之后,扩充为长篇,纳入《人间喜剧》之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三十岁的女人》,还有《妇女研究再论》等等。这就造成了巴尔扎克有的作品情节不连贯,甚至自相矛盾,会出现前面说了一个人还活着,到后面又说他已经死了,类似的情况。他在《人间喜剧》的规划之前,作为长篇已经写下了《舒昂党人》《驴皮记》等,作为论著,已经写下《婚姻生理学》等,这些都收入了《人间喜剧》之中,其中《婚姻生理学》被列为《分析场景》的第一部。
因此,我们看到,巴尔扎克对于自己已存的作品总量,以及哪一部可以收入《人间喜剧》,哪一部不能收入,是有明确的标准的。能进入《人间喜剧》的作品,必须吻合《人间戏剧》的整体宗旨,就是全面展示作者所处的社会,而且是通过这一社会中两到三千个具有特点的“鲜明”人物,来展现。
关于《人间喜剧》这一题目的翻译,还有一段公案。人们发现,虽然大家都接受一点,就是巴尔扎克选这个题目,是相对于但丁的《神曲》,但是,《神曲》的中文译者通过一个“曲”字,巧妙地绕开了原文中的“COMEDIA”一词的多义性,而巴尔扎克的译者,却绕不过去。人们发现,巴尔扎克的作品,大多可以说是悲剧,比如《高老头》,比如《幻灭》,比如《夏倍上校》。怎么能称为《人间喜剧》?其实同样,但丁的《神曲》中,有那么可怕的炼狱和地狱,又怎么会是“神圣的喜剧”?

▲但丁所著的《神曲》是西方经典文学著作
确实,在但丁以及后来的巴尔扎克的时代,“COMEDIA”一词,主要是“戏剧”的意思,可以通指舞台上的演出。所以,如果译成《人间戏剧》,听起来确实更为接近原意。巴尔扎克在细分的时候,用了许多《场景》,就是指戏剧场景。但是,巴尔扎克对莫里哀为代表的法国喜剧非常推崇,而且希望能够同样写出刻画人性的深刻作品,所以在取名的时候,他应该是想到了莫里哀的喜剧;更为重要的是,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就是揭开世界的表面,去揭示人们看不到的、更为真实的一面,世界仿佛是一场巨大的假面舞会,在文质彬彬、温情脉脉的礼仪之下,充斥了利益相关和勾心斗角。法国到现在为止,还有一个著名的法兰西喜剧院,它最初成立,就是强调戏剧要拿掉面具,揭开表象,展示幕后的东西。巴尔扎克揭开幕布,给读者提供新的知识,提供了解社会、了解世界的手段,从而让小说成为一种最有普遍性的文学体裁。所以,如果我们借用鲁迅先生所说的“喜剧就是将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那么,译成“人间喜剧”,也不是没有道理。总之,既然已经约定俗成,我们是可以接受这一译法的,只要知道这后面的道理就可以了。我们汉语中有“人世间”的说法,也很接近作品的原意。
巴尔扎克对于《人间喜剧》,有着清醒、明确的观念。他把《人间喜剧》看作是一个庞大的建筑,必须有基石。这些基石,就是《风俗场景》。在《风俗场景》这一大主题之下,涵盖《私人生活场景》《巴黎生活场景》《外省生活场景》《乡村生活场景》《政治生活场景》,以及《军事生活场景》。所谓《私人生活场景》,就是去描述耸立的高墙、禁闭的大门之后发生的事情。巴黎生活场景,很好理解,因为巴黎是法国的核心,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与之相对,就必然有《外省生活场景》。但为什么还要有《乡村生活场景》呢?那是因为,外省主要指巴黎之外的中小城市,而乡村是与城市相对的。通过这三个“场景”,巴尔扎克的小说就涵盖了整个法兰西的地理领土。这一点,也是前所未有的创举,在巴尔扎克的笔下,许多法国的小地方,都在小说中登堂入室,成为重要的描述对象。
接下来,在这些风俗场景之上,有“哲学场景”,以及“分析场景”。简单地说,风俗场景是一种忠实的、普查式的描述,是对现状的展现,哲学场景是上升到一定的哲学高度,找到其中的一定的规律,并得出一定的结论。分析小说,则是试图找出这些场景背后的机制。这三大场景(“风俗”、“哲学”、“分析”)构成了“人间喜剧”的庞大建筑。我们可以通俗地说,风俗场景,是在描述“是什么”,哲学场景探索“怎么样”,分析小说挖掘“为什么”。因此,巴尔扎克的小说具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整体性,而巴尔扎克具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可以说,他用文学去涵盖了我们今天所说的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的几乎所有领域。无论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还是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他用小说这一唯一的文学形式就可以全面展现。
巴尔扎克的这种整体意识,受到了斯威登堡的思想的影响。斯维登堡(艾曼纽·史威登堡,又译:斯维登堡,瑞典科学家、基督教神秘主义者、哲学家和神学家)是个瑞典人,在伦敦去世,是18世纪著名的一个神秘主义者。提出了一种万物相互之间都有关联、都有呼应的思想,对19世纪的文学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尤其是影响了象征主义。巴尔扎克因为母亲的关系,对一些神怪、超验的东西,一直保持兴趣,这也说明我们不能简单地看待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

▲艾曼纽·斯威登堡画像
但是,客观地说,这一分类,并不完全科学,或者说符合完全的逻辑。比方说,私人生活场景,并非政治生活场景的对立面。从逻辑上来说,无论是巴黎生活,还是乡村生活,还是外省生活,都是以私人生活的方式去创作的,否则不可能成立。在数量上,也没有好的平衡(这当然跟巴尔扎克没有能够写完,也有关系),巴尔扎克其实是根据他已有的、现成的创作而顺势提出这一分类的。比如说,《婚姻生理学》,引出了“分析类”。《舒昂党人》的例子,更能说明问题,因为严格地说,《人间喜剧》作为描写、分析当下社会的作品,并不能涵盖《舒昂党人》。但是,转换一下视角,那是对军旅生活的描述,而大革命前后的战争状态,是造成巴尔扎克所处的社会的缘由之一,所以,列入还是很有必要的。但是,从数量上来说,《军事生活场景》总共也只有两部,《分析场景》的数目也并不大。
作为一个庞大无比、而且逻辑上也并不很严密的建筑,《人间喜剧》有着很多值得特别注意的独到之处,让它成为世界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宏篇巨著。巴尔扎克非常喜欢来自东方的《一千零一夜》,在他独自一人,彻夜不眠,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埋头讲述他那两三千个人物的故事的时候,他一定是把自己当成了山鲁佐德,讲故事直到天明。然而,《一千零一夜》主要是时间上的延续,仿佛串在一起的珍珠。而巴尔扎克另有雄心,他要在内部结构上让整个《人间喜剧》成为互相连接、相通、串联的建筑。
为此,他系统性地运用了一个小说手法,并让他成为他的小说的最大特点之一,那就是人物的重复出现。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这一特点。巴尔扎克时代有一个最伟大的文学评论家,叫圣勃夫(Charles-Augustin Sainte-Beuve,法国作家、文艺批评家),巴尔扎克对他很尊敬,但他就是不肯承认巴尔扎克的文学成就,原因之一就是他无法接受这种做法。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偷懒的做法,将文学家的想像力建立在了一种机械性的东西上了。但这跟巴尔扎克的雄心壮志是一致的,可以说,这是巴尔扎克实现他的目标而找到的最好手法。因为巴尔扎克的目的是要写人类前所未有的“风俗史”,又要表现一个人在世界在社会中、在环境中的演变,他要靠他的文学让一个人的户籍和表面外在的身份资料变得黯然失色,全面展现他所处的社会中各色人等的处境。所以,他的人物必须交叉在一起,在不同的处境中作出不同的行动,从而折射出时代的现状和演变。

▲法国文学评论家沙尔-奥古斯丁·圣勃夫
也正是这样的一个特色,让他的小说有了现实主义的风格,因为随着一些主要的主人公的成长,他的小说时间开始渐渐趋近于真实的现实时间,以至于跟现实中发生的事件发生重叠,甚至成为现实中的事件的推手或者始作佣者,虚构的人与现实的人完全混杂在了一起。比方说,巴尔扎克所处的时期,法国在1830年发生了七月革命,导致了国王的更换,后来,1848年,又发生了二月革命,导致了第二共和国的产生,虽然第二共和国很快被拿破仑三世窃取,又进入了帝国时代。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就参与了这些革命,甚至在新成立的政府中担任要职,比如德马赛,甚至巴尔扎克的核心任务人物之一拉斯蒂涅,当上了内阁的部长。我们如果把巴尔扎克小说的这一特点,跟我们熟悉的金庸的武侠小说相比较,我们马上就可以明白巴尔扎克的与众不同,金庸笔下的那些武侠人物,经常参与当时的历史事件,这一点跟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一样,但他所描述的事件,是历史上非常遥远的时代发生的,而巴尔扎克则让他的虚构人物直接介入了在当下发生的历史事件里面,成为社会发展的推动者或者现实命运的被动的接受者。这种手法,不仅打破了文学虚构的一般条件,更与现代的布莱希特的“间隔化”、“陌生化”理论,完全是相反的。通过这一点,大家可以更好的体味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的特色和意义。
巴尔扎克让他的人物如此近距离地介入生活,跟他的文学理想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他不仅仅希望自己成为时代的记录者,成为时代的“镜子”,更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去改变社会。我个人认为,正是巴尔扎克这种赋予小说改变社会的力量的追求和做法,让他开创了整整一代文学,并成为全世界最重要的大文豪之一。他在揭开世界的喜剧面具,展现世界的真实面目的同时,希望改变社会中的混乱和时弊,并为社会的发展提供一定的方向。所以,他的《人间喜剧》的结构,还是建立在这种追求之上的。比如说,他关注外省与乡村,是为了告诉人们不光有巴黎,告诉人们这个国家必须全面的发展。

▲1820年代中期巴尔扎克的绘画
阿奇里·德瓦里亚绘
他的《乡村医生》和《乡村教士》,在这一点上就尤其能说明问题,形成了对称的结构。他的人物也都相应形成不同的类型,呈现社会阶层的多样性,保证社会结构的平衡。除了主要人物拉斯蒂涅克、夏同、伏脱冷、纽沁根等人之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是一名医生,叫毕安训。他从未作为主要人物出现,但是,几乎无处不在,一直忠实地完成他的职责。从《高老头》开始,他就成为拉斯蒂涅克的好友,但并不像他的朋友那样追名逐利。他以他的职业特性,代表了理性、冷静和人性的一面。从一开始起,就是他陪着拉斯蒂涅,埋葬了高老头。但拉斯蒂涅因为高老头而看破红尘,决定不顾一切地往上爬,最后变得面目全非,而毕安训则一直保持自己的个性。在他身上,巴尔扎克寄托了一种对人性、理性、科学的信任。这种信任和寄托,他在《乡村医生》里的贝纳西身上,可以说是全身心地投入,让贝纳西医生成为改变落后乡村的积极分子,成为巴尔扎克的乌托邦思想的践行者;同时,就像鲁迅认为做医生只能医治人的伤病而不能医治人的灵魂一样,巴尔扎克把医治人的灵魂的职责,交给神甫和教士。在《乡村教士》中,博内神甫通过对银行家太太韦萝妮克的关心和启发,指引她致力于改变她所爱的一名瓷厂工人的家乡,造福于当地的农民。在巴尔扎克看来,当灵魂的宣教,跟引导民众改变自己、改变社会的行动结合在一起时,才能真正体现出精神与物质相结合的改变世界的力量。
因此,《人间喜剧》作为庞大的建筑,虽然没有表面上的形式逻辑和表现的对称,但有着有机的内在结构需求,从而也为他的每一部单独的小说带来了更大的力量。
以上就是本节课的内容,下节课我们将聊聊巴尔扎克最重要的几部作品,包括《高老头》《幻灭》。本次课程中涉及到的文字和图片资料可以在文稿中查看,感谢大家的收听。
打卡啦!中读君课后作业时间:
如果有人问你《人间喜剧》是讲什么的,你会怎么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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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翻译家,北京大学法语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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