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董强，我们继续来聊巴尔扎克。这节课我们讲巴尔扎克的现实意义，我还取了一个具有文学意义的标题：“幸福的西西弗”。

巴尔扎克对于后世的影响是巨大的。即使到了二十世纪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盛行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大作家，都要面对巴尔扎克的小说“表态”，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们必须知道，巴尔扎克绝非完人。他在生活中被人视为是粗俗的，爱虚荣、奢侈，再加上他的长相不如一些著名的浪漫主义作家如雨果、缪塞那么高贵、清秀，在他在世时，就招来许多耻笑。他的作品，由于创作量太大，难免有粗糙之嫌。这发生在一位享誉世界的大文豪身上，似乎不可思议，但却是事实。从美学角度来讲，巴尔扎克的写法，也并不让所有人认同。从根本上来讲，他虽然与司汤达一道，将法国小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是，他与司汤达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创作手法。相对于司汤达的写法，巴尔扎克的写法是直接的，分析性的，急于解释一切，不含蓄，最终失去了某种神秘感和想象余地。而在现代小说中，这种神秘感和想象余地是不可或缺的。因此，几乎可以说，从19世纪下半叶开始，就在巴尔扎克的名声越来越遍及全球的同时，随之而起的，是几乎长达一个世纪的对巴尔扎克小说的全面围剿。“巴尔扎克式”的小说，渐渐被指称为一种必须反对、必须加以革命的陈旧的、传统的小说的代表。从福楼拜，到普鲁斯特，一直到昆德拉，都似乎站在巴尔扎克的反面。其中最为突出的反对代表，当属法国的新小说作家。尤其是新小说的领军人物，也是新小说派中的理论家，阿兰·罗布-格里耶。

▲毕加索画的巴尔扎克像

然而，巴尔扎克的作品，其实是具有鲜明的现代意义和现实意义的，这也是他历久弥新、久经不衰的原因。在这最后部分，我来跟大家分析一下这种现代和现实意义。

我们可以看到，巴尔扎克的小说世界，已经是真正的现代社会的小说。他抓住了现代社会的本质：资本对于人、对于精神世界的冲击，对原有社会秩序的动摇和摧毁，以及人在这样一个社会中的沉浮与荣辱。他的清醒，对现实的关注和分析，使得他超越了浪漫主义的程式化的美好和抒情，剖析社会发展的各个方面和各个角落。他的粗暴、直露、坦率、无情，打破了文学表面上的阳春白雪，触及社会与人性的阴暗角落，这就有点儿像现代艺术中的毕加索，破坏性地创建新的体系。同时，他并没有因为关注现实而成为被动接受现实的奴隶，而是在所有作品中投入了自己的激情与奇幻。在现实主义的表层之下，巴尔扎克的精神依然是浪漫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得到了一些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者的认可，比如前期的浪漫主义者雨果，以及后期的浪漫主义者、甚至最后一个浪漫主义者波德莱尔。在艺术上，他得到德拉克洛瓦（斐迪南·维克多·欧仁·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1798年—1863年，法国著名画家，浪漫主义画派的典型代表）这样的浪漫主义大师的推崇。他们都看到了巴尔扎克的真正价值。

▲欧仁·德拉克洛瓦自画像，1837绘

巴尔扎克的小说深入人心。且不说他的普遍意义，至少对于法国社会，他的分析和描述，是极其精准的，直到今天，法国人的集体无意识中，已经深深打上了巴尔扎克小说的烙印，透过巴尔扎克的分析，来看待世界。举一个大家最能理解的例子，那就是，当年轻的马克龙成功竞选当上了法国总统的时候，法国人几乎不假思索地把他看成了一个拉斯蒂涅。

巴尔扎克还是一个善于从前人最伟大的文学传统中汲取具有普遍价值的优点和力量的作家。在《人间喜剧》的序言中，他旁征博引，把包括英国、意大利、德国，当然还有法国，甚至东方的最伟大的艺术传统进行了梳理，无论是对拉伯雷、斯特恩（也就是昆德拉推崇的《项狄传》的作者）的独到理解，还是对拉斐尔、对罗西尼的引为同好，都可以看出他高人一等的批评眼光。法国传统中莫里哀的喜剧，甚至马里沃的戏剧中，对于人性的深刻刻画，是他愿意追随的道路。他对同时代最先进的科学成果的关注，并将它们引入文学之中，使得文学可以另起炉灶，与科学齐头并进、相提并论的做法，其实在后来成为现代文学的一贯做法，每一次现代文学的新思潮的出现，都与当时全新的科学发现以及社会科学诸学科的发现紧密联系在一起。可以说，巴尔扎克为现代小说提供了养料，并指明了方向。所以，巴尔扎克的纪念馆馆长伊夫加涅喜欢说，巴尔扎克写尽了人，所以只要人还存在，他就具有现实意义。我的理解更是，巴尔扎克已经写出了现代人的基本轮廓。只要我们还继续存在于现代社会，接受经济法则和现代政治法则的制约，那么，巴尔扎克就还是跟我们同时代的。

在中国的情况就尤其特别。巴尔扎克的小说在一些中国现代文学发展的重要节点上，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法语翻译界的傅雷先生已经将自己的名字跟巴尔扎克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而正是通过阅读傅雷先生的一译本，我们可以看到巴尔扎克无论是从传统角度还是从现代角度，都跟中国有明显的缘分。茅盾的《子夜》，虽然被冠以“自然主义”之名，但掩卷之余，人们联想到的，无疑是巴尔扎克。当下的各种电视剧、电影，说实在的，但凡能被人称道的打斗能找到巴尔扎克的影子，而一个编剧但凡能学到巴尔扎克的一点皮毛，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的烂剧、神剧！

▲法语翻译界泰斗傅雷先生是“法国巴尔扎克研究会”的终身会员，从1944年开始翻译巴尔扎克作品。

然而，巴尔扎克最大的现代性和当下意义，在我看来，是他对女性地位的深刻分析，以及对婚姻的看法。巴尔扎克是最早对女性的命运进行深入关注的作家，这一点，作为男性，尤其可贵。事实上，巴尔扎克最早吸引的，是女读者。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韩斯卡夫人，首先就是他的忠实读者，而且主动向巴尔扎克写信，是巴尔扎克的大粉丝。特别可惜的是，在中国，很少听说巴尔扎克的读者有女性化的一面。固化了的巴尔扎克的形象，无论是现实主义的代表，还是金钱社会的剖析者，还是踌躇满志的年轻人征服巴黎、征服女性的故事编撰者，都吸引不了女性读者。这是巴尔扎克在中国遭遇的最大遗憾。

▲韩斯卡夫人（Eveline Hanska）之画

Holz Sowgen绘于1825年

事实上，作为19世纪上半叶的法国社会的最敏锐的分析家，作为人类社会与动物世界的比较学的大专家，巴尔扎克从一开始就意识到，男女关系，是现代社会的支柱。婚姻是男女关系最重要的社会表现形式。因此，他的第一部成名作，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名字，叫《婚姻生理学》。作为一个注册法律的学生，而且当过公证人的实习生，巴尔扎克对于拿破仑的《民法典》非常熟悉。他深知这部重要的法典在涉及女性的问题上，是带有歧视性的。因此，法国大革命，或者说窃取了大革命的自由成果的拿破仑，在自由、平等、博爱的旗帜下，并没有给予女性自由解放的可能性。在《高老头》中，高老头的两个女儿对她们的父亲可以说是采取了彻底抛弃的态度，然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们是身不由己，因为她们的财权与行动权，几乎完全掌握在她们的丈夫手中。一旦把女儿嫁出去之后，高老头的命运，就被掌握在了他的女婿手中，无论他给女儿提供多么重要的嫁妆。

在这方面，《三十岁的女人》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这是一部非常奇特的小说。由原先写成的五个短篇小说连接而成，因此，在整体上显得并不连贯、统一。然而，通过对《三十岁的女人》一生遭遇的讲述，巴尔扎克将女性渴望自由、渴望爱情的一面与被家庭与母爱束缚的一面所造成的冲突，充分地体现出来。其中对于女主人公的女儿在小时候对自己弟弟的残酷，甚至出于嫉妒而置其于死地的描写，可以说提前了整整一百多年，揭示了儿童心理的复杂性。毫无疑问，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从《三十岁的女人》中获得了许多灵感。同样，我们看到，普鲁斯特对《幻灭》赞不绝口。因此，被认为最反巴尔扎克的两位法国作家，一个是把小说引向了现代，一个是现代小说的鼻祖之一，都是巴尔扎克的受益者。

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巴尔扎克看作是一个早期的女性主义者。由于他所处时代的特殊性，巴尔扎克面对女性的态度是非常复杂的。在提倡女性解放的同时，他时常也会流露出对男性对女性的歧视。他对于女性心理的刻画，使得他看到了人性的复杂。巴尔扎克笔下的女性形象，丝毫不亚于那些最著名的男主人公。巴尔扎克往往有意无意地用女性的名字来命名他的小说。甚至专门有两部作品，题目直接就是《女性研究》，《女性研究再论》。有的作品，像《欧也妮·葛朗台》，其实，题目中的名字并非真正的主人公。这一点，在《搅水女人》中，尤其明显。因为‘搅水女人’在小说里面只是一个次要人物。但最终，巴尔扎克还是选择了这样一个名字作为小说的题目，可以看出他对女性的重视。

▲欧也妮·葛朗台画像，绘者未知

刻画女性形象最为成功的，莫过于《贝姨》。《贝姨》和《邦斯舅舅》是巴尔扎克后期最著名的小说，傅雷先生也是花了最大的心血将它们翻译成中文。在这两部小说中，出现了跟之前的小说不同的、全新的东西。巴尔扎克甚至不知道如何把他们归类，所以又特意开辟了一个“穷亲戚”系列，因为邦斯舅舅和贝姨都是穷亲戚的身份。如果说，《邦斯舅舅》刻画男性到了新的高度，那么，《贝姨》中的女性形象达到了最饱满、最丰富的程度。而且各种类型的女性都有，除了贝姨本人之外，华莱丽、阿特丽纳、甚至被人包养的戏子玉才华，都是栩栩如生。在另外一部著名小说《幽谷百合》中，女主人公莫尔索夫伯爵夫人的形象的塑造，同样充满了心理的复杂和饱满。

巴尔扎克的高明，还在于，与一般的小说家不同，他具有一种强烈的艺术家身份认同，并认为只有艰苦卓绝的劳作，才能让艺术家的才华得到真正的展现。人性的软弱，比如艺术家的虚荣和懈怠，将会把艺术家扼杀在摇篮里。他对于艺术，有一种类似绝对的追求，在许多作品中，他都会对于艺术和艺术家大发议论，探讨伟大的大师成功的原因，比如米开朗基罗，比如拉斐尔。他从绘画、雕塑、音乐等艺术种类中获取灵感，不断地滋润自己的小说艺术。因此，他是一位从不满足、像苦役犯一样勤奋工作的。巴尔扎克对艺术的思考，几乎从未间断。对绝对的追求，对艺术的献身，是巴尔扎克创作的永恒动力。在《贝姨》中，通过对其中的一个艺术家人物的描写，巴尔扎克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劳心的工作，在智慧的领域内追奔逐鹿，是人类最大努力之一……艺术家不能因创作生活的磨难而灰心，还要把这些磨难制成生动的杰作……如果艺术家不是没头没脑地埋在他的工作里，像罗马传说中的居尔丢斯冲入火山的裂口，像士兵不假思索地冲入堡垒，如果艺术家在火山口内，不像地层崩陷而被埋的矿工一般工作，那么作品就无法完成，艺术家唯有眼看自己的天才夭折。”

所以，我们要让巴尔扎克走下神坛，同时发现，他至少是个半神。安德烈·莫罗瓦称巴尔扎克为当代的普罗米修斯，从神那里偷来了火，为人类照亮世界。其实，我觉得，有另外一个神话人物也非常适合巴尔扎克的形象。当我们读到二十世纪的加缪的名著《西西弗的神话》的时候，当我们听到加缪在最后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我们眼前尽可以出现巴尔扎克的形象，这是一位幸福的西西弗。

▲巴尔扎克在1899年的肖像画

J. Allen St. John绘

据说，中国是拥有巴尔扎克的读者最多的国家。我更愿意相信，中国是知道巴尔扎克的名字的人最多的国家。基于我国的人口数量，做到在一个方面人数最多，并不足奇。然而，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对金钱的分析，尤其是对环境对人的影响等特点，使他注定会拥有大量的中国读者。作为章回小说的文学大国，我们的小说家们对整体把握人物的性格，让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可谓独擅胜场，游刃有余。卢梭认为，社会把人变坏，巴尔扎克非常崇拜卢梭，但他认为，社会既能把人变坏，也能把人变好。一切看人如何去适应这个社会中的新生事物，如何去改变社会。在股票市场，电子金融让金钱再一次变成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时，巴尔扎克的小说，能让我们对当下的社会，有新的认识；而假如女性读者更多地来阅读这位女性之友，品味个人自由与母性束缚之间的张力，假设，乘风破浪的姐姐们都在《三十岁的女人》中看到自己的影子，那么，巴尔扎克的中国读者只会更多。

我知道，巴尔扎克的文学世界浩瀚如海，在这短短的一两个小时内，我不可能向大家展示巴尔扎克的全貌，但我特别希望，随着巴尔扎克的读者的老年化，随着外国文学的读者的整体上的减少，如果女性读者能够增加，如果年轻的读者继续加入，想必可以继续维持世界上巴尔扎克的读者最多的国家的称号。毕竟，这也是一个世界记录。

以上就是本节课的内容，我为大家朗读一段高老头的原文作为结束（老师朗读原文）。

课程的最后，我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延伸书单，欢迎大家收听（看），我是董强，谢谢大家收听。

“Après avoir lu les secrètes infortunes du père Goriot, vous dînerez avec appétit en 

mettant votre insensibilité sur le compte de l’auteur, en le taxant d’exagération, en

 l’accusant de poésie. Ah ! sachez-le : ce drame n’est ni une fiction, ni un roman. 

All is true, il est si véritable, que chacun peut en reconnaître les éléments chez soi, 

dans son cœur peut-être !”

打卡啦！中读君课后作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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