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胡蔚。上节课里我们介绍了歌德不断蜕变的人生，下一节课我们先谈谈歌德作品的思想史和文学史意义，然后引入一个重要的话题：歌德的自然观和他的象征诗学。 

歌德生活的这个时代，经历了七年战争、1789年法国大革命、1806年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终结等历史大事件，这是新旧交替、东西碰撞的时代，是旧时代的终结，是现代的开端。历史上是一个从封建农耕社会到近代工业社会的转型期，德国历史学家 Reinhart Koselleck 称之为“马鞍时代“，这个时期的思想意识形态发生了剧烈的变动，在思想史和文学史上，歌德生活的18世纪下半叶到19世纪上半叶，是启蒙运动晚期的狂飙运动、魏玛古典到浪漫主义，这个时期也被直接命名为“歌德时代”。

▲1949年歌德诞辰200周年纪念邮票

歌德站在这个从旧时代到新时代的门槛上。这意味着什么？

在欧洲文学史上，荷马的长歌启示了希腊艺术的人生与理想，但丁的神曲启示了中古基督教文化心灵的生活与信仰，莎士比亚的剧本表现了文艺复兴时人们的生活矛盾与权力意志。而近代人生，则有歌德以及他的人格生活作品表现出它的特殊意义与内在的问题。

宗白华认为，歌德在近代文化史上的意义可以说，他带给近代人生一个新的生命情绪。这新的人生情绪是什么呢？就是“生命本身价值的肯定”。基督教以为人类的灵魂必须依赖上帝的恩惠始能得救，获得意义与价值。近代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则以为人生须服从理性的规范，理智的指导，始能达到高明、合理的生活。而歌德珍惜生命本身的每一种形态，无论是青年时期的情感，还是中年时期的古典规范，老年时期的从心所欲不逾矩，都有自身的价值，被赋形为文学作品。

中世纪和巴洛克的时代主题是“ Memento Mori （铭记死亡）”，歌德说“ Gedenke zu leben, wage es, glücklich zu sein.铭记生活！有勇气去幸福生活！” 歌德的一生，贯穿着歌德对生命、对自然、对此在的惊叹、赞许。

回到开头的问题，歌德对于今天读者的意义，我们可以总结为两个原因：

1） 他的人生和作品中有对生命本身价值的肯定，表现出蓬勃的生命情绪，是人中之至人。

2） 歌德所处的时代正处在旧时代的终结，现代的开端，站在新旧时代的门槛上，他的文学作品如同琥珀，鲜活地保留了前现代的社会风貌、时代情绪、也保留了人文知识和自然科学，体现了古典和现代、理智与情感、机械和有机的自然图景的对峙、交锋和共存；同时，也展现了一个启蒙以后的知识分子在面对这些时代问题时所采取的策略和立场。

可以说，歌德的经典不是代表了某种永恒不变的经典价值，而是一种不断反思追问、抛弃旧我、超越自我的人生轨迹，这是所有现代人的命运。

歌德生平和作品的意义就讲到这里，接下去我要引入一个重要的话题，谈一谈歌德的自然研究与他的象征诗学。

首先我用德语朗读一首歌德的小诗《漫游者夜歌》（Wandrers Nachtlied）

原文：

Über allen Gipfeln ist Ruh,

In allen Wipfeln spürest Du

kaum einen Hauch,

Die Vöglein schweigen im Walde,

Warte nur, 

balde ruhest du auch. 

译文：

众峰之巅，皆是安宁，

树梢之上，悄无声息。

鸟儿已沉默在林里，

稍候，尔也将安息。

▲德国浪漫主义画家弗里德里希作品《雾海上的流浪者》

歌德最著名的诗歌当属这首隽永的小诗《漫游者夜歌》（Wandrers Nachtlied），被舒伯特谱曲后传唱甚广。1780 年9月6 日，歌德前往图林根森林的伊尔默瑙视察矿井，途中登临此地最高的山峰季克尔翰山，夜晚在山顶木屋的墙壁上信手写下这首小诗。这首诗可以引发很多读者共鸣，因为自然在这首诗里与人情意想通，融为一体，这是我们中国人非常熟悉的诗歌主题，代表着天人合一的契合。

歌德时代的人与自然的关系，却并不都是如此和谐。雷电、火山、洪水，自然不可控的暴虐，还是那时人们的日常经历。维苏威火山爆发引发的巨大自然灾害，动摇了启蒙一代人神正论的信仰基础。歌德的时代，也是欧洲人利用科学技术开始摆脱自然对人类的绝对控制。人对于自然和造物的掌控感而获得的自由，成为新时代的最强音。人与自然的分离，主体与客体的分离，又带来了人的虚无感。如何重新建立人与自然的连接，克服人与自然的异化，唯一的途径是艺术。歌德时代最伟大的自然科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是歌德的忘年交好友，他说“当自然成为自然科学技术利用和剥夺的对象，诗歌和艺术将自然作为风景，用美学的方式呈现。”歌德认为自然与艺术密不可分，“艺术是自然最好的解读者。”

歌德一生有五十多年时间进行实证的自然研究，并有大量著述。毋庸置疑，歌德的自然观是他世界观的基础，决定了他的人生观和艺术观。在狂飙突进时期，歌德开始研读斯宾诺莎，接触到了泛神论“神在万物”的观点。从1780年开始，歌德受到林奈的影响，开始系统进行实证的自然研究。首先他发现人类也有腭间骨；旅居意大利期间，发现了“植物原型”，认为所有植物都是由植物原型发展变化而来。回到魏玛后，即着手撰写《植物形变论》的论文，同时用古典双行哀歌体完成了《植物形变论》和《动物形变论》，在形变论的基础上创建了形态学。1789年，歌德在哈尔茨山获得了对山区地质地貌的丰富认识，开始了地质研究。1790年,歌德开始研究光和色彩现象，1810年发表了《色彩学》一书，对牛顿的光学理论提出了异议。1815年，歌德开始研究气象学，研究云的形态。研究的成果影响了《浮士德》终场的结构，后来我们还会讲到。

歌德的自然研究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18世纪下半叶开始流行的自然秘契主义（Naturmystik）的影响，这是建立在新柏拉图主义和赫尔墨斯主义基础上的折衷主义的自然观念和研究方法，构成了浪漫主义自然哲学的基础。歌德20岁时，在家中养病期间，受到母亲的好友克莱滕贝格夫人的影响，接触到了虔敬派宗教团体，开始阅读一些自然秘契主义的文献。医治歌德的医生是一位炼金术师，歌德也曾在家里尝试炼金术。自然秘契主义的基本观念认为自然是一个有机整体，是发展变化的，自然万物是绝对精神的寓相，是自然之书，自然的符码，指向万物背后隐藏的神圣秩序。因此，当时现代实验科学正在流行，歌德却非常反感这种机械主义的科学研究方法，认为这样势必杀死活生生的自然，不能解开自然的秘密，无法揭开自然女神伊西斯的面纱。

（歌德的自然研究方式是形态学的方式，他关注每一种特殊形态，长时间的观察，联系其他形态来研究，揭示出它们所属的序列，从变形中看出形态，看到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发现那种原初形态（Urform）。植物的形成其实是叶子的变形，头骨的形成是脊椎骨的某种变形；颜色的形成是光透过一种非透明介质而与黑暗相关联时的某种变形。歌德把变形起源的现象称为“原初现象”。原初现象是人类无法解释的，只可以观看和接受，它们可以帮助解释各种类型的现象。原初现象与象征观念融合在了一切，因为象征显示了“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类似康德所谓的审美直观，它是“对不可探究之物活生生的直接揭示。”）

▲弗里德里希作品《海边僧侣》

歌德喜欢将自然规律描述为为显白的秘密（Offenbares Geheimnis），他认为“自然现象本身就是自然的本质”，自然的内核与外皮是同一的，认知自然的秘密只有一种方式，与宇宙合二为一，只有通过美学、艺术直观的方式，并用文学象征的方式呈现出来。如果没有艺术的呈现，自然规律就会永远对我们秘而不宣。

（象征所传递出来的无法言说之物只能通过直觉来把握：“人永远无法直接认识那种原初现象，无法设想、无法探究、无法揣度的超越性，但可以通过反思和象征对其有一种预感。”人无法认识“无法言说之物”，正如无法直接认识太阳，但可以通过阳光在彩虹中的反射而获得认识。）

文学象征是把现象转化为理念，将理念转化为图像，由此，由图像呈现的理念永远有效，同时又永未穷尽，即便所有的语言里都有，但依然不可言说。文学象征是歌德文学创作理论的核心，象征是感性现象与超验精神的统一。

本节就讲到这里，下面我们将要用三节课谈谈歌德的《浮士德》。第一节的内容是关于“浮士德传说”母题的历史渊源，和全剧的叙事框架和情节梗概。

我是胡蔚，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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