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歌德｜《浮士德》悲剧：历史渊源与叙事框架

作者：胡蔚

2020-08-08·阅读时长5分钟

47604人看过

关于经典，还有一种开玩笑的定义是“经典就是那些尽人皆知，你却不会打开的书”。其实读者们对经典敬而远之，有时也是因为作品在事实上或想象中的难懂。《浮士德》便是如此，据说即使是在歌德的时代，它的读者也要比歌德其他作品的读者少得多。来自北京大学德语系的胡蔚老师是国内权威的歌德研究者，她告诉我们，《浮士德》之所以难懂是因为文本中融合了宗教、科学、思想等方面的前现代信息符码，因此想要理解这部作品，首先需要破译这些符码。这一次胡蔚老师将带领我们一起揭秘歌德，真正读懂《浮士德》，真正了解这位“人中之至人”。

2.3 歌德｜《浮士德》悲剧：历史渊源与叙事框架

10.9MB

00:0011:57

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胡蔚。

这节课我们开始谈谈歌德的《浮士德》悲剧，我们先了解一下浮士德传说的历史渊源，以及《浮士德》这部悲剧的结构。

民间传说中，浮士德是生活于15世纪末至16世纪上半叶德意志西南地区的炼金术师，为了探索世界的本源而与魔鬼结盟，死后灵魂被魔鬼攫取，下了地狱。1587年，法兰克福出版商施皮思（Johannes Spies）最早将浮士德传说付印出版。浮士德出于对知识的渴望而出卖灵魂，这正是文艺复兴时期时代精神的一种反映，然而对宗教改革后恪守虔敬传统的德国人来说，无节制的知识欲便已经是受到魔鬼诱惑的表现。无论是1587年出版的《浮士德博士传奇》，还是1599年魏德曼（Georg Rudolf Widmann）等人撰写后陆续出版的德语浮士德故事，都属于宗教训导书的范畴。相对16世纪的德国，同时期的英国文化界更为开明，随着实验科学和经验哲学的发展，启蒙理性已经逐渐形成传统。文艺复兴才子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在其名剧《浮士德博士悲剧》中强化了浮士德反抗神权的细节，指出了启蒙的原罪所在——试图用理性僭越神的领域。

▲马洛《浮士德博士悲剧》

与魔鬼结盟自然是罪不可恕，然而，追求真理也要下地狱么？这便是浮士德传说中让启蒙之后的知识分子深感惶惑和不安的地方。18世纪的德国，莱布尼茨、沃尔夫开创的启蒙理性哲学思想体系影响日增，但是与法国启蒙运动中的理性专制主义和无神论倾向不同，德国启蒙思想家力图协调理性与信仰，而不是简单否定基督教的精神内涵。德国启蒙运动的旗手莱辛在他未完成的《浮士德》剧本中，第一次让浮士德免除了下地狱的命运。莱辛把人的认知欲称之为“天主恩赐给人类的最高贵的冲动”，人为了获得真理而付出的不懈努力值得赞美，不过“纯粹的真理只是属于天主”。

▲爱尔兰插画家哈利·克拉克为《浮士德》创作的插画

歌德从18世纪70年代开始动笔写作《浮士德》，1808年发表《浮士德》（第一部），1831年去世前一年完成《浮士德第二部》，全剧一共12111行。歌德时代的人们，已经不再认为能够从本质上认识世界和谐秩序的真理，但却希望通过大千世界、自然万物的喻象获得启示。歌德将世界比作“神性的生动的衣裙”，他说：“一切无常世相无非是个比喻”。《浮士德》题材，终于摆脱了历史上宗教劝诫和教会的单一功能，从宗教的训导成为文学的象征。歌德在写作《浮士德》的六十年间里，经过改稿，经过停顿，但是最后的定稿从头到尾12111行都被一个一致的精神贯注着。很多人，包括德国人都认为浮士德不好懂，认为内容繁杂，没有统一的情节。为了厘清思路，我先介绍一下《浮士德》的结构。

《浮士德》是一个悲剧，分为两部，内容是主人公浮士德的经历到他去世。全部可以归纳为分成两个框架或者说是两个约定，四个阶段或者说是四个悲剧：

（一）学者的悲剧，

（二）爱的悲剧，

（三）美的悲剧，

（四）事业的悲剧。

这四个悲剧被两个约定像两个框子似地给嵌起来。第一个框架是上帝和魔鬼的约定，开端是《天上序曲》，上帝和魔鬼在天上打赌赌赛，上帝准许魔鬼去诱惑浮士德，看他是否在各种试探诱惑中偏离上帝设定的道路，结局是浮士德死后的魂灵得救，众天使在天堂的神秘和歌结束，托着浮士德尸体上升。这个框架是使用了圣经《约伯记》的框架。

全剧的第二个约定，是浮士德和梅菲斯特的约定，也就是人和魔鬼的约定。浮士德的第一个悲剧是学者悲剧，几十年孜孜不倦的学者生活，最后所得的是僵死的知识，生活里充满“忧虑”，内心里是“执著尘世”和“向上精神”的两个灵魂在冲突，同时又感到外边的自然与人生好像在向他呼唤，独自坐在牢狱一般的书斋里，求死未果，求生不能，正在这怀疑绝望的时刻，魔鬼乘隙而入了。最后和魔鬼订约放弃了学者生活，去满足各种的欲望，直到那一刻，浮士德说出：“请停留一下，你真美”，他的灵魂就归魔鬼所有。

与魔鬼订约后，浮士德喝了返老还童的药，在大街上引诱了一个市民女孩格雷琴，把她骗到了手，使这天真无邪的女孩毒死母亲，杀却自己的婴儿，她的哥哥也死在浮士德的剑下，最后她罪孽深重被捕，临死前，她察觉到了浮士德身上的邪恶，拒绝了浮士德的私奔提议，甘愿受死。浮士德也由此经历了他的爱情悲剧。《浮士德》的第一部，包括学者悲剧和爱情悲剧，在这里终结。

▲哈利·克拉克《浮士德》插画

图片来自：http://50watts.com

第二部开幕时，浮士德在山明水秀之乡苏醒，无数的精灵在歌唱，使他忘却过去的罪恶，得到新生。梅菲斯特把他带到一个皇帝的宫廷里，那皇帝认为浮士德善于魔术，要他招来古希腊的美女海伦娜（Helena）。浮士德受了魔鬼的指示，当众使海伦娜出现了。浮士德一见这从未见过的绝世美人，大受感动，昏倒在地上。魔鬼背着昏迷不醒的浮士德回到故居的书斋，这时浮士德旧日的学生瓦格纳（Wagner）正从事于制造一个“人造人”。魔鬼帮助瓦格纳把“人造人”做成，这“人造人”能够看出浮士德在昏迷中向往的是希腊的美女，于是领着浮士德和魔鬼到了古希腊的神话世界。浮士德在地狱里感动了地狱的女王，她允许海伦娜复活。海伦娜，美的化身，和浮士德结婚，这代表希腊精神和日尔曼精神的结合。他们的儿子欧福里翁生下来不久就因为无节制的追求而陨逝。随着儿子，海伦娜也回到阴间，只留下一件轻薄的衣裳托着浮士德回到北方。这就是第三个悲剧：美的悲剧。

浮士德体验了爱和美后，想要填海造田，立一番事业。浮士德借用魔鬼的魔术把内乱平息后，在海边获得一片封地，他要围海造田，还命令魔鬼去劝住在海滨的一对老夫妇搬家，魔鬼却连房带人都给烧毁了。这时浮士德已经一百岁，“忧愁”女神跑来吹瞎了他的眼睛，魔鬼派来的小鬼已经在为浮士德挖坟墓。浮士德双目失明，听到挖墓的声音，以为是他的事业正在进行，心中欣喜，高喊一句：“停一下，你是这样美。”话音一落，魔鬼与浮士德在人间的约定就生效了，魔鬼正要带走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