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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爱伦·坡|他所发现的宇宙

作者:马凌

2020-08-22·阅读时长1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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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爱伦·坡|他所发现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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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马凌。这节课我们继续来聊爱伦·坡的短篇小说,特别是心理恐怖小说,为什么这么黑暗?为什么如此变态?其实通过他的宇宙论,可以有一个解释,所以我们最后一节是来讲回归上帝,就是回归虚无,通过他的《黑猫》以及《我发现了》这部作品来看他的观念世界和文学世界。下面我们讲一下它的经典名篇《黑猫》。

爱伦·坡的确养过一只黑猫。在散文《本能与理性:一只黑猫》中,他高度赞扬了自己家里这只“世上最非凡的黑猫”:“它没有一根白毛”,“有一副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神态”,而且有本领打开复杂的门锁,体现出本能与理性的完美结合。当然,坡是知道的,“天下所有黑猫都是女巫”,所以字里行间看得出,他对这只黑猫是很敬畏的。

小说《黑猫》采用坡惯用的第一人称,写一个从小性情温顺、富于爱心、喜欢小动物的人,变成了一个剜去猫的眼睛、吊死它、再被负罪感折磨到疯狂、砍死爱妻、在警察面前自我暴露的人。在小说里,这只黑猫叫普路托(Pluto),用的是罗马神话里冥王的名字。它“个头挺大,浑身乌黑,模样可爱,而且聪明绝顶。”

主人公来解释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恶行,他把它归因于酗酒,主人公不断酗酒,所以心理状况越来越差。有一次主人公喝醉了回来,猫本能地躲避它,他一把将它抓住,而猫“轻轻地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对于一个养猫的人来说,这样的场景其实是太常见了。可是,主人公“固有的灵魂似乎一下子飞出躯壳”,“最残忍的恶意渗透了我躯体的每一丝纤维”,他“不慌不忙地剜掉了它一只眼睛”。

整部《黑猫》致力于探讨的,是人的“反常心态”,人的原始冲动之一种,“谁不曾上百次地发现自己做一件恶事或蠢事的唯一动机就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该为之?”自寻烦恼的欲望,或者说自毁的倾向,是“反常心态”的基本内涵。

“一天早晨,我并非出于冲动地把一根套索套上它的脖子并把它吊在了一根树枝上——吊死它时我两眼噙着泪花,心里充满了痛苦的内疚——我吊死它是因为我知道它曾爱过我,并因为我觉得它没有给我任何吊死它的理由——我吊死它是因为我知道这样做是在犯罪——一桩甚至会使我不死的灵魂来生转世为猫的滔天大罪……”

如果说《黑猫》的前半段,大家看到的还只是一个反常心态,知道不应该做而去做的这种心态,但往下有非常重要的一笔,当他试图劈死第二只黑猫的时候,他的爱妻过来阻拦,结果主人公拿起斧子劈死了他的妻子,一定要注意啊,主人公劈死爱妻可不是“失手”,出于同样的“反常心态”,他像吊死黑猫一样劈死了自己的爱妻,因为她那么圣洁、那么贤惠、那么逆来顺受、那么善解人意。有分析家指出,说其实黑猫与他的妻子这是一体的两面。换句话说是一种合一,他对妻子的这样一种憎恶体现为对黑猫的憎恶,所以他杀死黑猫与杀死妻子这是一体的。确实在小说最后,在他妻子身上蹲着这只黑猫,向警察暴露出他的这种罪行。

《爱伦·坡暗黑故事全集》(上)曹明伦译本

“在人身上,有一种现代哲学不愿意考虑的神秘力量,然而,倘若没有这种无名的力量,没有这种原始的倾向,人类的许多行动就得不到解释,就不能解释。这些行动所以有吸引力,仅仅是因为它们是丑恶的、危险的,它们拥有引向深渊的力量。这种原始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是自然的邪恶,它使人失常,进而做出杀人的举措和自戕的行为,即凶手和屠夫。”

这段话来自爱伦·坡在其总结的论文集《创作的哲学》中给出如上描述,这股无法言喻的邪恶的原始本能天生地具有破坏性和攻击性,与弗洛伊德的人类本性中潜伏的死亡本能论的观点不谋而合。

所以我会看出在他的小说当中,大量的心理变态的人物,要么去攻击他人,要么去自我攻击,而且往往是攻击他人与自我攻击相结合,最终走向负面。而且往往在走向负面的过程当中,感到了心里的莫大的解脱,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种心理。我希望大家不要把它仅仅理解为变态心理,他其实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我们人性当中隐藏的非理性的一种死亡的原因。

在小说当中,在本能对立面的转移下,《黑猫》中的猫和妻子变成“我”痛苦的源泉。小说主人公受死亡本能意识左右,对她们由爱生恨,将攻击敌意、破坏力量投射在他的爱猫及善良妻子身上,对猫儿虐待毒打,对妻子施以家暴。可怜猫儿毕竟是兽类,具有动物本能的防御攻击性也无可厚非,在主人醉酒归家后以为要对它施暴之时咬了主人一口,招致主人死亡本能被彻底激怒,剜掉猫儿的眼睛后又将其吊死。在无故遭遇火灾之后家庭更是一贫如洗、穷困潦倒,主人公自甘堕落,终日保守精神折磨,消极、倒退的死亡情绪能量越发地积蓄暴涨,进而把他的侵略倾向与敌意转向身边最亲近的妻子,对其痛下杀手。自我破坏、毁灭,抑或是进行自我惩罚。

所以关于这样的心态,关于自我破坏又是自我惩罚的心态,是我们理解《黑猫》这样的心理精神小说的一个背景。要注意的是爱伦·坡本身不是特别想死,这又是心理上非常重要的一点,他其实非常怕死。我们不难理解,《黑猫》的主人公在杀害妻子后,费尽心机隐匿尸首,处心积虑编造谎言企图逃脱法律制裁,苟活于世。这是犯罪分子求生的本能意志的体现,他并没有完全对现实充满绝望,仍然保有对生命的渴望。在几乎蒙混过关之际,却最终敌不过自我的死亡本能的挟持,陷入失控的状态,自我暴露了罪行。在一定程度上,我们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主人公的“赎罪”心理,希望用一死了之,自我毁灭的方式,逃避灵魂的自我谴责,回归最原初的状态——平静的死亡。

在爱伦·坡大量的这种变态小说当中,我们都看出同样一个心理,这样的心理在坡的时代还是没法解释的。只有到了弗洛伊德的时代之后,通过精神分析,我们约略可以了解。不建议大家把坡理解为一个变态狂。虽然他写了如此这样一些著作,反倒是他的这些心理小说,使我们意识到人性这样一种本能的黑暗面,也就是深渊的一面。

爱伦·坡的《我发现了》是一部著名的天书,但是有一些人物给了他非常好的评价,比如著名的科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1934年的时候指出,《我发现了》出自一个卓尔不群的独立头脑的美妙成就。我个人感觉理解了他的《我发现了》可以回过头来有助于我们理解《黑猫》《厄舍府的倒塌》等等系列作品。坡显然把自己这本150页的小册子视作自己一生的最高成就和最后的总结。在1847年2月3日,纽约的一家图书馆里面,面对60名听众,他严肃地论证了所谓上帝的存在。演说的讲稿在4个月后出版,被后世称为美国天书的,《我发现了》这篇艺术遗言,因为其天文学、逻辑学、神学、美学为一体,不可避免的有庞杂晦涩之心,多年来颇受冷落,研究界或者视而不见,拒绝批评或者忽视其重要性,认为它是一个业余天文爱好者的拼凑之作,更有甚者干脆把它视为是作家精神错乱状态下的一派胡言。

有意思的是坡在《我发现了》的序言当中,曾经自豪地宣称,我书中所言皆为真理,所以它不可能消亡。即使它今天因遭践踏而消亡,有朝一日它也会复活,并永生。他说我不在乎我的作品是现在被人读,还是由子孙后代来读。既然上帝花了6000年来等一位观察者,我可以花上一个世纪来等待读者,他也说在完成《我发现了》之后我已经没有求生的欲望了,我再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100年以后,坡的理论果然得到了复活。一方面以瓦莱里、欧文·霍夫曼等等为首的一批著名文学评论家给了他高度评价。比如美国评论家布鲁姆就宣称,就文学价值而言,《我发现了》比他的诗歌的价值要大得多。

另外一方面,进入20世纪之后,随着天体物理学的发展,科学家们证明了坡的伟大,原来我发现了所发现的实际上是宇宙的诞生和消亡原理,其中的假说与大爆炸,热气说等等当代理论不谋而合。按照天文学家的看法,他是堪与开普勒、牛顿甚至爱因斯坦相媲美的天才人物。我觉得《我发现了》的确是坡一生事业的巅峰,也是他全部思想观念的一个总结,他的出发点是宇宙论,落脚点却是人生论和文学论。一方面与其说坡发现的是一个科学的宇宙,不如说他发现的是一个神学的宇宙。另外一方面接着爱伦·坡的发现,我们也可以重新发现爱伦·坡本人的观念世界和文学世界。

《我发现了》曹明伦译本

《我发现了》有两个副标题,一个是一篇关于物质和精神之宇宙的随笔,另外一个是一首散文诗。这里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发现了》既是科学性很强的随笔,同时又是诗。首先要明白坡对诗的独特定义,早在1831年他的诗集再版时,他就宣布过自己的诗歌信条。我认为一首诗与一篇科学著作截然不同,他的近期目的不在于求真理,而是求快乐。爱伦·坡反对了爱伦·坡,《我发现了》正是一部科学著作与一首诗的结合,一方面是有科学真理,一方面又直接关注人生问题。

《我发现了》里的爱伦·坡是异常严肃的,甚至有些学究气。在书的开篇,他宣布要与读者一道探讨一个最严肃、最广博、最艰深、最庄重的问题:“我决意要谈谈自然科学、形而上学和数学——谈谈物理及精神的宇宙,谈谈它的本质、起源、创造、现状及其命运”。随后,坡对“宇宙”做了界定:“指人类想象力所能及达的浩瀚空间,包括所有能被想象存在于这个空间范围的万事万物,无论其存在形式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也就是说,坡将天文学意义上的“物质宇宙”视为“星系宇宙”,而他的宇宙观念除了物质宇宙,还包括了精神宇宙。(西方的宇宙观念大体上有两种表述,一是cosmos,来自希腊文 kosmos,本义为秩序,其反义词是chaos,意为混沌。二是universe,来自拉丁文 universo,意为包罗万象、万有。坡的宇宙概念一方面包括了前者,有对宇宙秩序的探索;一方面更接近于后者,包容了一切。)最有意思的是,坡的宇宙有一个认识论的前提:人的想象力,这有种唯心主义的色彩,也是他的特异之处,

坡的这套理论还是有一定的天文学的难度的,他“想象”出了一套宇宙粒子理论,然后用了将近五分之四的篇幅修正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和法国天文学家拉普拉斯的星云学说。坡指出,宇宙起源于虚无,在类似“大爆炸”的原始推动力作用下,原始粒子产生,并形成了多样的物质和星系,但是,每一个粒子自诞生起就都处在回归寂灭的状态,也就是于扩散运动中回归原始的“统一”。正是在由大串天文学术语构成的论述里,后世的科学家们惊喜地识别出了“大爆炸”、“黑洞”、“反物质”、“多重宇宙”、“熵”等等现代天文物理学理论。需知,直到1948年,西方世界才出现关于“大爆炸”的论文 ,而直到20世纪60年代之后,科学家们才把“熵”与宇宙的终结相联系,70年代之后方把“黑洞”与多重宇宙相联系 ——简而言之,坡的宇宙理论,可谓相当超前。

但就象牛顿因为解决不了“第一推动力”最后要皈依上帝一样,坡也在全文的五分之四处突然转向了上帝。他指出星系宇宙的一切源于上帝,“随着上帝之心的每一次悸动,一个崭新的宇宙将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马上急转直下的是下一段:“那么——这颗上帝之心是什么?”坡回答说:“它就是我们自己”。

所以如果从基督教的角度来说,坡的这套理论是非常的异教的。当然我们中国是唯物主义的国度,我们不相信上帝,但我们会看出坡其实他发明了这样一套宇宙论,最后的归结点是在人类自己,根据坡的理论,上帝的意志是宇宙的起点、也是宇宙的终点。《我发现了》指出一条道路,由宇宙通向上帝,再由上帝通向人心,再由人心回归到寂灭,是很重要的一个提示。

所以我们大家如果理解整个《我发现了》需要相当多的知识的积累,但我们应该从中掌握一点,就是《我发现了》整个的主题,它是一种寂灭论,认为走向死亡就是回归上帝的过程,如果我们把“上帝”加引号的话,那就是回归宇宙起点的这样一个过程。

1849年10月7日,《我发现了》正式发表年余之后,坡走完了他命途多舛的一生,最后的遗言是“上帝帮助我的灵魂”。联系他昔日玩世不恭的所作所为,《我发现了》是否是作家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对上帝的皈依,坡的上帝不是我们传统理解当中的宗教的上帝,而是一个巨大的无名的造物主。

在坡的《我发现了》当中,包括粒子论、光波论等等这些复杂理论,我们就把它略去不再提了。

加上一个参照系,也许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坡。在美国学院派批判家心目中,坡与爱默生好比一对天敌,喜欢坡的人不可能喜欢爱默生,反之亦然。美国著名文学理论家、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点明:《我发现了》是对爱默生的《论自然》的一种应答。

《论自然》发表于1836年,同样也提出了一个关于宇宙的整体理论,包括它的起源、现状和终极;同样相信人通过直觉认识真理,每个人都有内在的神性,因而在一定范围内人就是上帝。但是,二者的差异是分外明显的。约翰·道格拉斯·希里指出:“坡的理论,乃是溶解消蚀的理论,是终极灭亡的理论,透过幽闭症而得以实现。” 而爱默生的理论,却是生机勃勃的理论,是富于建设性的理论,通过大写的人字而实现。坡是极端的悲观主义者,他承认上帝可以认识,但又宣布上帝神性的微粒在人身上表现为反常,因为“任何从正常的偏离都包含着一种向其指(上帝)回归的趋势”,即是说,对毁灭、本能、苦难、解体、堕落的屈从,反而成了对上帝的崇拜。

《爱伦·坡暗黑故事全集》(下)曹明伦译本

如果说坡代表了虚无主义倾向,那么爱默生则代表了实用主义精神。如果说坡的上帝象征了弗洛伊德所说的“死亡本能”,那么爱默生则象征了尼采所说的“生命意志”。正因爱默生的思想继承了富于美国特征的、解放性的宗教观念,又顺应了美国社会那种飞速发展、情绪高昂的时代精神,所以最终汇入了以个人主义、理想主义、自力更生为特征的美国精神的主流。而坡势必不为当时的美国所理解,成为时代的孤独者,很长一段时间被美国人遗忘。只到美国梦开始破碎的20世纪,美国人才能从他的悲观里找到共鸣,所以批评家们现在评价坡具有“现代性”。布鲁姆指出:“爱默生过去是现在还是美国的灵魂,但坡过去是且现在还是我们的歇斯底里,是我们在压抑中表现出来的不可思议的一致性。”

以上就是我与大家分享的对于爱伦·坡的认识。最后我想为大家朗读一段《乌鸦》的译文来作为结束:

从前一个阴郁的子夜,我独自沉思,慵懒疲竭,

沉思许多古怪而离奇、早已被人遗忘的传闻——

当我开始打盹,几乎入睡,突然传来一阵轻擂,

仿佛有人在轻轻叩击,轻轻叩击我的房门。

“有人来了,”我轻声嘟喃,“正在叩击我的房门——

唯此而已,别无他般。”

哦,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萧瑟的十二月;

每一团奄奄一息的余烬都形成阴影伏在地板。

我当时真盼望翌日;——因为我已经枉费心机

想用书来消除悲哀——消除因失去丽诺尔的悲叹——

因那被天使叫作丽诺尔的少女,她美丽娇艳——

在这儿却默默无闻,直至永远。

以上就是本次课程的全部内容,在课程的最后我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延伸阅读书单,欢迎感兴趣的朋友前来查看。我是马凌,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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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理解文学中所探讨的人的“反常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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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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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凌,书评人,复旦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三联“行读图书奖”评委,中读《马凌·读书笔记训练营》主讲人,长期活跃于豆瓣网,戏称自己为“两脚书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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