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筱一
2020-08-25·阅读时长12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袁筱一。在上一节中我们和大家一起讨论了罗兰·巴特的《写作的零度》,尤其是它的第一部分,在这一节当中我们和大家一起讲一讲巴特《写作的零度》的第二个部分,或者说它这个当中所包含的马克思主义的方法论以及它的结构。
即便在战争时期,罗兰·巴特游离于巴黎知识分子的抵抗组织之外,即便我们的确看到自始至终巴特的个性标记都十分突出,即便我们能够很清楚的看到罗兰·巴特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标签,我们也依然能够辨识出《写作的零度》所处的左翼知识分子的思想氛围。《写作的零度》当中并不缺乏像生产、消费、资产阶级、劳动等一系列马克思主义的语汇,罗兰·巴特对写作这种言语行为的最初阐释,是包含历史推动力以及人类存在的层次的。
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也在巴特最初对于写作的定义上留下了印记,例如在《政治的写作》一章中,罗兰·巴特非常清晰地表达道:“毫无疑问,每一个政权都有自己的写作,其历史还有待于撰写。写作是言语所体现出来的丰富多彩的形式,由于其可贵的含混性,它既包含着权势的存在又包含着权势的显现,也就是既包含其原本的模样,又包含着它希望人们相信的模样,于是一种政治写作的历史就构成了社会现象学最重要的部分。例如,法国王朝复辟时期发展了一种阶级式的写作,由于这种写作,压制就直接表现为从古典‘自然’中自发涌出的谴责。这样,请愿工人永远被称作‘家伙’,破坏罢工者则是‘温良的工人’,法官的奴颜婢膝则成了‘法官慈爱的警觉性’。”
罗兰·巴特在他的原文当中是怎么说的呢?他是这样说的:
Il n'est pas douteux que chaque régime possède son écliture, dont l'histoire reste encore à faire. L'écriture, étant la forme spectaculairement engagée de la parole, contient à la fois, par une ambiguïté précieuse, l'être et le paraître du pouvoir, ce qu'il est et ce qu'il voudrait qu'on le croie : une histoire des écritures politiques constituerait donc la meilleure des phénoménologies sociales. Par exemple, la Restauration a élaboré une écriture de classe, grâce à quoi la répression était immédiatement donnée comme une condamnation surgie spontanément de la « Nature » classique : les ouvliers revendicatifs étaient toujours des « individus », 1es briseurs de grève, des « ouvriers tranquilles », et la servilité des juges y devenait la « vigilance paternelle des magistrats ».
我们看到罗兰·巴特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他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他不允许自己停留在一个固化的思想框架中,在《写作的零度》中,罗兰·巴特一生没有变化的东西也已经显现了,虽然他逻辑始终在变化当中,或者说它的形式始终在变化当中,但是他还是有一个核心的思想从来没有变过,那就是,写作和其他一切行为一样,是符号,是言语(la parole),是语言地平线上由主体成就的话语。
如果这样说,从1947年到1953年的写作中,罗兰·巴特就已经有这样的意识,这就要归功于49年罗兰·巴特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港结识的一个结构主义符号学的重要人物格雷马斯,以及格雷马斯所在的研究小组,这个研究小组叫做“无教师学衔小组”。

教师学衔是在通过巴黎高师的学习之后,它不是一个文凭,但是它是一种大中学教师的资质,这个资质的考试也是非常严格的,罗兰·巴特因为身体的缘故,没能进入到巴黎高师去学习,自然也不可能去拥有教师学衔,而无教师学衔小组,那也可以说明,这群当时散落在巴黎之外的,或者说主流知识分子圈之外的这些同样是有着杰出成就的这些知识分子们,也概括了它这样的一个特质。
所以说当时在亚历山大港就有这样的一群人,这群人的小组中心人物是索邦大学的语言学的讲座教授夏尔·布吕诺(Charles Burneau),也正是在这个小组的讨论,可能要归功于罗兰·巴特虽然特别但是他并不孤僻的一个性格,以及他无所不在的好奇心,他总是在不断的开拓自己新的领域,他得到格雷马斯的推荐,阅读了索绪尔,叶姆斯列夫和布龙达尔这些语言学家,当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类学家,也是结构主义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这就是罗兰·巴特结构之旅的开始。

要知道其实40年代末到50年代初,结构主义的方法论,也才凭借着列维·斯特劳斯的人类学冲出了语言学的小圈子。当时正在做关于米什莱的博士论文的罗兰·巴特,当然最后罗兰·巴特是放弃了这个博士论文的,当时他还在做,这个时候他受到了影响,他敏感,并且十分有效的,就在这个结构主义的语言学,首先是从词开始的,他从这个结构主义的语言学中抓住了可能的方法,虽然《写作的零度》中所呈现的一个结构还远远不如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主义人类学,但已经毫无疑问的具备了结构主义的视野。
在什么是写作的一开始,罗兰·巴特的语言观几乎完全是索绪尔的重新表述,甚至它已经用到了结构这个词structure。而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里,虽然是弟子为他整理的一本教程,但是他在这本教程里面,其实结构这个词并没有很多的出现过,structure可以想象他在上课当中他可能是用的另外一个词système体系。

索绪尔他在20世纪的初期被称为现代语言学之父,其实索绪尔一生著述甚少,除了他的博士论文之外,他几乎就没有发表过什么着作,他的普通语言学教程实际上是他的学生整理出来的,他的在日内瓦大学的一门课称之为《普通语言学》,但是这一本教程却成了语言学的一个转折的奠基之作。 从此语言学进入了一个现代语言学的这样的一个时间段,为什么?
其实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他抛弃了原先的语言学的一系列的旧的概念,如果说在之前的语言学研究,它主要的精力是放在我们所说的历史语言学的一个研究上,或者说比较语言学的一个研究上,主要是要勾勒,就是说语言大家都可以理解,语言它是会发生一个历史的变化的,根据社会,根据使用的人群,那么我们如果是描述出这样的一个发展的变化,我们就知道一个语言是为什么会到今天的状态。
这是之前语言学家们所着重做的,当然还有之前的语言学家也着重在一些语言的比较上,比较语言学上,更多的共识层面的比较,它更是集中在这里的,其实即使是比较语言学,也主要是在一个历史的层面,因为发源不一样,所以说会造成现在不同的一个语言的状态。但是索绪尔他所讲授的一个《普通语言学》,这里面就隐含了一个最根本的概念,就是语言学无论它的形态怎么不一样,不同的语言之间它有没有共同之处,我们是不是能够说,因为它的历史发展由来是不一样的,所以说它现在就是这样不一样的,这就是一个绝对的历史发展观。

索绪尔不是这样想的,他可能认为语言学我们还有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对不同的语言来试图给出它一个定义,因而索绪尔他的弟子们写的这本教程里面,其实最重要的索绪尔用了一套完全是不同于之前语言学研究的一套语汇。这里面有一个最重要的概念,就是让这些结构主义者们应该说受到启发,是他们的一个奠基性的一些概念,那就是所谓的“能指”和“所指”,signifiant和signifié,它和之前的语言学的概念有什么不同?
我们现在仍然还是受这些概念影响,比如说,我们会觉得语言它有它的形式,有它的内容,比如说,这就像我们中文、法语是对相同内容的不同的表述,因为它的发音不一样,表述的方式不一样等等。 比如说同一个地球能看到同样的月亮,看到同样的太阳,但是,比如说法文当中,太阳就叫Soleil,中文当中叫做“太阳”,只是发音不同而已,但是它们指的都是同样一个东西。
因而其实在西方的一个观念,因为西方从亚里士多德开始,整个体系当中就有着这样的一个对立的观念,形式和内容就是对立的。那么当然也就是说我们理解的语言也就是这样,语言在某种程度上,不同的语言只是不同的外衣,是相同的内容披着不同的外衣,但是索绪尔为什么非要提出来,如果它只是一个置换形式和内容,为什么非要用“能指”和“所指”来替换?最关键的就是他认为“能指”和“所指”,大家都知道这里面都有一个signe,一个是signifiant,一个是signifié。
signifiant是能指,signifié是所指,那能指对应的是什么?能指对应的就是像我们所说的声音概念,不同的发音、不同语言当中,不同的书写链或者不同的发音链。但是而signifié它对应的是什么?对应的就是我们所说的一个内容,他的一个所指,对吧?是这样的。
但是其实索绪尔为什么他不是仅仅想替换,就是说这是属于一种对术语的爱好,要创造新术语,而是他想说明的是:“signifiant和signifié共同构成的signe”,而且signifiant和signifié的关系不像是我们所说的是对立的、可替换的,而是说它是一张纸不可分割的两面,也就是说没有说什么保留相同的内容,只是换了语言的外衣,只是换了signifiant的外衣,只是换了语言形式的外衣,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也就是说,一旦我们从一种语言进入另一种语言,那也就意味着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符号,一旦能指发生变化所指一定是发生变化,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新的符号。
signe当然不是罗兰·巴特创造的一个概念,其实我们也称索绪尔为符号学之父,因为一切都能归功到索绪尔,但是当然索绪尔没有发展出一个体系来,他只是由弟子传承了新的思考的这些概念而已,所以说signe这个概念也出现在索绪尔讲的这门课当中。但是罗兰·巴特别强调了signe,使得我们在理解索绪尔当初提出的signifiant和signifié的时候,也不再会肤浅地把它当做是一种对立的,仍然是形成了二元对立的一个模式,而是要强调他们是共同构成的一个signe,共同构成的一个符号,那么也就是意味着当我们从一种语言到另外一种语言,一旦这个符号发生变化,谁在前谁在后,我们还不好说,是不是signifiant先发生了变化,signifié先发生。它其实是一个一体的发生了变化,signifiant和signifié能指和所指同时发生变化,signe同时也发生了变化,罗兰·巴特就更强调当一切社会当中的一切形态,不仅仅是语言,就像他的神话,包括像服饰,对吧?
因为罗兰·巴特对于符号帝国里的所有的表象都是非常感兴趣的,他特别强调了signe这个概念,也是为了强调没有什么能指替换的这样的事情发生。其实无论在新的历史当中,或者说进入了一种新的语言当中,它是因为是一种新的言语的活动,所以说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罗兰·巴特说:“我们知道,语言结构是某一时代一切作家共同遵从的一套规定和习惯。这就是说,语言结构像是一种‘自然’,它全面贯穿于作家的言语表达之中,然而并不赋予后者以任何形式,甚至也不对其加以支持;语言结构像是一种抽象的真实领域,只是在它之外个别性语言的厚质才开始沉积下来。语言结构包含着全部文学创作,差不多就像天空、大地、天地交接线为人类构成了一个熟悉的生态环境一样。与其说它是一种材料的储存所,不如说像是一条地平线...”
罗兰·巴特的法语是这样说的:
0n sait que la langue est un corps de prescriptions et d'habitudes, commun à tous les écrivains d'une époque. Cela veut dire que la langue est comme une Nature qui passe entièrement à travers la parole de l'écrivain, sans pourtant 1ui donner aucune forme, sans même la nourrir : elle est comme un cercle abstrait de vérités, hors duquel seulement commence à se déposer la densité d'un verbe solitaire. Elle enferme toute la création littéraire à. peu près comme le ciel, le sol et leur jonction dessinent pour l'homme un habitat familier. Elle est bien moins une provision de matériaux qu'un horizon...
我们再接着讲,在罗兰·巴特的笔下,在罗兰·巴特的《写作的零度》里,写作因此而被定义在言语活动的范畴内,写作的历史性丝毫无损于写作内在的自治性,因而文本既来自于历史,又被自身的历史所制约——在这里,作者的主体意图是最可以被忽略的存在,因为结构的认识方法所仰赖的基础,就是要放弃无穷变化着的个体性,放弃一切变量。处于罗兰·巴特写作初期的《写作的零度》就这样为罗兰·巴特之后的所有文本的生产划定了“地平线”。
下一节我将为大家介绍罗兰·巴特的几个重要的概念,这几个概念都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和罗兰·巴特有着特别亲密的关联,那就是结构、解构和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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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家、文学评论家、华东师范大学法语文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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