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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罗兰·巴特 | 结构、解构和符号

作者:袁筱一

2020-08-25·阅读时长13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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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罗兰·巴特 | 结构、解构和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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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袁筱一。上一节我们一起聊了聊罗兰·巴特的《写作的零度》,我们讲到了罗兰·巴特在《写作的零度》当中,它所出现的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观,以及它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个结构的符号。

那这一节我们就来为大家介绍一下罗兰·巴特这几个非常重要的概念,结构、解构和符号。我们谈起罗兰·巴特,也经常会说这是一位结构主义者,到他写作的后期,我们也会说这是一位解构主义者,但是什么是结构?什么是解构?以及我们经常也会认为罗兰·巴特就是一个符号学的非常重要的奠基性人物,什么是符号?在这一节当中,我们也就试图为大家来厘清这几个比较复杂的、也比较模糊的概念。

的确我们谈到罗兰·巴特的时候,经常会说他是一个结构主义者,那罗兰·巴特究竟是不是一个结构主义者呢?如果说他的确是一位结构主义者,那我们又怎么来证明存在着所谓的结构主义的批评呢?尽管当我们讲到列维·斯特劳斯的时候,我们不怀疑这是一位结构主义人类学家,他开创了人类学的新的一种方法论,我们还是能够比较清晰地捕捉到列维·斯特劳斯他的一个结构的概念,他的结构主义的方法是怎么运用在他的人类学研究当中的?但是,是不是存在着结构主义批评,其实关于这一点也是大家争论的一个焦点。

如果是,的确存在着结构主义批评,那么我们又怎么证明呢?当然我们也只能够用罗兰·巴特的作品来说明当中他所谓的结构究竟是什么。因为结构主义批评其实不存在什么范式,我们读到这么多罗兰·巴特的作品,我们会发现他的作品变化还是很大的。

既然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范式,我们怎么来谈结构主义批评?当然我们可以看到有一个变化,比如说,从《写作的零度》到《S/Z》(这里,更准确的读法不是S、Z,而是S versus Z),一直从《写作的零度》,虽然我们看见它已经出现了结构这样的一个意识,但是我们还是可以肯定的是,罗兰·巴特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成为一个坚定的结构主义者,到了《S/Z》他还没有成为一个结构主义者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把结构主义的思潮推向另外一个阶段,这也就是后面我们称的解构,解构是一个中文的翻译,当然它更是一个我们讲的后结构主义Post-structuralisme


《S/Z》是罗兰·巴特对巴尔扎克一篇短篇小说的详细分析,是结构主义向后结构主义转变的一个里程碑。

无论怎么说,谈到结构主义这场在20世纪中叶曾经在法国盛极一时的思潮时,罗兰·巴特还都是是不可略去的,所以说即使我们再反对,他也还是结构主义大军当中的非常重要的一员。一个重要的标识是,罗兰·巴特不仅对结构主义进行过评述,甚至试图对其进行过定义,他认为,结构主义是从象征意识(conscience symbolique)向范式意识(conscience paradigmatique),从而也是从横聚合关系(syntagmatique)向纵聚合关系(paradigmatique)的转换。在结构主义非常重要的一个描述史家多斯(Dosse),在他的的《结构主义史》当中,他不仅将罗兰·巴特纳入结构主义的中坚人物,而且认为罗兰·巴特的结构主义是“由感受力而非严密性构成的”,除此之外,多斯还相当邪恶地加上了一笔:“符号的帝国作为感知的帝国,依然在他身上保持着。把他体现出来的母性形象与拉康体现出来的结构主义严父形象并置一处,是有益无害的。”(弗朗索瓦·多斯著,季广茂译,《结构主义史》修订版,金城出版社,2012年,略有改动)

其实对于所谓的结构主义母性形象的概括还是蛮恶毒的,尽管多斯影射到了罗兰·巴特阴柔的一面,但多斯至少有两点没有说错:一是罗兰·巴特凭借独特的感受力,将所谓的结构运用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使它不仅仅限于文学的领域;二是从写作到神话到服饰体系再到文学批评,罗兰·巴特手上的结构主义利器就是符号。

符号(signe)的确是一个讨巧的切入点。一方面采纳了作为结构主义基础的索绪尔,我们也称“结构主义之父”,他的最重要的一个关于语言的概念,关于一个词的概念,就是他提出来“能指”(signifiant)与“所指”(signifié)的说法,但是索绪尔谈到这两个概念的时候,他认为这是signe两个不可切分的,就像一张纸的正反两面一样,不可切分的一个概念。索绪尔谈到的时候,其实他并没有能够逃避“能指”和“所指”之间的这样的一个二元对立,这也是后来进入所谓的解构主义运动以后屡遭诟病的,所谓西方的二元对立的固定的模式。罗兰·巴特虽然他也用了索绪尔的关于signifiantsignifié的一个说法,但是他却能够跳脱了“能指”与“所指”可能产生的二元对立,他用所谓的一个符号,他特别强调符号的概念,用这个符号把能指与所指作为一张纸不可分割的正反两面连接起来,构成一个三维的概念。“能指”和“所指”之间的关系不再像以往的形式和内容,或者索绪尔自己也曾用过的声音形象与概念形象之间的关系一样,是可替代,可置换的。

所谓的基本结构,实际上更多的是指signe,或者说这个符号,所映射下的一个能指和所指的关系,就像列维·斯特劳斯在他的人类学的一个分析当中,他所离析出的所有社会形态都存在的血亲关系一样,这个结构更是指的一种关系,而不是指的两个对立的概念。而在言语活动之中,能指与所指的关系构成了符号和符号的指意过程(signification)。法语当中所有的牵涉到deon结尾的都表示一个过程。罗兰·巴特的研究并不针对分开来的能指或者所指,而是针对指意过程。社会生活的所有呈现(présentation)都可以被当作符号来看待,在罗兰·巴特的笔下,神话、广告、服饰,这一切都成为了言语的一种方式,也都成为“符号帝国”中的一份子,神话、广告、或者服饰,这些都是“个体言语”,或者说“个体言语”。用叶姆斯列夫的话来说,“言说”是“个体习用的证据”,所以,“个体习用也可被看作是集体习用的证据”。个体的言语构成了我们所说的语言,因为语言是什么?语言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是条地平线。罗兰·巴特他的所有的思想的基础,其实都是建立在这个命题之上,要比较起之前《写作的零度》当中的一个结构主义视野,巴特在这个阶段到进入《写作的零度》结束之后,进入符号帝国或者进入服饰体系的这些写作阶段的时候,我们还是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巴特在这方面、在这个时期的一个明显的变化:他的“结构”已经从词语转向了句子,从而转向了句子作为一个能够体现纵聚合关系的整体能够完成的叙事。


叶尔姆斯列夫(Louis Hjelmslev,1899年10月3日-1965年5月30日),丹麦语言学家,哥本哈根学派的创始人和主要理论家。

罗兰·巴特如此明确地显示其结构主义立场,并试图创建某种前后一贯的分析范式,与他在五十年代后期进入高等实践研究院这个事件是有关联的,因为他不再漫无目的地应约写稿,而是想要专注地做一个研究者,而对于一个研究者来说,确立方法和范式,那就是最重要的一个基础。他甚至拒绝了萨特《现代》杂志的约稿,说自己“在研究之外无法再接受新的任务”(《罗兰·巴特传》,第292页)他在五十年代后期从事的研究就是神话研究。罗兰·巴特的神话研究针对的是大众文化的语言,目的就是借助“符号学解析 ”的方法对神话过程(mystification)——我们很容易联想到“signification”和“mystification”的一个关联。所以在它的一个神话研究当中,它就是通过符号学解析的方法,对神话过程来进行分析,正是mystification的过程连接上了处在“横聚合关系”以及处在“纵聚合关系”上的事物,实现了“转换能力”,在语义分析的同时也完成了社会批判。

一样事物进入语言之后,在言语行为中逐渐沉沦为“社会化之物”,反过来“确立了一种伦理,而且还构设了一种装饰”。这样说当然是非常抽象的。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我们可以再通过具体的,例如在罗兰·巴特在出版于1957年的《神话修辞术》(Mythologies)中的“葡萄酒”一章,可能大家会对葡萄酒,对尤其对法国的葡萄酒,会认为葡萄酒确实也是法国社会的一种象征。罗兰·巴特是怎么来解释这种象征的?为什么一样物质、一样事物,它进入语言以后,尤其是进入一个集体的语言,通过个体性的一个言语进入了集体的语言之后,它可以成为一个象征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固定的象征的一个关系。所以说,他在分析葡萄酒的这一章当中他就这样写,他说:

就像一切具有持久生命力的图腾一样,葡萄酒承载了一种丰富多彩的神话,并不受矛盾的拖累。...它以红色的面目,拥有极其古老的基体,也就是鲜血这一浓稠而维持生命必须的液体。实际上其液体的形态并不重要,要紧的乃是它具有转变的实质,能改变情势和状态。

【...】葡萄酒本质上是一种功能,其措辞可以改变,显然拥有种种可塑的力量:它可以用作梦想的托词,也可以用作现实的借口。

【...】在民间故事、谚语、日常交谈、文学作品中已说过千百遍。但这种普遍性本身隐含有某种遵守习俗之意:信奉葡萄酒的效用,是一种强制性的集体行为;对这种神话保持一定距离的法国人,都将面对细微而又明确的同化问题,首先是必须就此恰当地表明看法。...

巴什拉将水看作葡萄酒的对立面或许是有道理的:从神话的角度讲确实如此:从社会学角度,至少从眼下的情景来看,却并非如此:经济或历史的状况把这角色转给了牛奶。牛奶现今是葡萄酒真正的反面。


《神话修辞术》(Mythologies, 1957)集结了巴特1952年到1957年在《新文艺》杂志上发表的揭露大众文化迷思的文章。

从这段分析当中,我们就能够隐约地捕捉到罗兰·巴特他所研究的所谓的对于葡萄酒的一个符号学的解析的方法是怎样的,而他的符号学的一个解析的方法,首先他是把它当做一个社会约定俗成的言语来看待的。它随着历史的情景发生变化,它也会成为言语的葡萄酒,而不是葡萄酒本身,它也会发生变化。

因而它的对立面,它的整个是和索绪尔当初的,所提出的现代语言学的观念当然也是不谋而合的,葡萄酒没有变,但是葡萄酒的意义发生了变化,它的对立面也发生了变化,葡萄酒的对立面就不再是水,而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一个牛奶。

这是罗兰·巴特初步确立的,他的“结构”范式。他的大前提是将神话当作言语来看待,当然它的神话也不是我们所理解的,之前讲到古老传说不完全是这样,他认为现代社会当中也充斥着神话的影子,而在他看来,因而葡萄酒其实也是神话之一,它既承载着历史,同时它也是我们现在触目可及的一个符号,神话的符号,所以说他的大前提是将神话当做言语来看待的。 这与列维·斯特劳斯稍晚一些的,1958年发表的《神话的结构研究》中的观点不谋而合,列维-斯特劳斯在他的文章中明确提出:“神话是语言。它不是别的任何的东西,它是语言,这仍然是列维·斯特劳斯的话,众所周知,神话必须由人来讲述,它是人类语言的一部分...神话既是与语言相同的事物,又是某种与语言不同的东西”。


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1908年11月28日-2009年10月30日),法国作家、哲学家、人类学家。

而在列维-斯特劳斯看来——当然在罗兰·巴特看来也是一样的——神话与语言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它是言语,它不是语言,所以它不是一成不变的。相应的来说,我们说那条地平线虽然是看不到摸不着的,相对的来讲地平线是不会发生变化的,它出现的场景和在任何的时期它出现,应该说都没有一个很大的变化。但是神话会发生变化,因为神话不是语言而是言语。但是正是在这个问题上,其实我们也看到了罗兰·巴特与列维-斯特劳斯的分歧,罗兰·巴特是以符号形式所容纳的研究对象,我们能够看到比列维-斯特劳斯所研究的对象更广。如果说,神话作为一种古老的,传统的言语活动,是自带历史的,列维-斯特劳斯所做的工作就是把历史与传统拉到共时的层面,从而推导出“元结构 ”,在他看来神话无论是在今天还是在过去,其实元结构都是一样的,即使我们今天仍然在讲的神话,即使这个神话已经通过种种的改写,但是他所能够推导出来,而且不同社会当中所能够推导出来的这些神话,在不同时期的神话都具有某一种元结构,这个元结构为不同语言、不同社会形态的人所拥有,它更是一个不变量。

所以说列维-斯特劳斯的一个结构主义的观点是非常清晰的,他是要通过所有的种种的变化,无论是社会的变化,人类的社会形态的变化,还是语言的变化,他要通过所有的这些变量拨开这些变量的迷雾,去寻找到真正的一个不变量。但是罗兰·巴特不一样,他是赋予共时层面的所有符号以历史,这是正好和列维-斯特劳斯所做的事情是反过来的,并试图揭示这些符号成为“社会化之物”后,它在共时层面所引起的“转化”。因此,水与葡萄酒的对立在现今社会变成了牛奶与葡萄酒的对立。因此,象征不仅仅是共时的,在历时这条轴线上,它也可能发生变化,所以说象征不是一个简单的两个事物之间的联接,比如说我们,或者说一个事物和抽象概念之间的联接,比如说我们说白色象征纯洁,这是我们所确定的一个事物和一个抽象概念之间的联接,但是这种联接在一个社会当中产生了以后,它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很可能会发生变化的。这就是罗兰·巴特他在一个共识的层面上,他揭示这么多符号之间,他追溯这些符号的一个历史,他也同时告诉我们象征在历史的这条轴线上也是可能会发生变化。通过这个方式,社会在言语的层面上演变成了一个无所不包的神话。

但是罗兰·巴特并没有就此中止。同样是在高等实践研究院的研讨班,10年之后,他完成了,并在1970年出版了《S/Z》,《S/Z》研讨班的主题是:叙事文的结构分析:巴尔扎克的《萨拉辛》。在《S/Z》当中我们已经明显地看到阅读、倾听、阐释、欲望这些都加入了结构,从根本上改变了即使是在《神话修辞术》对于众多符号的结构分析中也依然还算中规中矩的对文本的驾驭。在《S/Z》中,罗兰·巴特一方面仍然保留着功能(fonction)、符码(code,阐释符码,意素符码,情节符码,象征符码,文化符码)、意素(sème)等等,这些由结构主义语言学发展而来的概念,但是,但是在《S/Z》当中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就是身体加入进来,阅读、倾听不仅仅是一种解码的过程,而同时都变成了一种“经历”,成为文本的一部分,因而文本变成复数。当罗兰·巴特在《S/Z》的开头交代对于《萨拉辛》的选择时,他说:

我选择的文本是巴尔扎克的《萨拉辛》,出于什么原因呢?我可说的只是:“很久以来,我就想着彻底分析一则短小的叙事,让·勒布尔一文引得我注意巴尔扎克的中篇小说,作者称其自身的选择是对乔治·巴塔耶印证的跟进(这仍然是在解释前面那篇文章,让·勒布尔的那篇文章),于是,我发现自己卷入这一移注了,我欲遍历文本自身,将全部疆域都隐约看在眼里。”


《萨拉辛》(Sarrasine)是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小说,具有反映现实的统一性和稳定的思想意义。

这里我们看到出现了“欲”,出现了“遍历”,也就是说经历文本的自身要将文本的所有的疆域都隐约地看在眼里,所以在《S/Z》当中,除了符码之外,和身体相关联的“声音”也成了文本结构的重要因素,符码只是构成一种“网络”和 “局域”,罗兰·巴特的确相当现代!“局域”这种我们进入21世纪以后,当进入网络时代的时候,我们才会进入的一个言语的。在他看来符码只是构成一种网络和局域,是引用的“透视远景”,但是声音“织入文本之内”,是众声音织入的符码汇聚为写作。而批评的方法,如果说到范式,则是通过进入符码(在《S/Z》当中《萨拉辛》被切割为小的séquence,小的片段,就像罗兰·巴特对《萨拉辛》做的那样,这些小的片段分布在五种符码上,能够倾听到织入文本中的声音。

在这一节当中,我们首先是理解了罗兰·巴特它的几个非常重要的概念,结构、解构和符号,什么是罗兰·巴特的结构,以及当他进入了一个所谓的后结构的阶段的时候,他把结构演绎成了又是什么样的概念,以及他是如何把符号切入到结构的概念的一个最根本的“能指”和“所指”当中,构成一个三维的一个概念。在下一节当中,我们就通过罗兰·巴特两个具体的文本来阐释它对于结构以及进入后结构的阶段,他仍然对基于结构之上,对于神话的分析,我们会通过两个具体的文本,一个是它的《S/Z》的,这是它后期的一个文本,以及稍微前期一点的文本《神话修辞术》,来看一看他对这样的结构的符号的一个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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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

袁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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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家、文学评论家、华东师范大学法语文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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