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和读者朋友，大家好。我是东北师范大学的冯伟。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莎士比亚和早期现代英国戏剧。非常高兴能够跟大家分享阅读莎士比亚最脍炙人口的作品之一：《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们今天现存的这部剧本，大都建立在两个重要的版本基础之上。一个是1597年出版的第一四开本(Q1)，另一个是1599年出版的第二四开本(Q2)。通常认为，第一四开本是莎士比亚剧团的演员们凭借记忆。记录下来的版本，因此有较多瑕疵，是一个坏本子。而1599年出版的第二四开本，声称在第一四开本的基础上做了大幅度的修订。莎士比亚学者大都认为，尽管第二四开本很可能出自莎士比亚的手稿，但由于第一四开本出自该剧中的演员很可能真实反映了这部作品最早的演出和舞台情况，因此也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感兴趣的读者朋友们不妨可以参考第三系列的阿登版莎士比亚，那里有非常详尽的交代和说明。

事实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主要故事情节并不是莎士比亚的原创，而是参考了1562年，Arthur Brooke创作的一部长诗作品The Tragical History of Romeo and Juliet。莎士比亚在此基础上继续沿用了原作中关于家族世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殉情等情节以外，在语言上可以说对Arthur Brooke的作品做了几乎是点石成金般的改进，而且还创作了至今备受人喜爱的Mercutio这个戏剧形象。尽管Brooke对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殉情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同情态度，但总体上对于这对青年恋人不计后果的激情，以及剧中的修道士Lawrence，或者说天主教派的Lawrence 修士持有鲜明的谴责立场。相比之下，莎士比亚不但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塑造成为一段沁人心脾、荡气回肠的爱情悲剧，而且还从各个角度展示出两性关系的无比复杂和深刻，其中很多问题，我认为，直到今天仍然值得我们继续思考。这一点，我在后面的讲解中还会详细分析。

与《哈姆雷特》《李尔王》等悲剧作品相比，很多莎士比亚研究者对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情节的可信度，乃至它的悲剧性常常颇有些微词。也的确，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故事中充满了太多的偶然性因素。如果去掉这些偶然性因素，似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完全可以避免。或者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也可以像大多数爱情童话那样，以一种大团圆的方式结局，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生活。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故事究竟有哪些偶然因素？他们的故事真的会以喜剧方式结尾吗？有这种可能吗？是不是伟大的爱情注定要以死亡而告终呢？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们不妨先回忆一下这部作品的主要情节。

在意大利维罗纳城住着Mongtague和Capulet两大家族。长年以来，这两大家族积下了不可调和的世仇宿怨，甚至常常出现械斗和暴力冲突。这一点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序言中就说得十分清楚。

Two households, both alike in dignity,
In fair Verona, where we lay our scene,
From ancient grudge break to new mutiny,
Where civil blood makes civil hands unclean.
From forth the fatal loins of these two foes
A pair of star-cross'd lovers take their life;
Whole misadventured piteous overthrows
Do with their death bury their parents' strife.

朱生豪先生译文：

故事发生在维洛那名城，有两家门第相当的巨族，累世的宿怨激起了新争，鲜血把市民的白手污渎。 是命运注定这两家仇敌生下了一双不幸的恋人，他们的悲惨凄凉的殒灭，和解了他们交恶的尊亲。

可以说，从序言一开始，《罗密欧与朱丽叶》讲述的就是一个没有悬念的爱情故事。结局当然不是“王子与公主”的童话故事，而是恰好相反：

A pair of star-cross’d lovers take their life,

Whose misadventur’d piteous overthrows

Doth with their death bury their parent’s strife.

朱生豪先生在翻译这段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突出原文中的star-crossed意象，而只是说，这是一对不幸的恋人的“陨落”，但实际上，流星、火焰，特别是黑夜中的火把，贯穿于这部戏剧作品的首尾始末，也是剧中罗密欧与朱丽叶爱情最好的象征。例如，剧中的火把，the torch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主导意象，在罗密欧第一次遇见朱丽叶的时候出现，在罗密欧走进墓地，自杀殉情的时候同样出现过。也就是说，火把乃至于剧中的流星等意象，不但象征着爱情的美好，但同时也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死亡。此外，火把并不是机械、生硬的象征符号，而完全符合剧情的需要，是剧情发展的有机组成部分。见面的时候，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夜里的假面舞会上，而且很有可能罗密欧手里正拿着一个火把。

ROMEO

O, she doth teach the torches to burn bright!
It seems she hangs upon the cheek of night
Like a rich jewel in an Ethiope's ear;
Beauty too rich for use, for earth too dear!

啊！火炬远不及她的明亮； 
她皎然悬在暮天的颊上， 
像黑奴耳边璀璨的珠环； 
她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间！

剧终的时候，罗密欧一个人走进阴森恐怖的地下墓地，自然手里也拿着一个火把。第5幕第8场戏中，当朱丽叶的另个追求者Paris正在公墓中悼念朱丽叶，突然发现有人闯入。剧中有这样一个细节：哪一个该死的家伙在这晚上到这儿来打扰我在爱人墓前的凭吊？什么！还拿着火把来吗？有理由相信，莎士比亚对于这些细节的描写，并不是漫不经心的闲来之笔。

除了全剧中充斥着仇恨、死亡和争斗的语言意象以外，第1幕第1场戏最先出场的也是两大家族的仆人。剧本根本没有交代两个家族的仇恨因何而起，但很明显，这种仇恨由来已久。尽管序言中说两大家族“both alike in dignity”，但两个家族仆人Sampson和Gregory则是满口污秽的无赖和小丑形象。这场戏还特别表现了两大家族暴力冲突起源、不断升级，最终爆发，乃至只有在维罗纳最高执政官介入以后，才最终暂时平息了一场可能演变为城市骚动的全过程。提醒大家在阅读或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时候，大家需要注意，莎士比亚对这一场戏的结构安排上是非常有深意的。第一场戏中，最先出场的是Capulet和Montague的家丁，然后是Tybalt和Benvolio地位更高的贵族青年，接下来是双方的家长，直到最后维罗纳的公爵。这种出场顺序实际上也在暗示着双方暴力冲突的不断升级，莎士比亚这样安排出场顺序显然又不是闲来之笔。

可以说，莎士比亚以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向我们展示，无论两大家族如何“both alike in dignity”，他们的新仇旧恨其实非常滑稽，也很愚蠢，根本没有任何“体面”或尊严可言。有点遗憾的是，尽管朱生豪的翻译已经是最大程度上的保持了莎士比亚戏剧的原汁原味，但是莎士比亚两个家族描写的词语，这里被翻译成为“有两家门第相当的巨族”，但原文中的dignity则不仅指社会地位，也暗指身份尊严，这里的翻译还是不免有些不可避免的遗憾和缺失。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背景，正是这样一个充满了愚蠢纷争和仇恨的世界。所以我们就不难理解，按照常理，罗密欧与朱丽叶不但很可能是老死不相往来，而且即便是见面，也可能会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奇妙、不可思议的爱情故事就这样发生了。很多评论家常常不愿意提起，普通读者也常常忘记的一个事实是，在罗密欧遇见朱丽叶以前，其实罗密欧已经在处在单相思的痛苦中了。只不过，罗密欧这个时候思念的并不是我们的主人公朱丽叶，而是剧中另外一个从来没有出场露面的女孩，她也是Capulet家族的人，名字叫做Rosaline，恰好和莎士比亚另一部喜剧As You Like It 中的女主角同名。也可以说，剧中罗密欧与朱丽叶悲剧的第一个偶然性，或极小概率事件就表现在两个人的初次邂逅上面。为了说明罗密欧与朱丽叶邂逅的偶然性，莎士比亚还特意安排了一个小插曲。也就是，Capulet家的仆人，要按照请柬上的名单，邀请维罗纳城里的客人去参加化妆舞会。可是偏偏这个仆人一个大字也不认识，而又在偶然间遇到了识字的罗密欧。罗密欧是在Capulet家的请柬名单上，发现了他那时候的单相思对象Rosaline的名字。这才在他的朋友Benvolio和Mercucio的极力劝诱之下，又是非常不情愿地来到了Capulet家的假面舞会。尽管如此罗密欧还是说自己绝不会跳舞，因为他内心如此沉重，根本迈不开脚步。下面是剧本的原文：

A torch for me: let wantons light of heart
Tickle the senseless rushes with their heels,
For I am proverb'd with a grandsire phrase;
I'll be a candle-holder, and look on.
The game was ne'er so fair, and I am done.

朱生豪先生的译文：

拿一个火炬给我。让那些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儿们去卖弄他们的舞步吧；莫怪我说句老气横秋的话，我对于这种玩意儿实在敬谢不敏，还是作个壁上旁观的人吧。 

当然，我们知道，年轻、英俊的罗密欧在舞会上邂逅了Capulet家族唯一的掌上明珠，即将年满14周岁的少女朱丽叶。罗密欧与朱丽叶两人一见钟情，双双坠入爱河。然而几乎在他们相遇、相爱的片刻之后，他们才得知到，对方恰恰是自己家族最势不两立的敌人。所以朱丽叶才不禁说：

My only love sprung from my only hate!
Too early seen unknown, and known too late!
Prodigious birth of love it is to me,
That I must love a loathed enemy.

朱生豪先生译文：

恨灰中燃起了爱火融融， 要是不该相识，何必相逢！
昨天的仇敌，今日的情人， 这场恋爱怕要种下祸根。

舞会结束后，罗密欧不顾生命危险，在黑夜里翻过Capulet家的高墙，远远望见了站在阳台上的朱丽叶，而且还旁听到了朱丽叶倾诉衷肠的著名独白。这场戏我们留到后面几讲中再做详细分析。前面我们曾经提到，莎士比亚在创作《罗密欧与朱丽叶》时，主要参考了Arthur Brooke的同名诗歌作品，并在此基础上做了大量改写。那么，其中还有另外一个改动较大的地方，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在时间叙事上的改写。Brooke的故事在时间跨度上共计9个多月，而在莎士比亚的笔下，罗密欧与朱丽叶从相遇、相爱和殉情的全部过程只用了四五天的时间。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劳伦斯修士的帮助下，秘密完成婚礼。但就在两个人刚刚结成夫妇，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步入洞房的时候，一场不幸的暴力冲突发生了。朱丽叶的堂兄Tybalt因为在舞会上发现了偷偷混进来的罗密欧，之后就一直找机会挑衅、寻仇。这时候，偏偏Tybalt遇到了罗密欧的好朋友，同样冲动、好斗的Mercutio。在双方混战之中，罗密欧在两个人中间调解的时候，Tybalt趁机一剑刺死了Mercutio。而罗密欧因为内疚、惭愧和羞辱，一怒之下，杀死了朱丽叶的堂兄Tybalt。这场街头暴力事件的结果是，罗密欧遭到流放。

同时，朱丽叶的父亲单方面同意了维罗纳另一个青年Paris与朱丽叶的婚事。朱丽叶在两天之后，必须要嫁给她没有任何好感的男子。百般绝望中，朱丽叶以去教堂忏悔的借口，又找到了劳伦斯修士。劳伦斯修士给了她一剂药水，服下去后就像死了一样，但四十二小时后就会苏醒过来。劳伦斯还答应朱丽叶，他会同时派人通知罗密欧，两个人从此就可以远走高飞。朱丽叶依计行事，在婚礼的头天晚上服了药，第二天婚礼变成了葬礼。然而事与愿违，劳伦斯修士派去给罗密欧送信的人，因为在路上遇到瘟疫隔离，根本没有及时把朱丽叶假死的消息传给罗密欧。而此时罗密欧得到朱丽叶已死的消息，连夜来到朱丽叶的墓穴旁，就掏出随身带来的毒药一饮而尽，倒在朱丽叶身旁死去。这时，朱丽叶也醒过来了。人越来越多，劳伦斯还没来得及顾及朱丽叶，就逃走了。朱丽叶见到死去的罗密欧，拔出罗密欧的剑刺向自己，倒在罗密欧身上死去。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故事中，有太多的“假如”：假如给罗密欧送信的修士没有遇到瘟疫，而是顺利把朱丽叶假死的消息告诉给他；假如罗密欧到达Capulet家墓地的时候，朱丽叶已经苏醒过来。有的评论家甚至调侃说，哪怕罗密欧迟到5分钟，或者药水的作用没有那么精确，朱丽叶早醒5分钟，一切都会不同；再假如，罗密欧死后，朱丽叶苏醒过来，劳伦斯修士没有在慌乱中离开现场，朱丽叶也许不会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太多太多的假如和如果，其中哪怕有一个“如果”变成现实，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都将彻底改写。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恰恰是这种超快节奏，才更加衬托出他们的爱情如此是如此惊世骇俗，甚至是崇高之美。20世纪美国心理学家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有过一段十分精辟深刻的论述：孤独的现代个体，对于亲密关系充满了无限的向往和难以遏制的渴望，使得“坠入爱河”被想象成为人类最美好的情感体验。两情相悦几乎成为现代世俗社会中唯一仍被广泛接受和流传下来的“神迹”。恋爱中的人不顾一切地投入彼此的怀抱，期待着一场疯狂、忘我、不计得失的浪漫爱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罗密欧与朱丽叶》满足了现代人们对于浪漫爱情的一切美好想象。然而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样的故事，虽然美丽，但似乎只能如昙花一现，电光火石、流星一般的爱情，也许根本无法在现实生活中健康存在。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读者朋友们，也可以读一读美国政治哲学家阿兰·布鲁姆(Allan Bloom)的著作Love and Friendship《爱与友谊》，在这本书中，作者对此有精彩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