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毛亮，来自北京大学英语系，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今天想和大家一起聊聊的话题是美国作家詹姆斯和他的一部代表作也是成名作《一位女士的画像》（The Portrait of a Lady），国内外国文学的爱好者，可以读到老一代翻译家项星耀先生的经典译本，他的翻译使詹姆斯的这部作品能被许多中国的读者所知道和喜爱。 

不过，读懂这部作品也不是特别容易，所以今天想和大家聊一聊的，是这部小说在文学形式和思想内涵两个层面上的一些特点，希望一起来更加深入地阅读这本经典的英美小说作品。

首先，我们应该先说一说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1843—1916）。

▲亨利·詹姆斯

詹姆斯是一位享有世界声誉的美国作家和近现代西方文学理论家，他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其实都是比较特别的，要读懂詹姆斯的小说，应该先大致了解一下詹姆斯这个人。

詹姆斯来自新英格兰的“老钱”家族（即美国内战后大规模工业化之前，主要依靠土地和贸易发达的新英格兰家族），到他父亲老亨利·詹姆斯，仍然可以依靠继承的家产维持一家人宽裕的生活而不用工作。当时许多这样依靠土地发迹的老钱家族，后来都投身于各种文化和慈善事业；而当时的新兴的工业和金融资本家像卡内基和摩根，还无暇去做这样的事情。

詹姆斯的家庭来自新英格兰的波士顿，詹姆斯1843年出生于美国纽约，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去世于他在英国乡间长期居住的居所，活了73岁。他的哥哥是美国最著名的哲学家和心理学家，美国实用主义哲学的奠基人之一，哈佛大学教授威廉·詹姆斯（现代文学中的“意识流”这个名词的发明者）。他们的父亲老亨利·詹姆斯也是一个文化人，但著述不多，也不太出名，他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培养了亨利和威廉这两个美国文明史上最杰出的思想家和作家。

詹姆斯的生活和写作的年代，也有一定的特殊性。亨利·詹姆斯的文学生涯，大概介于维多利亚文学和现代主义文学之间。他的成名作，就是这本《一位女士的画像》，发表于1880年，标志着詹姆斯的文学创作进入了成熟期，而英国维多利亚时期最负盛名的小说家乔治·爱略特正好去世于同一年，这可以说是维多利亚小说开始逐步退潮的一个标志。当詹姆斯登上文坛时，维多利亚时期最主要的小说家，如萨克雷，狄更斯，爱略特和特罗普等都已经出版了他们最主要的作品。下一代的现代主义作家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詹姆斯恰好生活在两者中间的这一段时间。

▲《一位女士的画像》首版，1881

如果我们转回到美国的历史，詹姆斯出生的1843年，正好是美国文化本土主义情绪比较强，浪漫主义和超验主义运动正处于全盛之时，詹姆斯的父亲老詹姆斯与爱默生关系非常密切，而亨利和威廉从小就经常能够见到爱默生和其他新英格兰的浪漫主义者（Bronson Alcott，小说《小妇人》的作者Mary Louisa Alcott的父亲， 和Margaret Fuller），但是当他们两个成年后，并分别开始自己的文学与哲学生涯时，已经是内战之后，而那时浪漫主义运动已经式微，而那时登上美国文学舞台的，是新一代的文化人。他们不满足过于狭隘的本土主义文化情结和浸润于美国自然环境之中的浪漫主义文学，新一代的美国文化人开始把眼光投向更广阔的的外部世界和更多样的文化传统，特别是欧洲和东方（尤其是印度和东亚）的文化。 

后人称这一代发源于新英格兰的知识分子为“美国的文化世界主义者”，这在美国文明史上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承先启后并产生了巨大影响的文学、文化和教育改革运动。而詹姆斯从开始读哈佛大学开始，就非常认同这些新一代正积极向美国人引进介绍欧洲和东方文化艺术的知识人。后来，詹姆斯读了英国文化批评家阿诺德（Matthew Arnold，1822—1888）的作品，这让詹姆斯更加坚信阿诺德提倡了几个基本观点，比如文化的世界主义（文化即人类有史以来所思所言的最优秀的作品，不拘束于一个传统之中），比如对道德教条主义的批评和对智性和审美自由的推崇。阿诺德相信人的智性、审美活动最终也能大大贡献于一个国家的公共生活和整体的社会进步，这些观念都伴随了詹姆斯一生的文学思考和文学创作。

▲阿诺德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著名的批评家兼诗人

可以说，从青年时代开始，詹姆斯就已经不是老一代的爱默生那种、本土主义色彩比较强的文化人，而是一个坚定的文化世界主义者，而他最早的文学创作并非小说，而是为《大西洋月刊》和其他新英格兰的刊物，撰写大量的介绍欧洲文学的书评和文学评论，这是詹姆斯文学学徒期间的工作。这些让詹姆斯从一开始，就与美国本土的文学与小说传统（如霍桑，爱伦坡，库珀的作品）有一定的距离感，而在思想和兴趣上反而更亲近欧洲文学，特别是法国和英国文学。这一点我们可以从詹姆斯成熟期之后的小说作品中看到，詹姆斯的小说读起来不像霍桑，爱伦坡或麦尔维尔那种传奇和怪诞的故事。詹姆斯作品里面对习俗和风俗的关注，对婚姻家庭等伦理问题的关注，都源自詹姆斯对欧洲小说的借鉴，而不是来自美国本土的传统。

概括起来讲，我觉得有关詹姆斯这位作家，我们要注意这样几点：

首先，他是一位跨大西洋的作家。从他还是孩子开始，他就随父亲和家人不断往返于欧美之间，他的文学生涯开始于波士顿，但却是在巴黎和伦敦开花结果，他中年之后长期定居在英国，但他的小说却又经常以“在欧洲的美国人”为主题，关注的仍然是美国文明的根本问题和核心观念。

其次，他联接了维多利亚文学与现代主义文学两个文学传统。弗吉尼亚·沃尔夫就曾有言，詹姆斯是通向现代主义的桥梁。这和他生活的年代有关，晚于维多利亚文学的主要作家，而又早于现代主义作家，但是更重要的是，他的文学作品，一方面继承了维多利亚文学小说的诸多元素，但是在小说情节，修辞和文学理念层面，都溢出了维多利亚传统。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们读詹姆斯的作品，又会觉得他与现代主义作家也不一样，詹姆斯的关注并不全部放在主人公的心理意识之上，他最核心的关怀也不在个体的自我解脱，虽然他的创作开启了现代主义小说内向化和心理化叙述的方向。

▲亨利·詹姆斯，1906

藏于英国肖像博物馆

另外，就美国文学传统而言，詹姆斯的文学创作，特别是他大量的文学批评、书评和文化游记作品，都起到了沟通欧洲文学和美国文学的作用。他属于新英格兰的文化精英群体，一生也坚信文化世界主义。他的文学创作，应该可以看成是美国文明在十九世纪后半叶，开始走向世界，吸纳新知，别开生面的新发展的一个部分。后来的一批也曾长期旅居欧洲的美国作家，如诗人艾略特和庞德，女作家葛曲德·斯泰因，包括像海明威和弗罗斯特等都大大受惠于欧洲文化。詹姆斯的人生和文学生涯贡献于美国的，是一种超越本土主义狭隘窠臼的文化视野和文明思考。美国文学在詹姆斯之后，日益成为世界文学之中的一个重要传统。

在文学创作上，詹姆斯是小说创作和小说理论并重的一位作家，他的小说理论作品很多，而且对英美小说在维多利亚时期之后的发展，起到了承前启后的关键作用。同时，詹姆斯长篇和短篇小说俱佳，成就巨大。美国最主要的收入经典文学与文化作品的系列“美国文库”（library of America），300卷的文库中，收入的詹姆斯的作品就占16卷，20多部长篇小说，100多篇中短篇小说，数卷文学批评和游记以及自传等，这个数字是非常惊人的，可以想见詹姆斯一生文学创作的勤奋努力。

最后，从思想史角度来看，我认为詹姆斯的作品和思想兼具文学与文明两个层面的意义和价值。就美国思想的发展历程来看，詹姆斯的作品切人了美国文明中最核心的“个体自由”的观念；甚至可以说，詹姆斯绝大多数的经典作品，包括《画像》，都是从社会的伦理秩序与个体的心理意识两个角度，对“自由”这个理念进行了不断的阐释、反思、批评和重写。和他的哥哥威廉·詹姆斯一样，亨利·詹姆斯应该在美国文明发展过程中具有相当的地位的文化人和思想家，而不仅仅是文学层面的重要性，这一点现在已经被人们所认识到，詹姆斯的作品在美国大学哲学系和历史系也会被讲授并成为学术研究的话题。

▲亨利·詹姆斯与他的哥哥威廉·詹姆斯

威廉·詹姆斯是《宗教经验的种种》一书的作者

下一节，我们来谈谈《小说的艺术》这篇文学评论文章以及詹姆斯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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